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大新王莽 上》(17)(1 / 2)
羽猎赋折服众名士
大隐士解喻三七厄
过了一段时间,正好遇到广汉郡盗贼群起,朝廷未能平息事态,成帝亲自拜任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几个月后才镇压下去,收降了数千人。此事刚刚了结,又遇到邛成太后去世,为邛成太后办理的丧事极为仓促,被人告到朝廷。成帝得到奏报,对薛宣奏告张放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责备丞相和御史,下册书免去薛宣的官职。册书说:
君为丞相,出入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无闻焉。朕既不明,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群职旷废,是朕之不德而股肱不良也。昔日广汉群盗横恣,残贼吏民,朕恻然伤之,数以问君,君对应辄不如其实。西州隔绝,几不为郡。三辅赋敛无度,酷吏并缘为奸,侵扰百姓,诏君案验,复无欲得事实之意。九卿以下,咸承风指,同时陷于谩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领职解嫚,开谩欺之路,伤薄风化,无以帅示四方。不忍致君于理,其上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归。
薛宣没想到自己因区区小事,竟被天子免去丞相官职,高阳侯爵位也没有保住,不禁叹道:“我薛宣起自平民,多年勤奋为政,位居三公,封侯赐爵,转眼间又成布衣。这难道是天意?”薛宣被收回了侯位,只得惆怅地回到东海郡郯县老家。
翟方进接替了薛宣位置,被拜任为新的丞相,封为高陵侯,赐予一千户食邑。成帝对翟方进一直比较赏识,认为他精通周易,善于分析天象星历,更能预测未来,治理朝政还不错。同时,成帝让侍中班伯担任水衡都尉官职,又任命许商和师丹两位经学大师为光禄勋加侍中衔,官秩为中二千石。许商,字长伯,京城长安人,研究《尚书》,擅长算术,著有《五行论》《算术》,是有名的经学博士,其弟子众多,当过将作大匠、河堤都尉、少府、光禄大夫等官职。师丹,字仲公,琅邪郡东武县人,《诗经》博士,当过东平王太傅、光禄大夫、少府等官职,很受成帝的敬重。
成帝几乎很少外出皇宫,更多的闲暇时间都用来看看经书,时而吟诗作赋。每次到长乐宫,王太后见是饱学经书的侍中跟随而行,心中很是欢喜。朝中的大事,成帝也懒得操心,都让侍中把他的谕旨传给公卿大臣。新任丞相翟方进也是个识趣的人,从来不过问天子的后宫私讳,深得成帝赏识。他在朝中执法森严,不管是名臣还是世家子弟,只要触犯朝纲国法,都要依法贬黜,因此人们称他为“通明相”。
可是,翟方进面临的最大难题,还是天下灾荒不断,各地都出现了饥荒和动荡,京城竟也发现不少打劫的盗贼。因此他上任后,首先就是整治京师的治安。
京城长安,处处透着诡秘。每到薄暮时分,尘烟四起,单身行人不敢上街,更不敢贸然走到郊外,否则很容易遭到聚众抢劫。抢劫者多是一帮青少年,他们崇拜的是游戏风尘的豪侠,为了一个“义”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天晚上,朦胧的月光下出现了一个单身的神秘客。此人三十来岁,孔武有力,手持宝刀,走走停停,像是查看着什么。忽然,他蹒跚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借着月光一看,原来地上躺着几具血肉模糊的死尸。他正想将尸体移于路边,其中一具死尸突然呻吟起来。
神秘客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但他定了定神,镇静地问道:“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一个声音答道:“客官快救我!刚才我们几人到京城贩卖皮货,被一伙身穿铠甲的蒙面强盗抢劫,幸未砍中要害……”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了击鼓鸣警之声。
神秘客叹了口气,将伤者扶了起来。这神秘客名叫尹赏,字子心,是个有名的酷吏。尹赏为巨鹿郡杨氏县人,曾做过粟邑县、频阳县、郑县等地的县令,刚刚被丞相翟方进拜任为长安令,负责维护京城的治安。上任时,翟方进指示他说:“京城的治安,天子十分关心,朝廷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论功行赏。”尹赏得旨后,暗中出访京城街巷,察看京城治安情况,结果是豪侠猖狂,目无国法,让他十分吃惊。
尹赏回到朝中,把情况奏报丞相,建议“乱世当用重典”。翟方进说道:“既然如此,你就放手去干吧。如果京城治安不能好转,将拿你是问!”尹赏一不做,二不休,下令士兵在京城监狱的地下秘密挖了个巨大的地洞,深达数丈,洞中用砖砌壁,再用大石覆压洞口,取名“虎穴”。虎穴修成后,尹赏请来朝廷里的户曹掾史,将长安地区的乡吏、亭长、里正、三老、伍伯全部召集起来,要他们提供群盗名单,凡是城中的轻薄少年、恶家子弟,凡是没有市籍而参与经商,或者家藏兵器的,都一一记入黑名单。尹赏数了数人数,竟然多达数百人。
一切准备停当,尹赏集中全城的警卫和武将,调动了数百辆车马,按照名单进行搜捕,把这数百名青少年全都抓了起来。
长安城的衙门中,尹赏亲自坐堂审讯,按照名单一一传唤,每十人中放走一人。其余的数百人被捆绑起来,押到监狱的深坑前,以一百人为一批,重重叠叠地被分批投入几丈深的虎穴,再用大石盖上。这些少年豪侠们早就没有了往日的英雄气概,整天挤在暗无天日的深坑中,哀号连天。
几天以后,哭声渐渐消失,官吏将虎穴打开,只见里面尸体枕藉,臭不可闻。官吏们掩着鼻子,将死尸一一拖了出来,用车载出,埋于长安官府衙门以东的华表下。埋尸处插上小木桩,上面注明死者的名字。
一百天后,尹赏令死者的家属来到华表前,各自挖取尸骨。挖尸的亲属一边挖掘,一边号啕大哭,路上行人见状,无不为之唏嘘落泪。但从这以后,市民中流传着这样的歌谣:
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
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尹赏虽然是酷吏,但也很有智慧,他在十人中放走的一人,大都是社会团伙中的大头目,或是曾经当过官吏的,或是良家子弟一时失足的。尹赏对这几十人暂缓治罪,责令他们立功自赎。这些人熟悉豪侠情状,帮助官府收捕逃犯十分得力。几个月下来,京城的治安恢复了平静。那些躲藏在京城中的亡命之徒都四散逃亡,不敢再在京师逗留。
京城的治安,在尹赏的严酷刑罚下暂时恢复了稳定,王公贵族的朱门中,又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成帝对翟方进任用酷吏尹赏十分称赞,叹息说:“当年汉宣帝不爱儒家,强调以法治世,还是有些道理的。”
世道似乎变得太平起来,富贵人家的僮仆成百上千,沃土一望无际。成帝心情大好,到了十二月,不禁游兴大发,但天下最美的女人已经收入后宫,他已不想只是逛逛京城,而是想到白雪皑皑的郊外皇家苑林赏雪打猎。游猎的兴致一来,成帝便带着一批宫中卫士,把待诏扬雄召来,说道:“子云君才华横溢,但以前的词赋以描述蜀郡成都为主,朕就带你去开开眼界,参观一下我汉家林苑,如何?”
扬雄拱手回答说道:“陛下,微臣入宫已有年余,华丽的皇宫已经见过了,但真正有气魄的地方还没有看到,正想开阔眼界,以便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呈献给陛下呢。”
“好,朕就让你见识一下京郊冬日的风景。但回宫以后,你一定要拿出让朕满意的大作出来。朕希望本朝的文豪要超过汉武帝时的司马相如呢。哈哈哈哈!”
扬雄微笑着答应下来,跟随天子一起出行。
一路上风光壮丽,所到之处,到处都是宫馆、台榭、湖泊、苑囿、林坡,生活在林苑中的百姓也十分富足。君臣一行骑着骏马,随从的车驾和马队十分庞大,浩浩荡荡地来到甘泉宫、上林苑。这上林苑是汉武帝开辟,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依傍南山而西行,直到长杨、五柞等地,往北围绕黄山,濒临渭水而东流,地域广袤,周围达数百里。苑中引昆明池的水源,象征云南的滇池,筑有建章、凤阙、神明等宫观,渐台、泰液等处则象征着海水包围着方丈、瀛洲、蓬莱三座仙岛。仅建章宫中就有前殿、骀荡宫、馺娑宫、枍诣宫、承光殿、天梁宫、奇宝宫、鼓簧宫、奇华殿、疏圃殿、鸣銮殿、铜柱殿、函德殿、铜池、唐中殿、凉风台、避风台、神明堂、承露盘、井干楼、太液池、孤树池等建筑。整个皇苑极为侈靡,穷妙极丽,远远超过夏商周三代及先秦时期的君王御苑。
扬雄一边观赏着壮美风光,心中感叹“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一边费尽心思地斟酌着各种词句,构思着赋文文稿,他一心想要写出一篇足以让天子满意的赋文。他又觉得汉家苑林耗费如此财力,天子出行羽猎田车戎马器械极为齐备,随行武士浩浩荡荡,崇尚过于奢侈华丽,这并不是古代圣贤修建苑林的本意,于是,他萌发了以此赋来劝谏天子的念头。
回到未央宫,扬雄的腹稿已经成熟,很快写出了一篇赋文,取名《羽猎赋》,呈献给天子。这赋文洋洋洒洒,加上序文,竟多达一千八九百字,辞藻华丽。成帝阅后大喜,随口朗诵了几句: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霹雳列缺,吐火施鞭……
成帝赞叹道:“妙哉妙哉!子云君果然是当世文豪,朕以为才华不在司马相如之下!”于是下诏,提升扬雄为黄门郎。
受到天子的赞赏,扬雄的名声很快誉满京城。当时京城的富贵人家,争相修筑高大的府第来邀取名声,但扬雄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对财富从不羡慕,自己的家产不过十金,没有担米的贮备,心中却安然自如。不合他心意的事,即使能使他升官发财,也不愿意去做。一些名士、儒生、文人主动前来交流,扬雄也结识了不少英俊才子。其中,骑都尉王莽、黄门郎刘歆和他走得最近。
王莽对才子名士都很敬重,尤其喜欢结交真正懂得经学的儒者。扬雄的性格有些内向,简朴孤傲,谈吐木讷,但王莽每次和他交谈,都为扬雄分析事物的深刻哲理所惊叹。而刘歆比扬雄小三岁,两人都是当世的才子,一个精通经学,一个经学文学兼通,彼此见面,相谈甚欢,惺惺相惜。
王莽、刘歆和扬雄三人,一个是朝政新秀,两个是大才子,虽然性格迥异,但并不妨碍他们走在一起,经学往往成为他们共同的话题。刘歆受到父亲刘向的影响,一心扑在学问上,专门研究《左氏春秋》。他看不惯时政的昏乱,对朝廷设立的五经博士中缺少《左氏春秋》极为不满。王莽常常向他请教上古制度,讨论西周立国和周公建制。王莽对于经学的追求,和两人完全不同,往往偏重于学以致用,表现出决心革除朝政弊端,力挽狂澜的雄心壮志。
扬雄虽然淡泊功名利禄,但也并不是没有想法的人。他在文学上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当世的大文豪,超越司马相如,因此辞赋上喜欢模仿司马相如的风格,文字上追求更为华丽的辞藻。在经学上,他推崇孔子、庄子等大师,私下写了不少的文章。老师严君平曾经告诫过他,说大汉存在“三七”之厄,危机四伏,因此他想寻找合适的机会,接近天子,以赋劝谏,挽救昏乱的时政。只可惜成帝看到了扬雄赋文辞藻的华丽,却没有领悟其劝谏的含意,扬雄为此很是郁闷,因为他来自蜀地,了解地方老百姓的疾苦。为此,他准备再写几篇赋文呈上,劝谏天子关心天下疾苦。
蜀郡郡治成都,人杰地灵,商业繁华,是闻名天下的五大都市之一。
成都的东、西、南、北四门,都修建了拱桥,可以容纳安车驷马通行。汉武帝时,大文豪司马相如和临邛的卓文君因爱而私奔,受阻于文君的父母,司马相如发誓要在长安当上二千石官员,乘坐安车驷马回到成都迎娶心上人儿。后来他果然如愿以偿,坐着安车驷马从北桥进入成都,迎娶到了临邛才女卓文君,这个故事也传为千古佳话。
就在成都的北门桥头,两位年近中年的儒者望着成群结队来自关中平原的乞丐,叹息不已。其中一位年近四旬,胸前飘着几络胡须,举止文雅,风度翩翩。另一位年纪略小,丰神俊朗,才气逼人。他们就是当世的才子扬雄和刘歆,两人看不惯京城的纷乱争斗,寻了个机会走出京城,到四方游学,第一站就是蜀郡郡治成都。扬雄经常向刘歆提起他的老师严君平,勾起了刘歆拜见严君平的渴望,于是陪同扬雄回到成都,拜见严先生。
两人在北门桥头漫游了一会儿,扬雄叹道:“子骏兄,咱们身居宫中,眼见权臣争权夺势,天子长期无嗣,这大汉的衰运也真是太明显了。”
刘歆皱了皱眉头,说道:“子云兄,后宫争宠夺爱,京师时有传闻,听说还有更可怕的事呢。”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子云兄听说过没有,后宫传出天子最近已经有了子嗣,却被赵昭仪害死了,但这事的真相还无从得知。”
扬雄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叹道:“唉,世道黑暗,真被君平先生不幸而言中了,多年前他就告诉过我,大汉将有‘三七’之厄,开国二百一十年之后将招致大难。皇上迷恋后宫,不问朝政,更不知民间疾苦,有什么法子能够使皇上幡然醒悟而挽救汉运呢?”
“吾父刘向精通周易、天象、五行等,我也听他说起过‘三七’之厄的事。”
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城西的一条小巷,一处竹篱围着的简陋瓦屋,篱上攀着常青藤,屋前是简朴的柴门。扬雄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柴门,一位小童出来,见是扬雄,笑道:“子云回来了。”将二人接迎庭院。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无非是些藿香鲫鱼、凉拌竹笋、糖醋胡豆之类,既香且雅。一位白髯垂胸的老人正坐在院中饮酒,他就是扬雄的老师严遵,字君平。此时严君平年纪七十有余,但鹤发童颜,精力充沛,起身笑道:“子云,你北上京师也有一两年了,收获不小吧。”
“晚生被同乡杨庄推荐给大司马王音府上,当了个小小的门下史,后来有幸被天子列为待诏。前不久跟随天子巡猎,上了一篇《羽猎赋》,就成了黄门郎。”
“哦,子云果然际遇不凡,走到天子身边了。”严君平笑道。
“这位是晚生的同事刘歆,字子骏,也在宫中任黄门郎,父亲是宗室之后刘向。”扬雄向严君平介绍说。
严君平抚了抚长髯,说道:“刘向,朝中有名的大儒,任光禄大夫,领校皇家秘藏文献,著作很多呀。”他招呼两人坐于石桌旁,三人举碗小酌。
微风袭来,院中竹叶飒飒,刘歆感到十分惬意。他在京城长安生活了这么多年,很少这样轻松闲适过。官场如战场,就连他这个一心只想做学问的儒者,也对朝政中的尔虞我诈感到烦心。他对严君平十分尊敬,不仅因为严君平是好友扬雄的老师,而且早就听说他是隐居民间的高人。京城太学里,儒生们都私下传说天下有两位高士,一位是谷口县的郑朴,字子真;一位就是眼前的严君平。
“君平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京城里的士人无人不知,今天晚生总算见到了,真是三生有幸呀!”刘歆拱手说道。
“吾师上知天文,下悉地理,精通《周易》卦相,预知世间未来事。”扬雄说。
“我这虚名,可有可无,无胜于有,有不如无。”严君平笑道。
“世道如污浊泥淖,就连儒学名士都依附于皇室外家,以求仕途腾达,唯独君平先生和谷口郑子真先生修身自保,从不阿附权势,更不和官府往来。”刘歆说。
“其实,我这是受到老子、庄子的影响,尤其是老子的《道德经》五千言,告诉我们很多人生的道理。比如,‘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当年文帝、景帝奉行无为而治,国家昌盛发展。汉武帝追求霸业,结果耗尽国资民力。汉昭帝、汉宣帝又与民生息,遵从的也是无为而治,国家重新变得富强。后来世风奢侈,田地兼并,贫富分化,人们过于追求功名利禄,结果朝政纷乱,尔虞我诈,灾异频频,天子无嗣,汉运渐渐衰竭,令人担忧呀。”严君平说。
“所以,晚生不喜欢朝争宫斗。”扬雄说。
刘歆说道:“君平先生,晚生也算是汉室之后,难道汉运衰竭下去,是必然的事吗?”
“汉武帝时,大儒董仲舒提倡天人感应学说时,就发现了国运变化的规律,提出了‘三七’之厄,后来又有了‘百六阳九’之灾的说法,都是从周易数术中推算出来的,也称为阳九之阸,百六之会。”扬雄和刘歆听得极为认真,严君平喝了一口小酒,又道:“术数家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初入元以一百零六岁为百六。道家则以三千三百年为小阳九、小百六,九千九百岁为大阳九、大百六。天有厄运谓之阳九,地有亏损谓之百六。据说‘百六阳九’来临时,天象灾异频频发生,庄稼枯死,天旱无雨,霜降冻地,蝗虫四起,饥馑连年。这个学说近似神谶,一百年来,儒学大师均有提到。到了本朝,朝中有个儒者名叫谷永,借此分析天象灾异,天子也相信了。但事物总是变化的,正如老子所说:祸福相倚。”
刘歆听得入神,呷了口酒,对扬雄说道:“小隐隐于高山丛林,大隐隐于市井里巷。世间的传言不虚啊!”
扬雄笑了笑,满满地饮了一大碗。他生性清静无为,除了喜欢喝酒外,几乎没有更多的嗜好了,此时清瘦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些酒意,说道:“子骏兄所言甚是。吾师隐于成都的市井,平时占卜说筮,为人看相算命,他每天给几个人看相,收得一百钱左右,足供自己生养,就闭门垂帘,传授《老子》,著书十余万字,字字珠玑,都是传世的精华。”
严君平有些微醺,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二人的谈话,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大隐,一介术士而已!真正的大隐,是谷口县的郑朴先生。十年前,天子的大舅王凤辅佐朝政,多次派人送去重金,聘请郑先生入朝,郑先生却笑而置之。”
扬雄说道:“当时大将军也用重礼聘请先生去当他的幕僚,先生你也未去呀!”
严君平笑道:“乱世当前,运势是非人力可以挽回的,有再高的智慧,都是枉自徒劳,无补于世。祸福无常,国运无定,也许烂透了,才会有转机。”刘歆听得咋舌不已。
说话间,扬雄又干了一碗,说道:“有的隐者虽不出世,却教导良才,以渡世人。想当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却施行暴政,那商洛山中就隐着四位高人,即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个个皓首白发,世人又称他们为‘四皓’。四皓隐于山中,淡泊名利,不愿入仕,后来也找到机会进入朝中。”汉初“四皓”是有名的大隐士,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后,曾召请他们出山辅政,“四皓”不应。后来吕后采用留侯张良的计策,派皇太子亲自前往山中面谒高人,语词极为谦卑,又送上束帛,终于用华贵的安车将四人接到长安,受到重用,“四皓”为明君圣主出谋划策,也为汉家数百年江山奠定了基业。
刘歆说道:“四皓是著名的隐者,遇明君则出仕,遇乱世则隐而不出。”他呷了口酒,向严君平请教说:“君平先生,近来京城里巷小儿哼的歌谣,歌词十分怪异,就连家父也感到有些不解。”
“这童谣的内容说了些什么?”严君平抚了抚胸前的长髯,问道。刘歆想了想,慢声吟道:
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皇孙死,燕啄矢。
扬雄也听得兴起,插嘴说道:“‘燕燕尾涎涎’,乃是说燕子尾翼有光泽;‘仓琅根’,似是指门上的铜环辅首吧。”
严君平思索片刻,了然于胸,叹道:“这是一首神秘的预言谶诗。看来,近年关中难民传言,说富平侯张放随同皇上微行出游,竟是不假了。‘燕燕’应指赵氏双姝,‘张公子’即天子冒名的富平侯张放,赵皇后为皇上出游所遇,两人时常相见,后来由微贱之身一跃而变为女中至尊。‘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二语,应蕴含着两个悲剧。当今皇上即位以来,一直没有子嗣,这是大汉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后宫佳丽上万,天子怎会得不到子嗣?听说许氏、班氏所生的皇子,也神秘地失踪了。赵氏二姝得到皇后、昭仪尊位,为天下至宠,几年下来,居然也未能生子。”
扬雄也分析说道:“听说凡是妇人得势,便容易心生狭隘。如不能克制欲念,想得到专宠,宫廷惨剧,便是难免的了。”
“从童谣中分析,皇室无嗣,将来恐怕和赵氏有关。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另一个悲剧似是应在赵氏自己身上,宫中传言赵氏害死皇子的事,恐怕是真的,皇后和昭仪的结局,也许会更惨,只是眼下还没有见到罢了。”严君平说。
刘歆点了点头,说道:“天下至宠,其实也是天下至险。为求富贵,却失去德操,沦为恶道,非我辈所为。‘燕燕尾涎涎’,应是昭示阴盛阳损,皇上难道还不自知?”
严君平说道:“近来我夜观天象,南方天光阴晦,显见火德受阻,中土黄气漫淫。从天人感应学说上分析,是对天子不利。其实,市井中还传唱着另外一首童谣。”他把童谣背了出来:
邪径败良田,净口乱害人。
桂树华不实,黄爵巢其颠。
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
刘歆听得大感兴趣,问道:“这童谣又和朝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