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新王莽 上》(11)(1 / 2)
五侯奢侈惹怒天子
一念之仁再恕外家
几天以后,成帝和张放又恢复了以往的习惯,时而到皇宫外面走走。朝廷的事情,有大司马王音管着。王音为政谨慎,奉公守法,一切也还相安无事,不用成帝操心。
好久没到宫外出游了,成帝的心情格外舒畅,京城的一切都让他备感新鲜。
京城长安始建于汉高祖七年。汉惠帝增修时,调发了长安周围六百里范围内的男女丁壮,共十四多万人参加筑城,将京城修得十分高大宏伟,城墙高三丈五尺,周长六十五里。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故此长安城又有“斗城”之称。经过增修的长安城十分宏大,南北和东西各三十二里十八步,八街九陌,三宫九府,三庙十二门,九市十六桥,仅城墙周围的护城池,就宽三丈,深二丈。
京城气势宏大,还在于郊外大量宏大奢华的府第,都是王侯贵戚达官要人所修建的,府第外面还模仿皇宫建筑,修建了陂池。当然,修建得最为高大华贵的,还是要数王氏外家几位诸侯的府第,有的建筑甚至超过了朝廷对诸侯的规定。
夏天到了,王太后得知成都侯王商病得不轻,叫上成帝陪同着一起前去探视。王商的府第十分高大,成帝有些吃惊,但这次他是来看望病人的,就没太在意。
进入王商的房间,只见他虚弱地躺在床上,燥热不已,见天子和皇太后亲自前来慰问,起身感谢了一番。成帝说道:“朕见这府第十分高大,有些地方连皇宫都比不上这里了。”
王商谦虚地说道:“陛下谬赞了,曲阳侯的府第比我这里大多了。”
王太后说道:“你上奏请求把自己的封户分给了巨君侄儿,这事办得很好呀。”
婢女在旁边打着扇子,王商仍然热得虚汗直流,说道:“这京城的天气实在是太热,真让人受不了。陛下,听说明光宫十分阴凉,还修得有避暑设施,臣这儿暑热难耐,真想到明光宫去避避酷暑呀!”明光宫是汉武帝所建,位于皇宫以北,其南门与长乐宫相接。成帝心想:这王商也太大胆了,明光宫乃皇室宫苑,居然也想借来用,眼中还有朕吗?他碍于王太后的面子,不好发作,但对王商有些不快了。
回到未央宫,成帝把探视王商的情况给张放讲了一下,说道:“我看这些外家已经被皇恩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放笑道:“皇帝哥哥听说过京城里的一句顺口溜吗?”见成帝摇头不知,便把这歌谣背诵出来:
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境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
“这是说,外家五侯当中,曲阳侯王根的观宫最为高大,还将城西护城河的高都堤毁坏了。侯王们高大府第一栋连着一栋,一直修到京郊的外杜里一带,最后纷纷仿效皇宫的建制,花园里垒起了土山和渐台,园内西有白虎殿,南有朱雀堂。”张放解释说。
成帝心头有些震怒,说道:“我什么都能容忍,但最不能忍受的是外家们居然大着胆子,建筑上超越汉律允许的制度,这不是要和皇家比高低吗?”
“也许外家的这些豪宅还有些咱们没有见过的风景呢。皇帝哥哥,咱们哪天去看看吧。”
这以后,成帝带着侍中张放、史育,有时也叫上淳于长陪同,到王氏外家府第游玩。这一看不打紧,却把成帝的心都气痛了。原来,王氏诸侯封侯后,就开始在长安城内外修起了各种建筑,成帝一行所到之处,但见一座座楼台林苑,高廊同曲,府门深深,楼阙巍巍。进入府中,美女成群,僮仆成百上千,成天宴会请客,敲钟击磬,郑女歌舞,倡优谐乐,狗马驰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道不完的人间奢侈。
成帝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恨恨不已。
张放劝慰说:“皇帝哥哥何必为这些生气呀!你想想,王氏外家诸侯都是你的表亲。这家起了两重高楼,那家就要修起三重,互相攀比下去,不然这脸面往哪里搁?”
说话间,君臣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大花园,只见陂塘大湖,碧波荡漾,荷叶萋萋,莲花绽放,风光迷人,不禁游兴大起。众人问了问,这花园正是成都侯王商所建。
此时,王商的疾病已经痊愈,早就带着一群美女和舟夫,在湖边迎候。湖畔停靠着一艘大船,王商挽着天子的手,在众美女的簇拥下,一起登上了大船。这船很大,甲板上设有羽盖,撑起幄帐。王商令舟夫开船,执楫的舟子身材魁伟,一声吆喝,把大船划入湖中。一位渔装打扮的美女婉转歌声,竟唱出吴侬软语: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成帝听得心旷神怡,问道:“这是什么曲儿?朕在宫中怎么都没有听到过?”
王商十分得意,笑着答道:“陛下,这是南方越人的歌谣。这些舟子和渔女,都是臣专门从越地寻来的。”
“君侯的大池,真是胜得过皇苑的园池啊!”成帝玩得赏心悦目,赞叹不已。
王商见成帝称赞,更加得意,说道:“这陂池里的水引自沣河。陛下且看这水,多么清亮。”成帝见那湖水果然清亮无比,大小游鱼来往穿梭,白鹤、野鸭游弋于水天之间,忽又想到王商说池水引自沣水,不觉一惊。原来那沣水从长安城穿过,既是长安官吏和百姓的生活用水,又流通皇苑湖池。要引用沣水,必须得毁坏城墙才行,这是朝廷禁止的。想到这里,成帝极目远望,这陂塘湖水的源头果然通往长安城墙,成帝的游兴顿时少了一半,心中有些闷气,却又吭声不得。
过了几天,天子又来了游兴,依然由张放、史育等人陪着,驾车向长安郊外迈进。不一会儿,远远望见近郊的一处府第十分巍峨。只见这里双阙相对,楼台亭阁,高耸入云,气势不凡。成帝惊叹道:“你们看,谁家的府第如此气派,竟然和皇宫相差无几!”
张放站在车驾上望了望,说道:“陛下,看那府第大门上面悬挂的匾额,是曲阳侯的私宅。”成帝早就听说王氏五侯之中,曲阳侯王根最为奢侈,走近一看,遥见园中景色壮丽,人工垒成的巍巍土山上筑起了高高的渐台,渐台上还建着宫殿。
成帝不动声色,悄悄绕到园墙的西边,见那高大的白虎殿耸立在园内,形制和皇家苑林里的不相上下。成帝怒火中烧,对张放等人说道:“咱们回宫!”
回宫的路上,成帝越想越生气,心想:怪不得大将军王凤辅政时,招来众多非议,就连大将军也对王氏五侯的行为看不惯。看来丞相王商、京兆尹王章都是冤死的了。朕平时虽不过问政事,却也容不得他们如此胡来!哼,朕要亲自来处理这事,让他们看看朕有没有处理大事的魄力!
君臣回到未央宫,成帝紧急召请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入宫。
王音来到前殿,成帝背着手,冷冷地说:“将军,你这辅政是怎么当的?”
王音见天子脸色铁青,心中已经紧张起来,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小心地问道:“陛下,臣有什么过失吗?”
成帝满面怒容,斥责说道:“京城里流传着一首歌谣,是说皇室外家诸侯的府第,你听说过吗?富平侯,你把那首歌念给将军听听。”
“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境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张放背诵道。
“朕很久未出宫了,最近出去走动了一下,听到了这首歌。再一考察,发现朕的外家诸侯确实做得过分,不仅生活上竞相奢侈,而且府第建筑居然僭越了君侯的制度,一个个竟敢仿照皇家建制,修建土山、渐台,还有什么白虎殿、朱雀台。哼,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成帝一向不问政事,王音也从来没有见成帝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伏身于地,连连叩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不知道这个道理!你那几位堂兄弟,竟敢瞒着朕,毁坏皇城,引决沣水,用来灌溉自己的私家园林,开辟陂池大湖,置天下百姓生计不顾!百姓都知道你们是朕的外家,都将迁怒于朕,这于社稷有何益处?”
淳于长在旁边劝道:“陛下,车骑将军一直效忠朝廷,没有这些不法行为呢。”
成帝怒气稍减,对王音说道:“朕觉得大将军推荐你当辅政,也是有道理的。”
王音这才敢小声说道:“陛下,前大将军在世时,就对五侯的做法看不惯。愚臣平时虽然多次劝谏,但因人微言轻,辅政不力。望陛下颁降圣旨,着令他们改过。”
“哼,朕看他们没把你这个叔伯兄弟放在眼中。你去叫他们入宫来见朕!”
王音得旨,急忙派遣属下飞驰王氏各诸侯府第。
王商、王根等几位外家兄弟得知成帝大怒,也慌了神,急忙先来到王根府第一起商量对策。
王商说道:“各位兄弟,真是不得了哇,以前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动怒。听说他身边有侍中张放陪同。”
王根说道:“不就是那个敬武公主的儿子吗?听说皇上喜欢得不得了,他还带着皇上到处游山玩水,但咱们和他无冤无仇呀。”此时,众人已经对张放怀恨在心。
“看来咱们只有请太后出来代咱们求情了。”王商建议说。
王根说道:“这次太后出面,恐怕也难消皇上心头怒火。你我既然被认定有罪,不如主动施以黥刑或劓刑,再去求见太后,太后定会垂怜的。”
“黥刑或劓刑?也太恐怖了吧,脸上要刺上字,或者鼻子要削掉,咱们都是皇室的外家诸侯,也罪不至此吧!”红阳侯王立说道。
王谭说道:“别说罪不至此,听说有人举报你们红阳侯父子,说你们在府中藏匿奸猾亡命之徒,府中的宾客也跑出去当了强盗呢。”
王氏兄弟正焦急地商量着,已有人将他们的打算飞报成帝。成帝闻报后,也吃了一惊,对淳于长说道:“这几位外家都是朕的舅父,他们居然想自刑,再到太后面前求情。太后见他们施刑自责,必会心存慈悲,责备于朕,朕反而不好解释呢。”
淳于长说道:“是呀,他们也是小臣的舅父呀,如果让他们脸上用墨刺字,或者削掉鼻子,皇太后必然会怪罪于皇上的。待我去长乐宫打探一下,可否?”
张放说道:“陛下,外家居然不肯来认错,反而想用自刑之法搬动太后来压服皇上,置皇上于何处?”
成帝气上加气,说道:“朕先拿朝廷命官是问!”立即命令尚书台把司隶校尉和京兆尹召入宫中。见两人进入前殿,成帝厉声责备道:“朕已得知我外家诸侯犯有大过。成都侯王商擅自穿毁帝王的城墙,决引沣水;曲阳侯王根生活骄奢,僭越制度,府第建筑,竟然采用赤墀,堂屋边镂上的连环文,也涂成青色,这是天子建筑才能有的颜色;红阳侯王立父子,有举奏说他们藏匿奸猾亡命之徒,府中的宾客也沦为群盗。这些情况,你们司隶官府和京兆尹衙门明明知道,都予以放纵,为什么不向朝廷举奏,并施用国法来惩处呢?”
司隶校尉小声说道:“陛下,王氏五侯系皇亲国戚,臣等平时不敢得罪呀……”
成帝怒道:“朕就是要你们以朝廷为重!”
京兆尹吓得匍匐于地,叩头说道:“臣保证今后按陛下的旨意办理,决不宽贷。”
成帝说道:“好吧,朕就给你们一些时间去处理此事。”说罢,又转过身来,吩咐尚书官员:“着令你马上去撰写一封策书,这份策书要尽快传给车骑将军。策书要写这样的内容:说朕的外家亲戚竟敢自施黜、劓之刑,想在太后面前自取其辱,伤害太后慈母心肠,使国家不得安宁。本朝外家宗族强盛,朕却身体渐弱,怪不得始终没有子嗣,这就是原因所在。现在朕将对五侯一起惩戒。请将军立即召集诸位侯王,要他们到你府中待命。”
“当年汉文帝曾经诛除将军薄昭,你知道详情吗?”成帝当即又向尚书仆射询问。
“陛下,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薄昭是薄太后唯一的亲兄弟,也是文帝的母舅,曾经有功于文帝,后来出任车骑将军。可是薄将军胆大包天,竟敢杀死了文帝的使者,犯下了大罪。”
“薄昭是唯一的皇室母舅,文帝遇到这事也不好办吧?”成帝说。
“是呀,当年文帝不忍心下诏杀死母舅,又担心朝臣说自己执法不一,最后他想了一个妙招,让薄将军自己认罪伏法。”
成帝来了兴趣,问道:“什么妙招?快快说来听听。”
“文帝首先想办法让一些公卿大臣到薄将军家里喝酒。大臣在酒席上喝得热闹时,有意提起这事,都劝薄将军自杀了结,不料薄将军不肯,大臣们只得回去了。”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成帝又问。
尚书仆射说道:“陛下,这事还没有完呢。文帝又命令这批大臣跑到薄将军的府第上去吊丧。大臣们穿上丧服,戴着孝礼,来到薄将军家中,一齐朝着薄将军号啕大哭。薄将军没有办法,只好自杀谢罪了。”
成帝本来正在气头上,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尚书官员去把当年的档案找出来,朕要好好看看。今晚,朕就要亲自去见那几个罪人。”
淳于长和张放听着文帝的故事,不禁也笑了起来。淳于长担心地说:“陛下,薄将军当年是犯了大罪,本朝外家恐怕没有犯死罪吧。”
“朕的外家五侯确实罪不至死,但也得有些惩处才行呀,否则谁还管得了他们,他们眼中还有没有朕?今晚你们就跟我一起去吧。”
当天晚上,京城的上空阴云密布,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车骑将军府中,王音已经把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这五位外家诸侯全都召集到府。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王商问道:“将军,看来皇上是动了真怒了?”
王音担忧地说道:“是呀,就连你们想事先自刑、哀求太后的事,皇上都知道了,更是怒上加怒,还说要参考文帝诛杀外戚薄昭的旧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