第三十七章《大新王莽 中》(10)(2 / 2)
王夫人带着王嬿和次子王获一起离开了,增秩却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泪水。王莽问道:“美人儿,什么事让你伤心了?”
增秩哽咽着说道:“老爷,是二公子欺侮王匡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二公子骂王匡是贱种、野种,还用脚踢他……”王莽皱了皱眉头,心中火冒三丈,“野种”两个字最让他生气,过去王氏外家诸侯子弟中,就有人在背后传言他王莽不是王曼亲生的,是野种。
王莽阴沉着脸来到侯王府邑的大厅。王莽平时对四个儿子都很严厉,只有王获常常不听他的教诲。大公子王宇已经娶妻吕焉,先后生了几个儿女;侄儿王光和王宇同日成婚,也早已生子;三公子王安性格孤傲,身体不佳,还是单身;小儿子王临和刘歆的女儿刘愔早早成了亲。二公子王获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平时在京城放纵惯了,一直没有成家。增秩等几位美婢也让王获垂涎,谁知这些美人儿竟然对他不理不睬,后来才知道父亲王莽已经和她们暗通私情。王获由嫉生恨,这段日子常常借口辱骂增秩等人,欺侮几个庶生的“野种”,这让王莽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他又无法向子女们解释自己行为的目的,是为了挡住傅太后的耳目。眼下傅太后卧病不起,朝里的一群老友开始暗中和王莽取得联系,他也准备着重返京城。王莽远离京城,但致仕之心始终未泯,他知道一个人的德操名节是来之不易的,更不能轻易丢失,有了这德行和名节,就有了再次入仕的机会。如果说当初是故意把他和增秩等美婢的私情张扬出去,而现在必须要遮掩起来,否则节操就会毁于一旦。
刚走进大厅,王莽就看到王获神色诡秘地和王宇等几个兄弟说着什么。“你给我过来!”他走上前去神色严厉地把王获叫到一边,其他几个儿子赶紧离去。王莽训斥说道:“你身为诸侯的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孝悌,为何连自己的弟弟也容忍不得?为父的已经教育过你多次了,你一直不听。”
王获年少气盛,没有学会王莽的谦虚,倒是在京城中养成了贵戚子弟的骄横,他嘟噜着说道:“父亲叫孩儿要读书学好,为何……为何自己却和那些贱婢私通?”
王莽大怒,呵斥道:“大胆!你这蠢子懂得什么!为父不那样做,咱们一家人早就被诛除了!”
王获不太明白王莽的话意,冷笑着说:“孩儿离开了京城,就是过不惯村野生活。父亲又限制孩儿这样那样,那几个婢子和孩儿的年龄相差不多,难道要让孩儿叫她们一声‘妈’?”
“你如像你兄长那样,多读些经书,关心些天下大事,也就不会这样自我放纵了。为父从小辛苦拼搏,努力读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没想到你却这么不争气!”
王获心中很不服气,眼睛瞧着别处喃喃地说道:“父亲读了这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结果还不是被别人赶到乡里来了。听说朝中出了个董贤,从来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照样封侯赐爵,侯位不比咱们新都侯低,得到天子的赏钱都是上亿呢!”
王莽极为气恼,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争辩,只得说道:“不管怎样,今后都不许你再欺负增秩等人。如果再让为父的发现,绝不轻饶,哼!”
王获在心里嘀咕着:那几个贱婢生出的贱种,比自己的亲妹妹王嬿小不了几岁,像什么话呀!但他只是嗫嚅了几下嘴巴,不敢公开说出来,因为父亲真的生了气,他还是有些畏惮。王获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大厅,回到几个兄弟的居处,大哥王宇问道:“兄弟,到底出了什么事,惹得父亲这么不高兴。”
王获说道:“哼,还不是为了那几个野种的事。”
三公子王安说道:“父亲身为侯王,养个三妻四妾也是应该的。”
“可是,父亲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和几个贱婢私通呀,他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娶几个偏房呢?哼,我看父亲喜欢这几个贱婢生下的野种,超过了喜欢咱们几个兄弟呢!”
王宇对父亲的行为也有些迷惑不解,他想了想,小声嘱咐说道:“父亲的做法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几兄弟还是要小心为上,平时最好是回避一下增秩等人,千万不要把家中的事情张扬出去。”从这以后,王宇等几个兄弟和增秩等女婢各自有所回避,彼此也还相安无事。
王莽的心思渐渐地转到了朝廷大事上,几乎隔三岔五都有消息传递过来。王氏诸侯子弟中,平时和他最为要好的安阳侯王舜、成都侯王邑,都来了书札互通情况,告诉他说已经举荐了周护和宋崇两人为贤良方正之士,参加天子的问对,并为王莽喊冤。王莽致书二人暗中联络朝中的旧友,要他们努力争取先让自己返回京城再说。
王莽的入世之心一旦炽热起来,对增秩、怀能和开明的情爱也就相应地减少了。这天,天气尚好,王莽和甄丰、陈崇、孔休等人置酒于侯邑楼宇,秘密商讨王莽的复出大计。这样的密会,几乎一两天就有一次。
甄丰呷了口酒,对王莽说:“君侯,自从皇太太后重病以后,傅氏在朝廷中的权势明显弱了许多,君侯回京的希望大增。”
王莽说道:“最近王舜和王邑传来信息,他们已经行动起来,和王氏诸侯的许多子弟加强了联络,也和朝廷中的老朋友有所沟通。”
“太皇太后知道君侯的心思吗?”
王莽点了点头,说道:“太皇太后嘱咐我为了保全王氏诸侯外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看来,天子倚重宠臣董贤一人,许多人都还是有顾虑。”
甄丰呵呵笑道:“君侯对南阳太守孙宠的提防倒是不能松懈,而对董贤的事,依在下愚见,这董贤既不学无术,又没有什么治世的本事,天子想靠他是靠不住的。董贤这人贪婪好财,咱们可以用贿赂之计,让他在天子面前也为君侯说话。”
陈崇禀报道:“君侯,董贤确实民怨很大。最近有一个叫毋将隆的大臣,看到中黄门宦官把皇室武库中的兵器宝物一批批运出宫去,前后共有十多批送往董贤府中,他为此上书劝谏过,结果被贬到地方去了。丞相王嘉、尚书郑弘、名士杜邺等人,也对天子的做法不满,上书劝谏过。”
“武库的兵器为历代所传,宝鼎为国之重器,天子怎能私下送给幸臣呢?真是让人气恨。这天子怎么如此糊涂呀!”王莽听到这里,大声叹息道。
陈崇说道:“君侯,有人到访过董府,董府外面屹立着高大的董贤观,和对面皇宫的北门遥遥相望。那府第高大无比,府门里摆放了一具大鼎,听说是武库里的秘藏呢,室内的装饰极尽奢华,都是从皇宫里搬出去的。”
甄丰说道:“朝政烂透了,改变的一天也就不远了,君侯的机会也就来临了。”
孔休提醒王莽道:“看来目前正是关键时期,愚以为君侯一定不能放松对南阳郡太守的提防。此人是朝廷的鹰犬,最近他一直在打听君侯的动向呢。”王莽点了点头,他对新任的南阳太守孙宠一直十分提防,因这人靠着诬陷宗室刘云、阿附董贤而飞黄腾达。孔休又道:“君侯如要重回京师,就不必再演戏给朝廷看了,而是要考虑名节德操,不能让朝廷里的人说三道四。”
甄丰赞同道:“国相的这个意见极为重要。君侯当年在朝廷中的美名如日中天,靠的正是德行节操。将来返回朝政,恐怕也要靠着过去的美名才行。”
王莽心中挂虑自己几个庶出的儿女,说道:“长伯兄,这可就有麻烦了……增秩等人也还没有什么,一旦她们生的子女被曝了光,这返京的机会就化为乌有了。”
陈崇说道:“侯爷娶个十个八个有什么了不起……”
“此言大谬!君侯是何等人也,朝廷大臣都知道君侯只守着家中的夫人一个,从不寻花访柳,更不纵欲贪色,这就是一个人的德行和清誉!增秩等人的事,咱们都知道当初是为了应付南阳郡李太守,眼下生米煮成了熟饭,只有新都国的几个人知道,千万不能传到京师中去,否则会坏了君侯的前程!”甄丰说道。
“是呀,一个人的清誉是多么重要!多少人都毁在这清誉之上。”王莽有些汗颜,和增秩等几个美婢“演戏”之说即使能够成立,可是他后来也很放纵自己的情欲,和她们生下了两男两女。
众人正商讨着天下大事,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号啕大哭的声音。众人大吃一惊,门大夫陈崇立即推门而出看个究竟,很快又转了回来,向王莽禀报说:“君侯,不好了,你家二公子杀死了一个老仆,增秩在那里哭得伤心呢。”
王莽急忙跟着陈崇来到增秩的室中,一位老奴已倒在血泊中,增秩扑在他的身上痛哭不已。王莽大惊,因为这老奴是增秩的父亲,正是王莽三年前视察田土时遇到的老人,专门调来服侍增秩母子。
“侯爷……”增秩见王莽赶来,伤心欲绝地哀呼了一声,立即扑在他的怀里哭诉起来。原来,老人带着增秩生的孩子王匡正在房中玩耍,看见王获走了过来,王匡冲着王获“哥哥”“哥哥”地叫着。王获不屑地吼道:“谁是你这贱种的兄弟!”
老人小声地说:“二少爷,他父亲也是公子你的父亲呀!”
王获闻言大怒,飞起一脚朝王匡的小脑袋踢了过去。老人见状不妙,飞身扑上来保护。不料王获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老人的头上,老人当场就昏死了过去,王匡吓得大哭起来。增秩听见争吵声跑来一看,父亲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流了一地,已经气绝身亡,而王获不见了踪影。增秩抚着父亲的遗体痛哭不已。
“孽种!孽种呀!”王莽气愤已极,命令侯国中的侍卫把王获叫了过来,要他向增秩赔罪。汉代富贵人家蓄养奴婢成风,杀死家奴家仆也是常见的事,王获瞧不起身份低贱的奴婢,昂着头不肯向增秩低头认错。
王莽严加训斥说:“混账东西!你这孩子怎敢随意杀人?平时为父是怎样教你的。真是气死我也!”
王获很不服气,争辩着说道:“孩儿杀死的不过是一个奴仆而已,父亲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王莽喝道:“大胆,怎敢如此顶撞你的父亲?奴婢不也是人吗?孔圣人从来就倡导‘人为贵’,圣人的书你是怎么读的?你父亲一世清名,京城里谁人不晓,天下人有谁不知,怎能容你在府中乱杀奴仆!”
王夫人听到争吵声赶到了厅堂,见王莽动了真怒,连忙对王获说道:“获儿,杀人不对,你好歹就给认个错吧!”王氏家族的人似乎生来脾气倔,再加上这段日子积郁起来的闷气忽然爆发出来,王获将脸一仰,冲着王莽大声说道:“父亲既然重视清誉节操,为何还要和那些贱婢厮混?”这是他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一句话,就像炸雷一样在大厅中回响。
王夫人大惊失色,冲上去捂住王获的嘴,说道:“获儿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还不快向父亲赔礼认错!”
王莽气得差点昏了过去,按捺住情绪暗自心想:现在正是快要返京的节骨眼上,这事如果传了出去,一方面会被外人说他教子无方,儿子竟在家滥杀无辜,一方面真的会毁了自己以前好不容易留下的节操和清誉。王莽半晌才缓过气来,怒视着王获,吼斥道:“你这个不肖之子,竟如此忤逆不孝,说出这等话来。既然如此,我养你有何用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杀人偿命,你今天必须向增秩认错……”见王获仍然站着不动,王莽又道:“你如再不认错,就去自行了断吧!”
“获儿,快去认个错吧!”王夫人眼见二公子命将不保,急得哭泣起来,又对王莽说道:“夫君,获儿再有错,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怎能以他的性命来抵偿奴仆一命呢?”
“你们把鸩酒拿来!”王莽气怒之极,一掌将夫人推开,命令卫士送来鸩酒。王莽拿着鸩药对王获厉声说道:“你如再不认错,就把这酒喝下去吧!”
王夫人惊叫着,要王获赶紧认错,增秩见状不好,哽咽着对王莽说道:“老爷不可,千万不可呀……”
王获逆反心理极重,随手一把抄起药瓶,将鸩酒一滴不剩地倒入嘴中。王夫人惊惶地冲上去想要抢下酒瓶,但为时已晚,王获已经捂着肚子翻滚在地,不一会儿就口吐鲜血,停止了呼吸。王夫人抱着王获的遗体悲伤地大哭起来。增秩也抚着老父的遗体痛哭不已。
王莽呆呆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怒气还没有消退,他的内心并不是真的想要儿子自杀,他以为王获会服从他的命令,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获是如此烈性的人。听着夫人和增秩的哭声,王莽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在这时,门外涌进了许多人来,有的是侯国中的卫士,有的是侯府的家仆,众人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又不敢多问。
家丞甄丰、国相孔休等人也赶到了,甄丰瞧了瞧地下的两具尸体,王夫人还在抚尸哭泣着,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此时王莽已经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对众人说道:“王获无故杀死家中老奴,我已命令他自杀,以命偿命了。”
甄丰灵机一动,对着王莽大声拱手说道:“君侯,你大义灭亲,真是德比天高啊!”
陈崇也拱手说道:“君侯,您爱民如子,平等待人,视奴婢为平民,真让我等感动万分!”围观的侍卫等纷纷赞叹不已。
王莽挥了挥手,让侍卫把王夫人扶进内室休息,增秩被怀能、开明等人劝离了现场,两具遗体也被抬走了,厅室很快被打扫干净。王莽对众人说道:“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谁不爱自己的亲人,奴婢也是有生命的人呀!我王莽教养不力,也负有责任。孽子王获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说着说着,眼泪却禁不住流了下来。
忽然“扑通”一声,一个家奴跪在王莽面前磕头不已,叫道:“老爷,你待我们真比亲生父母还要亲啊!”
王莽把这家仆扶了起来,定了定神,高声宣布:“从今以后,不管是谁在新都国无故杀人,哪怕杀的是奴仆,都要以命抵命!”
孔休叹了口气,搀扶着王莽说道:“君侯大义灭亲,让我等感动万分。君侯,请先回内室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