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新王莽 上》(12)(2 / 2)
“在这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是比在宫中的日子好啊!”
张放调侃地说道:“‘张公子’,这里可没有后宫三千粉黛……”
“罢罢罢,你这‘管家’还不如子鸿那‘贱仆’能干。你叫他安排安排,明天咱们进城去转转。”成帝笑道。
“到京城里转转”,这对于浪荡公子淳于长来说,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次日,淳于长带着天子,只跟着几个待诏跟随护驾,一行人穿行在烟花柳巷,将长安城中的名妓名媛挨个寻访。
宫外的私宅中待久了,成帝偶尔也想回宫看看,晚上乘着月色,偷偷地溜回宫中。
未央宫前殿,成帝每次回来,都要在这里坐上一阵,至少要见几个朝臣,或者到长乐宫觐见母后,向王政君请个安。对于朝政大事,由王音和王商共同商量着,又有丞相薛宣处理,成帝大为放心。王音的性格温和,不像王凤那样咄咄逼人,而丞相薛宣为政精明能干,两人相处不错。
这次成帝回到宫中,召集张放、淳于长以及诸位侍中,在宫中设宴,把酒言欢。君臣酒至半酣,兴致勃勃,外衣也脱了。成帝开心地吟起诗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们把中常侍班伯叫来,朕想听他读读《诗经》里的‘国风’。”这班伯正是班婕妤的哥哥,从小饱学诗书,比成帝只大四岁,两人还是同门师兄弟。当年,班伯受王凤推荐而被拜任为中常侍,常常陪着天子读书,又一起跟随郑宽中、张禹两位老师在宫中学习《尚书》和《论语》。班氏祖上是北方的大富人家,班伯本人慷慨大度,为人有气节,不愿待在宫中,多次上书请求出使匈奴,当年复株累鞮单于来朝,成帝曾派他持节到塞下迎接。这班伯身为中常侍,一直知道成帝的行踪,偶尔和张放、淳于长、史育等侍中一起陪天子出游,但并不与众人同流。班伯长得俊帅,又儒雅好学,成帝对他也很有好感,至少是信得过的学长。
班伯受邀入宫,看到几案上摆着酒肉,天子正和侍中们敞开衣襟,举樽畅饮,于是走上前去拜见成帝。成帝脸色微醺,正喝得兴起,忽略了班伯的到来。班伯十分不快,心想:我妹妹班婕妤如此美丽高雅,却遭受冷落,天子却要出入于宫外寻花访柳,我何不借此机会劝谏一番。一抬眼,就望见殿侧的丝帛屏风上有一幅精美的绘画,那画中描绘的是商纣王和妲己夜饮图。纣王是商末最后一位亡国昏君,妲己则是个蛇蝎美女,历史上的淫恶之首,屏风上的绘画把两个千古罪人酒后乱性的场面,画得栩栩如生。
张放提醒说道:“陛下,班常侍到了好一会儿了,你不是要召见他吗?”
成帝这才回过神来,叫道:“班常侍,过来与朕吟诗作赋,同饮一樽吧。”见班伯没有理睬,却凝神紧盯着屏风上的绘画,心里觉得奇怪,也走上前去观看。班伯瞧的是屏风上的绘画,成帝笑道:“班常侍,这屏风上画的是商纣王和妲己夜饮图,这画面很稀奇吗?”
班伯对成帝拱手说道:“陛下,这历史故事人人皆知,但不知为何画得如此淫荡。”
“哈哈哈哈,不要说是画,现实生活中朕什么没见过。”成帝开怀大笑着说。众侍中也乘着酒兴,拥过来观看,都跟着大笑不已。
班伯淡定地说道:“陛下请看这画,纣王醉后爬在妲己身上,淫乐无比。臣以为皇宫是神圣的地方,为何要挂出这种‘淫画’来呢?”
成帝一愣,“淫画”?他这才明白班伯的心思,于是指着那画面反问道:“纣王虽然是无道的君王,也不至于像画面上那样淫荡吧。”
“那妖女妲己不仅淫荡,还怂恿纣王诛杀忠臣比干,剖腹挖心,真是残忍无比!《尚书》说:纣王听从妲己这些‘妇人之言’,以至亡国。纣王为何要在宫中如此放肆呢?所谓众恶归集于一身,说的就是纣王的恶行。”班伯说。
“那你给朕解释一下,皇宫中悬挂此图,是要向人们告诫什么?”
“陛下,商朝末年,纣王无道,还和妲己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淫纵不堪。这幅画合乎《尚书》的教诲,告诫后人不要像纣王那样‘沉湎于酒’,否则像微子这样贤仁的兄长也要离去。”班伯见成帝在听,又继续解释说:“《大雅》中也有诗歌:‘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成帝说道:“朕也是学过《诗经》的,但仍然觉得这先秦的古诗也太古奥了吧。”
“陛下,这段古诗的意思是老师教过我们的,大意是既然有了酗酒的过失,就应当知过而改,否则明暗不分,狂呼乱叫,昼夜颠倒。这些圣贤的经典语录,都是告诫世人,所有罪恶的根源都在于酒。”
成帝有些愠怒,说道:“哦,你是想以画谏朕,是认为朕不该在这里饮酒吗?”
“陛下,微臣不敢,只是就画说画而已。酒可以乱性,酒容易惹祸,先秦诗书中记载很多呀。臣没有其他的意思,是刚才看到这幅绘画,又联想到以前学过的东西,才在这幅画面前流连忘返。”班伯说。
成帝沉默半晌,喟然叹道:“朕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一见,就听到你的直言。你这直言虽然是好意,但你不了解朕的内心。”
淳于长感到天子的不快,说道:“班常侍,酒也是好东西呀,可以娱情,也可以助兴。”
成帝酒兴全无,挥了挥手说道:“撤席吧,朕想休息了。”
张放、淳于长等人也觉得扫兴,纷纷起身穿上外衣。看着众人离去,成帝对张放说道:“唉,想不到连班伯都不能理解我,今天还以画直谏,真是郁闷。”
张放劝道:“此事不必挂在心上。班常侍有时也跟我们一起出行过,今天以画作谏,依小弟愚见,恐怕是想到了他的婕妤妹妹吧。”
“也是呀,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后宫了。”成帝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子微服出游的事,渐渐地在民间流传开来,朝臣中也有上书劝谏的,成帝也就听一听,内心仍然无动于衷。传闻却惊动了大司马王音,他很想知道这密报中的消息是否属实,又不敢直接询问天子,只好悄悄地把谷永召请到大司马府第。几年前王凤病重的时候,谷永身为安定郡太守,当时以为平阿侯王谭要接替辅政,于是给王谭写了一封尽忠信,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王凤推荐的却是王音。谷永知道后又给王谭写信表示安慰,建议他不要接受统领城门兵马的官职,弄得王谭和王音不和。谷永毕竟是个聪明透顶的儒者,对权势高度敏感,发现王谭辅政已经无望,又担心王音知道内情后会对自己不利,就宣称身体有病,不再过问郡中的事。足足装了三个月的病,直到被免去官职。王音这人却是性格宽和,看重谷永的名气,奏请朝廷委任谷永做了个营军司马。谷永总算回到了京城,但内心始终充满了不安,多次向王音感恩谢罪,又上书帮助王音分析天象灾异。王音不计前嫌,提拔谷永做了自己幕府中的长史,负责大司马府上的幕僚长事务。
大司马府第,谷永受召拜见王音。宾主礼毕,王音说道:“子云先生已经是本府长史,今天请先生到此,是有一件难办的事情,想让先生来出谋划策。”
谷永拱了拱手,谦虚地说道:“将军有何难办的事,尽管说来听听,在下尽力而为。”
“这事涉及天子,切勿外传。”王音见谷永允诺后,又说:“最近官衙中接到密报,说京城郊外出现了一批神秘的客人,夜出昼行,来去如风,那主人坐在豪华的车马中,从不露面,随从人员个个身手矫健,还带着兵器。”
“哦,这帮神秘客人无人阻挡,应当大有来头,不是王公贵戚,就是巨富人家。”
王音摇了摇头,说道:“根据民间上报给官府的消息,这神秘客人似乎就是……”
“是皇上!”谷永笑道,“极有可能是皇上。这些年在下就听说皇上最喜欢富平侯张放,喜欢跟着他行走京城,大将军还找我上书劝谏过。”
“可能就是皇上一行人微服出行,就连成都侯王商也有所风闻,大家心里都有些着急。”
“即便是天子微服出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以前汉武帝也曾微服出行,皇家档案上有记载呢。”谷永说。
王音说道:“本朝天子和武帝有所不同。你想想,皇上至今没有子嗣,守着后宫三千佳丽,却跟着宠臣跑到宫外厮混,好端端的皇宫不住,听说还长期住在一处私宅中。唉,这些话本来我是不应当说的,但也是觉得无奈。”
“将军的意思,在下已经听明白了,是否需要在下劝谏皇上?”谷永单刀直入地问道。
“子云身为大司马长史,可以写一封疏文,我想办法递到皇上手中。这个疏文的内容,一是要求证皇上是否就是密报中的神秘客人,二是要尽可能劝谏皇上不要微服出行。”
谷永得到王音指示,回去后借着分析天象灾异,洋洋洒洒地挥笔,很快写成一篇劝谏奏疏。
未央宫中,几案上又堆着几份奏疏,成帝皱了皱眉头,说道:“朕一回宫,这些东西又递了上来。”
张放翻阅了一下,说道,“其他的皇上都不必看,这一篇奏疏是大司马长史谷永写的,要求你召见他呢。”
“子云现在做了大司马辅政的长史了?还是喜欢上书谏事。这人解释灾异还是有些道法的,高出其他儒者,宣他到白虎殿来吧。”
白虎殿是讲学论经的地方,有时也在这里接见大臣。谷永来到白虎殿,叩见天子礼毕,单刀直入地劝谏说道:“陛下,朝中大臣没有见到天子,大约有一两年的时间了吧。”
成帝愣了一愣,说道:“朕知道你喜欢直言,有什么话子云君你不妨直说。”
谷永没有客气,直接说道:“臣今天要说的话,希望其他人不要听到,也希望陛下不要生气。”成帝命令张放等侍中退出。谷永用铺排夸张的语调说道:“臣听说这一两年来,陛下抛弃了万乘之躯而不顾,喜欢上了世间凡人的一些卑贱的爱好;厌倦了高贵美好的帝王尊号,却喜欢上了匹夫才有的卑微称呼;崇尚一伙游猎而不重情谊的人,把他们作为自己的私家客人,甚至在民间置买了田产,在北宫另外养了一批奴仆,私下还备有车马。”
成帝原以为自己的行踪十分隐秘,听谷永这么一说,心中暗暗吃惊。
谷永继续说道:“臣还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陛下丢掉了自己君主的南面之尊,离开了安全的宫廷,不分昼夜地和一些小人混在一起,在普通吏民的家中集会宴饮,鱼龙混杂,走在哪里就在哪里游玩,以此为乐。陛下,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成帝皱了皱眉头,说道:“朕到哪里去,难道还要请示大臣吗?”
听了这话,谷永心知民间的传闻已经不虚了,叹道:“陛下,这段日子以来,守卫宫廷的将士手持干戈,却白白地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宫殿,公卿百官都不知道陛下在什么地方。历史上的教训很多,仅举一例吧:春秋时期,虢国的国君无道,传说有神人从天而降,虢公派他的下臣去迎接,神人对这些下臣说:将赐给你们土田。这是上天预言虢公将失去国家社稷,后来虢国果然灭亡了。如果陛下真的在民间置买了田产房屋,喜欢上了普通人的那些爱好,这难道不比虢公的作为还要严重吗?”
成帝克制着自己的不愉快,尽量保持着倾听和沉默,因为谷永是有名的直臣,成帝不想和他发生争辩。而谷永虽然是听命于王音,前来劝谏,但也不敢真正得罪成帝。谷永见似乎没有打动成帝,只好说道:“臣言尽于此,请陛下自重自爱。”
成帝说道:“朕已经知道了。今天的对话不许外传。”
谷永见天子神情冷漠,便知趣地退出宫去,向王音回复消息。
谷永的劝谏虽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也给成帝提了个醒,知道不能再把事情传开了,更不想让母后知道。成帝在宫中待了一段日子,每天看到的还是那些烦冗的朝事,这让他厌烦不已,不由得又怀念起宫外的生活,于是把张放和淳于长叫来,吩咐他们如此这般安排。张放和淳于长商量了一下,准备调整出行的时间。
淳于长说道:“皇上出行时间,最好改在清晨,那时曦光还未升起,人们都在梦乡中。”
“也可以选在夕阳掩尽后,那时人们正准备吃晚饭,哪里顾得上外面的行人。”张放说。
淳于长说道:“出宫的车马也不敢太多,以免引起路人注意。车驾上还要铺上垫褥,遇到紧急情况,就让驾车的随从和皇上坐在一起吧。”
张放说道:“这不太好吧,君臣还是要分贵贱,不便同乘一辇。”
淳于长巧笑着说:“那些待诏健仆是不太合适,那就由小弟亲自驾马执辔,富平侯你就陪着皇上同乘一车!”张放红着俊脸,没有吭声。
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已经到了公元前18年的春天了。
长安城郊,垂柳吐出了绿芽,风和日丽,令人春心萌动。成帝在长安城郊的私宅中已经住了一些日子了,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回忆起淳于长向他讲起过京城名伎的故事,问道:“子鸿,你亲口告诉过朕,说是京城里的天下绝色如此这般,你带着朕寻访过不少,也还惬意,但仍然没有看到你所说的国色天香呀。”
“陛下,你真想开这个眼界?万一真正遇到了,恐怕会被迷住的。”淳于长说。
“哼,普天之下,论贤淑美丽,有谁比得过许皇后?论高尚雅致,有谁比得过班婕妤?论聪明乖巧善解人意,有谁比得过李贵人?论风流妖娆,有谁比得过张美人?”成帝说。
淳于长一听到“许皇后”三个字,眼睛顿时放出了光芒,笑道:“许皇后……她确实算得上宫中的国色天香。不过……”
“少说废话!如果找得到,朕赏你百两黄金。如果是诳人的,朕赏你一百下鞭子!”
淳于长见天子动了真心,赶紧说道:“陛下,这就一言为定,小臣想要黄金呢!”
几天以后,淳于长乐滋滋地走进厅堂,望着成帝笑眯眯地说道:“陛下,臣刚刚访得一处隐秘的府第,里面果然是金屋藏娇,愿否一饱眼福?”
成帝笑道:“哼!一张巧嘴说得好听,什么样的女子朕没有见过?”
淳于长说道:“陛下,微臣见过的绝色不少,但没有一位像她那样,腰细如蚁,体轻如燕,貌若天仙……”淳于长见成帝听得神往,又道:“那天下绝色由京城的阳阿主所养,原先是朝廷官衙中使唤的官婢,人称‘宫人’。听说出生时父母嫌弃是个女儿,竟三天都没有抱她一下。但此女命大,竟然没有早夭,家人这才勉强把她养起来,后来赐给阳阿主家。”
“阳阿主?朕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成帝说。
张放说道:“阳阿主就是阳阿公主,但是听人说不知道是哪位先帝所生,母亲是谁也不知道。如果是宣帝所生,辈分就很高了。如果是元帝所生,辈分和我们一样呢。
淳于长说道:“虽然阳阿主身世不明,但民间都知道她是汉室公主。阳阿主因为身份特殊,常和宫中关系密切,培养的少女很多都送入宫中乐府,或者送往大户人家,送去的人也被称为宫人。”
“唉,不知道是哪位先帝的血脉,这宫闱中的秘密真还不少,就连朕的骨肉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成帝想起了自己失踪的皇子。
张放说道:“是呀,后宫成千上万的宫娥淑女,管理后宫的宦官、女官、婢侍至少也数百吧,真是个神秘的地方。”
成帝对淳于长说道:“子鸿,不说这些了,朕还是听你说说天下绝色吧。”
“陛下,这位天下绝色,从小就由名师指点,学习歌舞,其中七盘舞、盘鼓舞、长袖舞,都是京城一绝,无人能及。”
成帝听得十分神往,但仍还有些将信将疑,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名字?”
淳于长答道:“此女姓赵,因体轻如燕,因此号称‘飞燕’。”
成帝说道:“赵飞燕……人的身体怎么会和燕子一样轻巧?朕不太相信。”
“陛下,小臣没有亲眼看到,怎敢乱说。那绝色腰细如蚁,身轻如燕,当时地上放着七只盘子,赵氏轻轻纵身,就跃了上去,盘旋舞蹈……”
“好啦好啦,你快快带朕去瞧瞧。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朕将予重重赏赐。”成帝兴奋地说着,心中已经迫不及待。
当晚,成帝打扮成富家公子,在淳于长、张放等人的陪同下,带着几位期门郎,前往阳阿主府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