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诡田案(1 / 2)
一
所谓的诡田,指的是户主与田册不符,耕种者与实际拥有者不对等,乃是权力支配下的一种畸形的产物。
淳安县的诡田,是灾难下官员趁火打劫,将民田占为己有造成的结果。去年淳安大水,大部分良田被淹没。按道理在这种时候,当地官员理该配合朝廷赈灾,弥补百姓之损失,然而尚未待百姓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一纸文书下来,他们所淹的田已被征用,将开发鱼塘。
赖以为生的田地被征作鱼塘,百姓自然不答应,联名上书,去县衙署状告强征良田的大户韦德正。时任知县赖文川虽感为难,却也接受了此案。
“赖文川接受了?”鄢懋卿惊奇地道,“莫非那征田文书不是淳安县署所出?”
“不是。”魏晋道,“征田文书是严州府发的。”
鄢懋卿隐隐嗅出了此案中的一些玄机,前任知县真正被革职的原因,可能并非治水不力,而是阻碍了某些人攫取利益。
赖文川被革职后,百姓还想往上告,韦德正却说,如果大家硬是不答应征田也可,但是灾后补偿款一概不发,且灾年的田赋照征。
鄢懋卿道:“灾年颗粒无收,如何还拿得出田赋?”
百姓道:“韦老爷说了,此乃天灾,是老天爷的事,无关朝廷赋税。”
鄢懋卿问道:“要是答应征用呢?”
“答应征用的话,可得一笔赈灾款及征用款。可谁承想,我们被迫签字画押,移交田产后……”说到此处时,那百姓眼圈一红,倏然哽咽了。
鄢懋卿目光一转,看向魏晋,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韦德正拿到田产后,并没有将良田改作鱼塘,只不过每亩按鱼塘报了上去。”见鄢懋卿疑惑,魏晋解释道,“鱼塘的税少于田赋,他是拿着良田交着鱼塘的赋税,以此渔利。然让百姓更加难以接受的是,韦德正借口说征田未改作鱼塘,补偿款顺延。”言下之意是说,只要他没将田地改作鱼塘,百姓便拿不到征田款,实际上是将百姓的田生吞了。
百姓含泪道:“我等田产已移交,名下无田,又没拿到征田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变卖家产,于此讨生活。”
离开废窑的贫民窟后,鄢懋卿的眼前始终浮现着那一双双含泪的眼,以及他们良田被骗、无以为生的凄苦状。多年的为官经验告诉他,高拱要动韦光正,严嵩让他来淳安查案,实际上是权力斗争的结果,说透了的话,淳安不过是一处政治舞台,严嵩是要演一场戏给皇上看。但他既然来了,教他碰上了这样的事,不管是演戏也好,给百姓出一口气也罢,都得把此案了结了,还田于民。
回到衙门后,吩咐书吏,将百姓所言记录在案,并交代魏晋,要让所有失田百姓写好状纸,到县署来告状。交代毕,依然是坐立难安,又差人去将魏晋唤了来,道:“陪本官去韦德正府上。”
魏晋一怔,“您现在就要去见韦德正?”
“非是本官去见他。”鄢懋卿郑重地纠正道,“是本官要去韦德正的宅子查一查。”
魏晋迭声应是,又问道:“要不要下官去唤衙役来?”
“不必了。”鄢懋卿说完,径往外走。魏晋只得跟着出去,心里却犯嘀咕,为何要如此着急?
实际上并非是鄢懋卿急于查案,而是急于想知道此案究竟涉及哪一级官员,他是要去与韦德正摊牌的。
“今年朝廷修堤的专款很快就会拨下来。”胡桂奇瞟了眼姚顺谦,悠悠然说道,“到时你就是全县最大的财主了,予我分一杯羹并非难事吧?”
姚顺谦听了这话,委实吃惊非小。说到底他是老实本分人,并无多少野心,往上爬更非为了发财,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也就是为了那一口气而已。胡桂奇的话把他吓坏了,这个口子一开,便会陷入泥潭,且越陷越深,直至殒命。
“怎么,舍不得了吗?”
看着胡桂奇的这张嘴脸,姚顺谦只觉浑身发寒,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官场,它能给你无尽的荣耀,亦能给你无尽的羞辱,关键是你如何把握或平衡自己,一旦真正迷失了,回头已难。
“下官……”姚顺谦咽了口唾液,艰难地道,“下官从没想过要做那样的事。”
“可你已经做了。”胡桂奇脸色阴沉地指了指被他甩在地上的那张银票,冷冷地道,“本官给你指了条明路,你却与本官装起了清高。按你的意思,本官乃是个贪官,要拉你这位清官下水吗?”
姚顺谦打了个激灵,道:“可要是河堤再出问题,下官性命难保啊。”
“看来你是真傻。”胡桂奇道,“河堤牢不牢固,要看你们当官的如何去督促,与花多少银子有直接关系吗?”
姚顺谦不傻,经他一提点,心头一热,“下官明白了。”
胡桂奇哈哈笑道:“明白了就好。那么本官也与你明说了,到时拿五万两银子来孝敬,淳安知县非你莫属。”
姚顺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洪福酒楼的,像是做了一场梦,有失落,有沮丧,还有一丝丝莫名的期望。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习惯,往上爬一级竟如失足了一般……不不,这只是手段而已,无论对上面使怎样的手段,只要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老百姓,那么往后还是能够踏实地过日子,不是吗?
回到家后,把酒楼的事情与婆娘说了。他的婆娘姚李氏一听,半晌没回过神来,“我的个姥姥,三百两银子竟没放在眼里,一开口就是五万两,他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看着婆娘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姚顺谦苦笑一声,道:“欲壑难填,欲望有多大就会有多贪。”
姚李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姚顺谦几眼,道:“莫非从此以后,你也要变成贪官了吗?”
“不会。”姚顺谦几乎下意识地排斥着“贪官”这个词,斩钉截铁地道,“你我都是过着苦日子走到今天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老百姓需要的是什么,痛恨的是什么。我姚顺谦即便是当了淳安的父母官,也不会去坑害百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往后再苦再难,我也不能在淳安丢了姚家的脸。”
姚李氏抿着嘴点了点头,伸出根手指在姚顺谦的额头戳了一下,“说得还算句人话,记住了,无论做了什么官,人心都不能喂了猪,无论怎样,都不能坑害百姓,留下一世骂名!”
姚顺谦见婆娘同意了,心下稍安,暗暗发誓,今天既拿了老百姓的血汗钱买了官,日后定要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
门口人影一闪,乃是县里的典史冯全。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生有一身蛮力,然办起事来倒还算精细,因此也深得姚顺谦信任。见他找上府来,情知是县署里有事,便打发了婆娘,叫他进来问道:“何事?”
冯全走入里屋,神秘兮兮地道:“老爷,京师来人了。”
姚顺谦心头一震,“是谁?”
“乃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鄢懋卿。”冯全道,“中午时分到的,小人到处找都找不到您,后来是魏主簿接待的。”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姚顺谦自然知道都察院是干什么的,更加知道鄢懋卿其人,那是严嵩身边的红人,都察院的第二把手。这种时候京师下来个这么大的官,所为何事?难不成是那胡公子让都察院盯上了?果若如此,不只是他所花的银子要泡汤,前程也得一并交代了。
姚顺谦越想越是心惊,问道:“可知他所为何来?”
“小人情知老爷会问起,专门差人去打探了。”冯全得意地笑了笑,“他们午膳之后,去了城郊破窑,这会儿又去了韦德正府上。”
“走!”姚顺谦像去救火似的走到门口,似又想起了什么,回身交代冯全道,“去衙门集合你的弟兄们,随时待命。”
冯全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出什么事了吗?”
“要出大事了!”姚顺谦无心与他解释,只管急步往外走。
及至韦府外,见魏晋在大门外徘徊,并没进去,着实是大出姚顺谦的意料,心想魏晋好歹也是县里的官吏,本县的事莫非还有不能让魏晋知道的吗?
魏晋见姚顺谦出现,忙要行礼;姚顺谦阻止了他,问道:“都御史进去了?”
魏晋点了点头。姚顺谦又问道:“是他让你在外面等的?”
魏晋又点了点头。姚顺谦暗吸了口气,心想这位都御史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二
韦府正厅里,鄢懋卿居上首而坐,韦德正则坐于下首位作陪。
这位韦德正与其兄韦光正的形象刚好相反,浓眉大眼,又高又大,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土财主的样貌。鄢懋卿完全看不起这类人,加上是来查案的,而且所查的正是眼前这位主儿,因此并无好脸色,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令兄与我同朝为官,那么我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实话与你说,令兄出事了。”
“多谢宪台实言相告。”韦德正似乎并不以为意,兀自笑吟吟地道,“不瞒宪台,韦某已有所耳闻。”
“哦?”鄢懋卿暗自一怔,心想彻查韦光正案是皇上下的旨,我此番出京调查,更是鲜有人知,他如何会事先得知消息?
“宪台位高权贵,相信对官场上的事更是了然于胸。宪台您包括愚兄甚至韦某,可谓都是严阁老这条线上的人,这中间一环扣一环,利害相连,无论是牵涉哪一环,都难免会涉及各方的利益,您说是吗?”韦德正看着鄢懋卿,脸上的横肉不时跳动着,“在这么一个巨大的利益圈子里面,人与人之间就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州各府甚至是朝中的高官,但凡是在这条线上的,都会被震动。您说愚兄被调查,我如何会事先不知道呢?”
听到这样一番解释,鄢懋卿的内心恰如翻江倒海一般地涌动起来,原来这次所谓的下放调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而且是在这个利益圈里的人的监视之下。换言之,只要他敢破坏这个利益链,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引起众怒,甚至会被踢出圈子,结束他的政治生涯。
这样的一个局面,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事先怎会没有想到呢?鄢懋卿暗吸了口气,其实就算是提前想到了又能怎样?从被安排出京的那刻起,他就成了捏在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的路。
鄢懋卿皱皱眉,事情不该是如此的,韦光正既已被抛出了水面,踢出了局,严嵩没有道理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这里面定还有玄机。究竟是怎样的玄机,他一时间无法猜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严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这条线上的人全部阵亡。思忖间,忍不住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只锦囊,这是临行时严嵩亲手所授,叫他在万不得已时打开,说明他的确是有预防的。换句话说,严嵩既然敢派他来浙江,那么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到此处,鄢懋卿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脸色亦好了许多,问道:“你既已事先知道,可是已有对策?”
“没有对策。”韦德正也是聪明人,他自然听得出对方是在探他的底,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不过愚兄倒是捎了句话过来。”
鄢懋卿饶有兴趣地道:“是什么话?”
“鱼死网破。”
鄢懋卿愣了一下,这是威胁吗?仔细一想,却也是人之常情。狗急了尚且跳墙,在生死面前,哪个甘愿被牺牲?如果韦光正真的一不做二不休疯了一样地乱咬人,那么这个所谓的利益圈里的人,都会被带出来……
这就是官场。所谓的官官相护,不过是简单而野蛮的利害相关罢了,真要如此,此案还查得下去吗?
从韦府走出来的时候,鄢懋卿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这次的谈话是失败的,可以说是他从政以来最糟糕的一次谈话。堂堂三品大员,竟然在一位土财主面前露了怯,真是岂有此理!
出门时,魏晋和姚顺谦迎上来,鄢懋卿瞟了眼姚顺谦,大概猜到了是何人,也不与他说话,只管往前走,倒不是说想在下级官吏面前摆官威,他只想快些逃离此地,然后静下心来,好生权衡一下当前面临的局势,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进了衙门后,看到正堂上方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鄢懋卿的思绪方才从韦德正的身上转移开,眼前又浮出了破窑贫民窟里所见到的那一张张凄苦的脸。他是答应过他们的,一定会替他们申冤,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破此案便不回京。堂堂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有巡查天下百官之权力,莫非就这样在浙江放一个屁,然后灰溜溜地逃回京师?
皇上要反贪,都察院抓住了韦光正的把柄,严嵩只得顺水推舟,把韦光正抛出去,去成全皇上,然后让他在淳安好好地演一场戏……不对!鄢懋卿霍地暗吃一惊,韦光正是被哪个举报的?严嵩派了他来浙江,高拱岂能无动于衷?
鄢懋卿抬手拍了拍前额,淳安已成为政治角逐的主战场,两股势力明争暗斗的表演舞台,那么韦光正案就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如此简单,一定还有更大的玄机……思忖间,他伸手入怀,想要把严嵩给他的那道锦囊拿出来,如今已是关键时刻,该是拆锦囊的时候了。
刚探手入怀,后面脚步声陡起,“禀宪台,浙直总督府的人求见。”
鄢懋卿闻言,暗自心惊,胡宗宪也得知他到淳安了?转过身去看的时候,目光转动,让他在无意间看到了姚顺谦紧张至极的神色,心里不觉警惕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胡宗宪也是严嵩这条线上的人,如果说这个姚顺谦已见了浙直总督的公子胡桂奇,是否意味着他也是自己人?他的这种神色是否代表着知道更多的事情?
“快请进来!”鄢懋卿边吩咐下人,边想眼下姚顺谦才是淳安县真正的一把手,他知道的内情更多,岂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思忖间,大院里急步走来一位中年书生,穿一袭月白色圆领襕衫,脚踩双皂色布鞋,脸形消瘦,颧骨高耸,头戴四方平定巾,颌下留了缕疏黄的胡须,一副标准的文弱书生模样。与一般书生不同的是,此人竟腰系只酒葫芦,走起路来脚步蹒跚,目光转动间,神采飞扬,足见是个放荡不羁,并不注重礼节的狂生。
姚顺谦听是浙直总督府来人了,心下十分在意,见此人这般模样,心下暗暗称奇,总督府门下竟还有这号人物!
心念未已,却见鄢懋卿犹若见了长辈一般,迎将出去,边拱手作揖,边笑道:“原来是徐先生,未曾迎迓,望先生莫怪!”
姚顺谦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魏晋瞟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可知道这是何方神圣,竟让堂堂朝廷三品大员恁地敬重?魏晋也是一脸茫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宪台在上,在下有礼了!”那中年书生欲还礼,鄢懋卿急忙伸手托住,客气地道:“先生切莫多礼,您一则是奉胡部堂之令而来,二则乃是远近闻名的名士,我岂敢受您的礼?先生快请!”转身间,挥了挥手,示意姚顺谦、魏晋二人先行退下。
姚顺谦没能与都御史说上一句话,心中有些不痛快,但他懂得官场里的规矩,不管对错,上级的话是一定要听从的,出了衙门,忍不住朝魏晋问道:“魏主簿,你可猜得出来那书生是谁?”
魏晋道:“一介书生,能教朝中大员如此敬重,咄咄奇事也。下官委实猜不出来。”
姚顺谦又回头望了望衙门,而后拍拍魏晋的肩膀道:“今日估计没事了,天色将晚,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去?”
魏晋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姚顺谦的意思,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都应将今日的事详详细细地做个汇报的,当下点头哈腰,“好好好,辛苦了一天,也该坐下来喝一杯,下官做东!”
两人在路边的小酒馆里找了张桌子,要了三样小菜、一壶黄酒,对酌起来。
姚顺谦喝了一口,忍不住咂了咂嘴,这酒才有酒味儿,中午在洪福酒楼的那一顿,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便将个把月的俸禄赔进去了。三杯酒后,这才让魏晋详细叙述今日之事的经过,一句一句细细听完,愕然道:“言下之意,那位都御史是要一查到底?”
“可不嘛!”魏晋道,“他还当着百姓的面说,不彻查此案,便不回京。”
姚顺谦嘬了口酒,嘿嘿怪笑一声。魏晋不解其意,问道:“莫非有什么问题吗?”
姚顺谦反问道:“你知道反贪难在何处吗?”
魏晋道:“好比是要拿刀剜了自个儿手上的毒瘤。”
“很是形象。”姚顺谦哈哈一笑,“我再给你打个比方,官场就像是一个村里的父老乡亲,有乡邻间关系好的,也有利益合作的,还有时常聚在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人活于世,能在自己的圈子里生存,无非讲究三样东西,一为面子,二为人情,三为钱财。人若真的铁面无私,不顾人情面子,大义灭亲,还能算作人吗?就算是真这么做了,日后不免众叛亲离,在这世上寸步难行。”
魏晋摇了摇头,笑道:“老爷想多了吧。人家乃是从京师下来的都御史,惩治几个不法贪官,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你不懂。”姚顺谦猛喝下杯中酒,皱皱眉头,“咱县里的这个案子,绝没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魏晋怔了一下,想要再问时,强行忍住了,如果说这里面的水真有那么深,他问多了,并无益处。
鄢懋卿把那中年书生请到后衙,差役送茶上来时,他殷勤地亲自端起茶杯,送到那书生面前,好似那书生的官衔比他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