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新王莽 上》(10)(1 / 2)
衣不解带服侍前辈
临终遗言推举后人
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公元前22年的盛夏,暑热难耐,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府第,失神地望着空中,感觉到生命正在从他身上逐渐地流失。
“该来的都会来的,唉……”王凤喃喃自语地说道。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却因为朝事繁忙,已是满头白发。近三年来,王凤已经感觉到身体不适,常常抱病在身,还要坚持处理朝政。终于在酷暑难耐的一天,王凤正吃着饭,突然嘴巴一歪,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府中上下,乱成一团,人们连忙把王凤抬上床去,请来各种名医,楼护也亲自到府救治,经过一番抢救,王凤终于醒过来,却已经卧床不起。
“唉,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皇天在上,我王凤的一生,辅佐朝政近十年了,对得起汉室刘氏,对得起我王氏的列祖列宗啊!”已是夜深人静,他的思维仍在转动着。看了看身边,只剩下一位年轻的王氏子弟,端着一碗汤药,一匙一匙地喂他。
这年轻人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双眼炯炯有神,蕴含着一股勃勃英气,哦,是侄儿王莽。“君巨贤侄,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王凤吃力地问道。
“是的,大伯父,您醒啦。白天来了不少人,他们都走了。”王莽说着,又喂了他一匙汤药。
成帝即位以来,王凤一直是朝廷辅政,他得重病的消息传到朝廷,群臣纷纷前来看望。
白天,王莽在宫中值班,得知王凤中风,急忙扔下手中的事情赶到王凤府上。看见王凤披头散发,躺在床上,昔日在朝廷中的八面威风已经不在,犹如残照下的老树。当时王凤语词不清,连大小便都很困难,在床上翻个身也要人护理。来看望的亲友络绎不绝,王氏诸侯都来了,还有朝廷里的大臣,以及各路朋友,大都站在旁边问候病情,或坐上一会儿便离去。到了晚上,看望的来客走光了,只剩下王莽坚持要留下来亲自侍候王凤。
王凤躺在床上,神智渐渐地清醒过来。王莽叫来了夫人和长子王襄。夫人用手势示意王凤好好静养,不要说话。王莽将熬好的汤药端来,亲口尝了尝冷热,再一匙一匙地喂到王凤嘴中。药刚喝完,王凤的大小便又失禁了,一股股秽气从被窝中涌出。王莽掀开锦被,叫仆人换上新的床上用具,又打来一盆温水,忍着秽臭,为伯父仔细擦洗身子,换上了新的内衣。府第的侍女想要来帮忙,王莽不太放心,亲自照顾着王凤。
此时,天气闷热,王凤虚汗不止,王莽轻轻挥动着扇子,为王凤驱赶暑热。
王凤暂时还不能多说话,默默地看着王莽所做的一切,伸出手去握着王莽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王凤从梦中醒来,见王莽衣不解带,守在身旁,头发蓬乱不堪,老泪又一次流了出来。王莽连忙用丝巾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端来稀粥,亲自喂到王凤的嘴中。过了一会儿,王莽为王凤翻身时,又在他的背部、臀部按摩了一番。王凤想要解手了,王莽立即递上干净的夜壶。
几天后,王凤病情开始好转,王莽让人准备好沐浴的水,亲自服侍着王凤沐浴。
日复一日,几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王莽没有一天宽衣解带,神色十分憔悴,脸上起了一层层污垢,人也瘦了十余斤。
王凤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握着王莽的手,感叹地说道:“我王氏宗族这么多亲人,只有巨君贤侄对我最为操心。众多的晚辈,大都只知道贪图享乐,傲气十足,又不懂礼貌,永远不会去做这些侍候人的事。”
王莽说道:“大伯请好好保重,这些都是侄儿应当做的。”
“怪不得朝中有那么多大臣说你的好话,最近陈汤还给我写了封私信,说你在太学里品学兼优,专门推举你呢。”
王莽谦恭地说道:“侄儿只是想趁着年轻,多学些真正的本事,将来好报效国家。”
王凤点了点头,说道:“楼大侠也常常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谦恭好学,品行高尚,将来定是个有为的青年。”
“伯父,楼大侠过誉了,你辅佐朝政十余年,你才是咱们外家的骄傲,侄儿要好好向你学习。”王莽说道。
“唉,可惜我那王曼兄弟去世太早,听说你们母子受了不少的苦哇,过去我对你们母子关照不够呀。”
王莽一听这话,眼圈不禁一红,连忙说道:“父亲去世很早,这都是天意,侄儿并无抱怨之心。但这几年来,大伯对侄儿犹如亲生父亲一样,平时对我们孤儿寡母,也是关怀备至,侄儿只有尽心服侍,来报答大伯的大恩了。”
王凤听得热泪盈眶,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哽咽着说道:“贤侄啊,你的前程,我这当伯父的会有安排的。”
“伯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对侄儿的大恩大德,侄儿将永世难忘。”王莽伏身于地,说道。
“贤侄请起身,以后你就时常在我身边,只要你有兴趣,我就把朝政的事慢慢讲给你听。”从这以后,王莽更是尽心服侍,王凤也把自己的从政经验,一桩一桩地传授给王莽。
其间,大将军府第宾客盈门,平时带领的属下当然要来看望,王公贵族来了,世间贤达也来了,王氏宗族的重要人物都来了,就连成帝也亲自到府。
王莽也是开了眼界,凡是来宾,王凤都向他们介绍王莽,称赞王莽的德行。
这天,幕僚杜钦、太中大夫张匡刚刚离开,楼护和陈汤就来到了府第。王凤又当面夸奖王莽一番,王莽始终保持着谦恭。楼护为王凤把了一下脉,下了一些新的药方。门外侍卫来报,说是皇太后驾到,楼护等人转身辞别。
府第门外,停靠着十几辆华贵的车马。皇太后王政君带着她的几位姐妹和家人,分别下了车马,走进府第。
王禁的四位千金中,皇太后王政君排行第二,大姐王君侠,妹妹王君力、王君弟,四姐妹的年龄跨度也不小,大姐王君侠已经五十多岁,小妹王君弟才三十多岁。王氏几个姐妹也都是沾了王政君的光,个个保养得滋润和富态,唯有王政君虽然已经五十一岁了,却像四十出头的样子,依旧那么端庄贤淑,散发出独特的尊贵之气。
王太后带着众姐妹和家人,在王凤世子王襄的引导下,匆匆走入卧室。众姐妹来到床榻前,王莽礼貌地招呼了几位姑姑后,扶着王凤在床上勉强坐了起来。王太后握着王凤的手,垂泪不已,其他人也问候起王凤的病情,王襄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王莽说道:“大伯父现在已经过了危险期了,需要静养,不宜多说话。”
王凤对王太后说道:“这些天来,全靠巨君贤侄悉心照顾,我才有所好转。”他把王莽的表现说了一番。
王太后对王莽说道:“巨君的名声,我也听到不少传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就看到了巨君尊老孝顺的德行。有你这样的晚辈,是我王氏家族的骄傲!”王氏众姐妹纷纷赞赏不已。
王莽谦虚地说道:“姑姑,我王莽只是做了晚辈该做的事情而已。”
说话间,大姐王君侠把跟在身后的一位年轻人拉到前面,对王凤说道:“孝卿呀,这位年轻人是我家犬子,以后让这位外甥也来伺候你吧。”
这年轻人大方地走了上来,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说道:“外甥淳于长见过大舅,祝大舅贵体早日康复。”说罢,伏身下拜。淳于长,字子鸿,西汉魏郡元城人,为人乖巧,善解人意,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喜欢结交权贵,更爱美人相伴,生活放纵,性格轻佻,和王莽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王凤定睛一看,这位外甥年仅二十,长得英俊潇洒,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眼含秋波,于是笑道:“请起身吧,你也算是我王氏外家子弟,只要有心上进,就是好青年。”
王君侠对淳于长说道:“子鸿,以后你就好好服侍你大舅,还要多去看望你的皇太后姨妈。”
“我在宫中待久了,也想听听老家元城的故事。”王太后笑道。
淳于长俊脸带着微笑,说道:“姨妈,老家元城变化可大了,外侄一定要讲给你听。”
王君侠指着王莽,对淳于长说道:“子鸿,你以后还要好好跟着这位巨君表哥学点真本事。我看你就是书读少了,将来怎么在朝廷做事呀。”
淳于长俊脸一红,对王莽叩首行了个礼,说道:“表哥,表弟我早就听说你是当今年轻人的楷模,以后要多教教我这表弟呀。”
王莽说道:“为朝廷做事,不一定非得读经习儒,子鸿也有自己的长处。”
王凤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这外甥能说会道,讨人喜欢,就保荐他到宫中当个黄门侍郎吧,先从小事做起。”
淳于长大喜,立即伏身下拜,说道:“大舅恩情,子鸿我铭记在心!”
王莽心中暗自思忖道:我在太学里寒窗十年,才当了个黄门侍郎,这表弟胸无点墨,就凭着一张俊俏的脸和乖巧的嘴,立马也成了黄门侍郎,看来读书并不是最重要的入仕路径。
王君侠说道:“子鸿,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在朝中认真做事呀!”
王太后等姐妹离开后,王莽仍然坚持昼夜守候在王凤身边,衣不解带,尽心服侍。白天,淳于长也来陪伴,他像一阵春风,给王凤带来了欢愉。他那张巧嘴能说会道,常常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家乡元城的故事,京城里的趣闻,逗得王凤开心不已。王莽站在一旁,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王凤叹道:“唉,你们两位后生,一个是我王氏家族的青年才俊,谦虚好学,品行优秀;一个是我外家小辈,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两人都让我喜欢。”
淳于长笑道:“大舅,你就早日康复吧,把那大官给辞了,外甥带着你游山玩水,吃尽天下的美味,看遍天下的风景,寻遍天下的美……”他哈哈一笑,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王凤笑道:“呵呵,我看你这小子,必定是个情种,不知会欠下多少风流债呢。”
淳于长见王莽闷声不语,说道:“巨君表哥,你也别只做学问呀,要想快活,就找表弟我。”
王凤正色说道:“你表哥是做大事的人才,不是普通的年轻人,别把他拖下水了。”
三人说话间,门外侍者大声来报:“皇上皇后驾到。”
王莽赶紧给王凤换上整齐的衣服,淳于长给他梳好头发,扶上椅子端坐着。
成帝在侍中张放的陪同下,走进卧室,说道:“大将军贵体恢复得怎样了?朕十分挂念呀。”许皇后在宫中女官的陪同下,也随之走了进来。
王凤正欲起身相迎,却站立不稳,王莽急忙上前扶住,代王凤说道:“大伯父还不能站立行走。”
张放说道:“大将军就安心养病吧,朝廷的政事已经安排好尚书台的官员在办理了。”
许皇后说道:“大将军,皇上时常记挂着你的贵体,希望能早日康复呀!”
淳于长斜着眼睛瞟着许皇后,不禁被许皇后的美貌惊呆了,那种美貌中还蕴含着一种华贵之气,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王凤指着王莽,对成帝说道:“这是你早逝的舅舅王曼留下的后人,名叫王莽,字巨君。这次全靠巨君贤侄精心照料,才让我活了过来。”
成帝对王莽说道:“你就是王莽呀,你的名声很大,朕早就听到有人说起过。”
王莽有些诚惶诚恐,叩首说道:“陛下,我只是浪得虚名,还没有为朝廷立下功劳,大伯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呀。”
成帝笑道:“巨君果然谦虚有礼。要想为朝廷做事还不容易,朝廷正需要有本事的人才。”
王凤又指着淳于长,说道:“子鸿,你过来,见过皇上和皇后。”
“子鸿拜见陛下和皇后!”淳于长匍匐下拜后,站起身来,一双俊眼偷偷地望着许皇后。
王凤说道:“陛下,子鸿是咱家大姐的公子,也是你表弟了。这几天他也来陪我说说话,我看他能说会道,就保荐他到宫中当个黄门侍郎吧。”
成帝对张放吩咐道:“富平侯,你去安排一下吧。”张放一边答应着,一边望了淳于长一眼。
“还不谢过皇上。”王凤说道。
淳于长再次伏身,拜谢天子,轻轻一抬头,许皇后的花裙已经飘进了他的眼中。
王凤的病情起初稍稍有所好转,但一个月过去了,仍然卧床难起。躺在床上,王凤感到生命的无常,脑海中常常思考着后事。最让他纠结的是谁来接替自己辅政的位置。按照以往的惯例,朝廷辅政应由王氏五侯担任,现在和他平辈的兄弟当中,排行第二的平阿侯王谭,是最有可能接位的人选。可是在自己辅政的十余年中,王氏五侯都沾上了皇恩,也都受到了王凤的关照,但包括王谭在内他们没有一个具有真才实学,他们在王凤面前不仅一个比一个倨傲不驯,对他这个大哥也缺乏应有的敬重和顺从。王凤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大伯父,该喝药了。”王莽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汤药喂在他嘴中。
王凤望着王莽虔诚的身影,心想:王莽这贤侄倒是个不错的人才,可惜人太年轻,出道太晚,眼下还接不了班呀。王凤左思右想,心里面确定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这人就是王音。几年前,要不是王音听到了王章和天子的密谈内容,他这辅政之位早就换成别人了,王音后来的表现也一直忠实而顺从,很合他的心意,此时已被提拔为御史大夫,积累了一定的朝政经验。
王凤知道,这辅政的位置必须要确定下来了,因为他病重的消息已经在朝廷中传开,朝政几乎停滞下来。群臣中表面平静,私下里却暗流涌动,许多人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位坐上辅政位置的人到底是谁。
群臣中,想得最多的还是谷永。谷永曾经是王凤的幕僚,写得一手好奏书,“谷子云笔札”的名气已传遍京城,他和楼护一起成为王氏五侯的座上客。谷永的奏书文笔,得到过天子的赏识,八年前的一篇封事批评成帝“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措,娄失中与?内宠太盛,女不遵道,嫉妒专上,妨继嗣与?”成帝读后欣赏其精彩的文笔,把封事传给许皇后等后宫嫔妃。谷永精研《京氏易》,能够和时政结合起来,而且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具备了对权势变动的敏锐观察能力,善于在机会中博弈。八年前的那几场天灾,他就摸准了王凤的心思,借用这个机会上奏,把天灾的责任归咎于许皇后,建议天子削减后宫经费,免去许皇后父亲许嘉辅政的官职,打压许氏外家,由此获得了王凤的信任,被提拔为光禄大夫。但成帝对他还是比较忌惮,又把他外任为安定郡太守。
这安定郡位于西北地区,谷永身在地方,心中却时时关注着朝政的动向,他不想守在小小的郡地,而是想回到繁华的京城、朝政的中心。王凤是他的恩主,但王凤病重的消息同样让他纠结不已,他深知一旦王凤不在,朝廷将是另一片天地。谷永暗想:王凤的几位弟弟都曾修习经书,但都没有特殊的本事,从年齿、排行上讲,都应该是平阿侯王谭接替辅政大位。谷永和王氏五侯的关系都非常密切,他一念至此,就私下给王谭写了一封信,帮助王谭分析局势,嘱咐他好好把握住机会,处理好和其他几位兄弟的关系。
王氏五侯当中,想得最多的确实是平阿侯王谭。王凤的嫡亲弟弟王崇已经去世,在世的其他几位诸侯都与王凤同父异母,王谭是最年长的弟弟,王氏诸侯之间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这事,但王谭接替辅政的位置,大家似乎已经心照不宣了。
王谭看了谷永的密信,心中很是欣慰,派遣府上的亲信给谷永送去一份礼物。谷永收到礼物后,致信王谭表示感谢,两人友情进一步加深。而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
八月,天气更加炎热。
大将军府第中,妻妾家眷忙前忙后,世子王襄也守在屋里,但最忙碌的还是两位年轻人。王莽一直伺候在这里,几乎是衣不解带,人又消瘦了许多,他希望大伯父早点痊愈。像以往一样,淳于长每天都要来拜见大舅,讲述一些好听好玩的故事,舅甥情谊非常融洽。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王凤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熬不下去了,人已经瘦成了骨架。他已经想好了朝政的接班人,正准备请天子到府,就听到府第侍卫的传报:“大将军,天子驾到!”
成帝神情焦虑地走入府第大厅,侍卫和王襄把他带入王凤的卧室。
“陛下……你来了。”王凤脸色发青,气息短少,王莽扶着他勉强坐在床上,用扇子为他驱赶炎热。
成帝握着王凤的手,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说道:“大将军,朕有件事不得不和你商量了。”
王凤吃力地说道:“陛下,臣也思考好几天了,想和你商量……”说罢,他让身边的人退下。王襄、王莽、淳于长、侍卫等人退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