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风(2 / 2)
“虽已出了本丸,但眼下仍在府内。能否重新考虑一下呢?不,我认为应该是可以的。您的年纪,您在德川家的地位,您的重任,还有追随您的众多家臣将士,若您能在这条命运的歧路上考虑一下,您是绝不会轻率地走出这里的。”
“传右,你等等……别再说了。太痛苦了,你越说我越感到痛苦。”
“您是让我别提意见,抑或是别再说重新考虑的话?”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这是何意?”
“数正心意已决。你的话让我很欣慰。”
“这么说,您是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冈崎吗?”
“……实属无奈。”
数正蓦然向后仰起脖子,两鬓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伯耆大人,您让我心生怨恨……为何,为何下决心之前哪怕一句话也不曾向我透露呢?”
传右卫门似是真心怨恨般咬牙切齿地责备心中的这位友人。
“只有你,只有你一人是我数正真正的知己。今春正月举杯共酌之时不是曾如此说过吗?而那之后,当数正被选为城代主将、传右卫门被选为二之丸副将时,不也曾无数次对自己说‘只有你是我心中知己’吗?明明如此却……”初鹿野传右卫门对数正不曾事先告知如此重大决定就准备离开冈崎感到不满至极。
二人的友谊决非一朝一夕之间。
传右卫门本是武田家的旧臣,虽说是外样家臣,自作为敌国降将加入家康众臣之中以来,经过几场战役和平日里对藩内人的孤立、猜忌的忍耐,最近好不容易才得到重用。而石川数正一开始便钦佩他的人格,暗里明里一直给予袒护。传右卫门对石川数正的感激可谓难以形容,一直将其当作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前辈仰慕。
“如果德川家中没有数正的话,自己想必早已与传统深厚的土生土长的三河同僚分道扬镳,重又回到世间过着飘然流浪的生活了。”他常常思及此,对这位知己的恩情一直感怀在心。
也正因为此,今夜的传右卫门非常生气,内心燃起的善意的愤怒让他难以抑制。
从小牧一事到信雄和秀吉和解以后,德川家中普遍认为石川数正与大阪方存在猫腻儿而对其冷眼相待,默默忍耐的数正的内心,传右卫门早有感同身受的觉察。
表面豪爽,看起来极尽淡泊磊落,但内心却藏着远甚女性的小心眼儿和嫉妒、谋略、排他性等的武门男儿,对于这些人的白眼和猜忌,虽说身份和出身不同,但这种痛苦曾经传右卫门也从早到晚如坐针毡地深切体会过。
“不,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外人,这种程度还尚轻松。但对伯耆大人而言……”传右卫门在心中体会着数正百倍于自己的痛苦。
说到广为人知的石川伯耆守数正,乃是当今德川家中与酒井忠次并列的两大元老之一。他不是半路来的外臣而是谱代家臣,而且是自家康还淌着鼻水的年幼时期开始便一直不离不弃的糟糠忠臣,也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主心骨和支柱。
而说到数正的军功,本地的三河武士中虽然勇猛者无数,但却无人能与之比肩。在这点上,也可以说他是功勋显赫的第一栋梁。
然而这样的数正近段时间来却憔悴不堪,颧骨消瘦得令人觉得可怜。可是家中普遍的白眼,除了传右卫门以外却没有人将他看作一个可怜的武士。
不要说同情,随着德川家在孤立和逆境中的苦闷日渐加深,家中对数正普遍的批判也愈见激烈。
“会招致如此艰难的立场,全都是因为有个食着谱代俸禄,却不知何时向上方谄媚,明里暗里为秀吉谋私、出卖主家武运的麻烦人物压在我等头上,摆出一副主家中心支柱的嘴脸。”
这几乎是所有人对数正的一致看法。
说到底,祸事的萌芽原本就是同僚之间的妒忌之心。
数正代表家康首次与秀吉接触是天正十年,秀吉在山崎合战中大胜,紧接着又在柳之濑击破柴田胜家之后。作为贺使,伯耆守数正担负起了代表家康前往大阪,将德川家的宝物初花茶器赠送给秀吉这一历史性的使命。
这种差事是任何人都想做的。在人选还未公布之前,所有人心中都暗暗地将自己作为第一候选人。
家康必定非常重视这一使命。
他选择了臣子中地位最高的人担当,这等同于给了数正决定性的恩宠。不仅如此,在他去了大阪新城后,秀吉也对他盛情款待。在秀吉的挽留之下,滞留时日比预定的延长了四日,秀吉对他非常中意,然后返回了国内。据说在归国时也获得了各种各样的馈赠。
落选之人的嘴向来嘈杂。
伯耆大人似乎被诓骗名人秀吉戴上了高帽,回来时可谓是喜形于色。从那时候开始,对数正的逆反情绪便已经在藩内扎根了。
此后,当人们借机诱导性地问:“我等三河乡间武士还不曾见过近来上方的模样,不知伯耆大人见到后有何感想?”这时数正坦率地照实说起大阪城的雄伟、街道规模的巨大、庶民们的高文化水平等等,而人们听的过程中便你拉我扯:“看,伯耆大人开始赞美上方了”,互相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这些事自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显出征兆了。
之后秀吉的回礼使者来到浜松时,家康也因他们曾经与数正见过面而拜托他接待。另外,在小牧合战之时,秀吉曾数次派使者往来于数正的阵营也确实属实。
虽然双方处于敌对面,但秀吉本身并不介意,数正也战事私事分明地予以了答复。
越来越不好的传言开始在数正身边产生,说他曾介入过和睦问题。持主战论的内部人士立即给他盖上了亲敌的印章。
但数正毫不辩解地一路走来。事实上,他也相信与秀吉议和乃是为主家安全着想的最佳策略。在亲眼见到上方的文化程度、军需物资、宏大的规模和时运的趋势,亲身与秀吉这一人物接触后,他痛苦地感到冈崎和浜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同意这点的只有家康。其余人则都以只知三河武士勇猛、却不知时代文化和武器装备的高速发展的乡下武人的头脑,对大阪过于轻视。
而在秀吉与信雄单方面议和,将家康抛开一边后,这半年来所有事情都变得对德川家尤为不利,人们对石川数正的非难和诋毁也变得越来越露骨,甚至将他唤作“二心者”、“狮身上的虫子”等。
有时连家康也会听到将他作为危险人物的言论。但家康心中明白:“数正的想法自有其道理,被如此怀疑想必会感到意外,立场令人同情。”对自己内心的忍耐和数正同时所作的忍耐,以及家臣们嘈杂的言论装聋作哑。
但数正并不如家康那般能忍。而他的人生观也在低声反问,自己为何必须作此忍耐。
武人的人生观中总是包含着死亡,有今朝而不知明日如何。如此短暂无常的人生,为何自己必须如坐针毡,甚至被如井底之蛙的趋炎附势之人猜疑、蔑视,每日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地过着被埋没的生活不可?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理由。有的只是自己幻想的牢笼和主仆、信义、气节和情义等武门社会的约定而已。然而,自己千百次往返战场,征战杀敌直至今日白发满头,是否在同僚和知己之间这些美好的约定也有被真正地予以践行呢?德川家功勋卓著的自己,晚年所得到的报答又是什么呢?
报答自己的就是这个吗?!
愤怒之情涌上心头。然后他忽然握拳膝上,决定无论晚节如何,人生短暂,不适时享乐又何谈人生。虽说如此,但这个时候这位老武士表现出的却与愤怒的情绪相反,眼中如女子般不停落泪。
“若是数正离开冈崎,主君会是何心情呢?会怨恨我数正不忠不义、猪狗不如吗?还是会悲叹我最终不堪忍耐离他而去呢?”
他果然还是个牢笼中的武人。归根究底还是无法斩断主仆之间的羁绊。但是当他抱有这些妄念之后,家康所表现出的态度却让他开始感到主人的冷漠。无论如何尽忠,即便献上自己的生命,这个人依然给人冷漠之感。就算自己哭诉,也会被当作不曾发生。就像现在这样,明明亲眼见到、听到自己被家中人如此中伤、漠视,却总是以一副毫不知情的态度望着自己。
“秀吉公却很温暖。”
他的内心终于生出了比较。想到秀吉,想到以新大阪城为中心的文化,想到其强盛的军容,数正变得对上方有了种朦胧的憧憬。
世人都说秀吉是诓骗名人,但数正却不如此认为。秀吉认可自己真正的价值,甚至曾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如此说道:“有缘的话可随时来此,你这般的人物被埋没在乡下小城之中实在太不幸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数正的心中开始酝酿这一重大决定——脱离冈崎。恰逢今宵十一月十三日狂风大作,趁暗夜出走正是绝佳时机,于是自前日起便假装感染风寒,悄悄地从城中回到了自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