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和楚王(2 / 2)
于是,胜家越发向左右的人劝酒,甚至对箭楼里的武士,也分配了很多名牌清酒,传达指示:“今晚请尽情饮酒享乐。”
城堞那边,传来了歌声和笑声。胜家的面前,也响起了乐鼓声,载歌载舞,跳舞的银扇划过曼妙的曲线。
胜家看着眼前的歌舞,追述道:“以前信长大人就喜欢跳舞,还强硬地劝着我一起跳,我总觉得自己跳得难看,最终一次也没跳过。现在想来,真是可惜。今晚,定要学上一场舞了。”
想来,现在胜家的心里全是对旧主的回忆。
另外,当时秀吉只是区区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现在他却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虽说如此,胜家心里一定希望能够虽死犹荣。
胜家才五十四岁,作为武将,未来还有拼头,但是他却一个劲儿地想着死后留名,一点儿也没了往年的气概。
“请享受这最后一次盛宴!”胜家老想着把这一次死亡盛宴举办得高尚而又清白,这又是为什么呢?席上还有八十余位肱骨之臣,城堞里亦有不惜一死的铁甲两千余。但是自贱岳之战败北以来,胜家就自认为失败。总之,玄蕃允血气方刚、幼稚鲁莽固然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是胜家的自我放弃才是北之庄灭亡最大的原因吧。
知道胜家年轻之时气概的人,无不感叹胜家已老。长光寺城一战的英雄气概,如同被时光磨灭了一样,已然消失不见。如今,胜家早已泯然众矣。
觥筹交错,饮尽满满数桶好酒。
乐鼓连天,舞姿曼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但是,那一股悲伤的气氛,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消散不去。
有时,突然满堂鸦雀无声,烛光在如墨的黑夜里摇曳,照得席上八十余人的醉颜惨白惨白。
“夜已深,天还未明,城外的敌军也没有什么声响。大家尽情享用美酒吧,不必担心。”
只有小岛若狭长官一人,即使是在宴会中,也时不时地出去巡视天守阁檐廊,监视敌军动静,然后又折回来报告敌情,让大家安心饮酒作乐。
突然,屋外传来了若狭长官斥责的声音:“来者何人?”然后就听得来人自报家门,是新五郎。
“呀!儿子,你也来了吗?”他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感动之情,屋里的人尽管看不到,但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若狭长官激动的情绪。
“父亲大人……我来了。”
在第二句话传来之前,屋里的人都放下了酒杯。
大家都好奇是谁在这种时候来了呢?
大家都互相看了一眼,胜家也竖起了耳朵。
不久,室外传来了安静的脚步声。小岛若狭长官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了。当大家看清若狭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身影是若狭长官的长男,当年因病魔缠身,无法出仕,只得待在家里休养,名字叫小岛新五郎。这几年,大家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若狭长官跪拜于胜家榻前,切切恳求:“犬子新五郎,长年蒙受食禄,却因病魔缠身,当年无法随驾于柳之濑。这样下去,一生只留懊悔之念。因此辞别药石,望随侍于此。请让犬子也参加明天的最后一战吧!”
胜家感动异常,示意新五郎上前:“主仆之缘二世长。”当即给新五郎斟了满满一杯酒。
这位病弱的年轻武士在第二天,便于城门上写下“小岛若狭守男新五郎十八岁虽不能随驾于柳之濑但于今日一战以表忠义”,在烈火和乱军中浴血奋战,无视生来病骨,在人生最后一天,全了忠孝之情。
前有毛受家照,今有小岛新五郎,即使是即将灭亡之家,也有那熊熊燃烧的武士之魂。
坐拥忠义之士,却坐视大厦之倾,作为家长的胜家的自责之念可谓是难以道尽吧。三更时分,酒宴依旧,年幼的公主们难掩困意,靠着母亲的膝盖,开始打盹。
公主殿下们对于今天好似没有尽头的宴会,也感到了厌倦。
年纪最小的女儿早已靠着母亲的膝盖,沉沉入睡。阿市夫人一边抚摸着这个孩子的长发,一边强忍住那即将掉落的眼泪。
二女儿也开始犯困,只有长女茶茶,到底年纪大些,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之情,也知道了今天的宴会意味着什么。因此,十分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和母亲一样,女儿们都长得十分美貌,其中长女茶茶公主,带着织田家高贵的血脉,年纪轻轻,又长着一副沉鱼落雁之姿,见者无不沉迷。
胜家看着小女儿的睡姿,突然叹道:“真是天真可爱啊!”之后,胜家和阿市夫人一起商量了孤儿寡母的未来去向。
“你是信长公的妹妹,嫁到我这边来还没有超过一年。你带着这些孩子,只要在黎明前,逃出城去就可以了……我让富永新六郎陪着你,送你到秀吉的阵营前边。”
阿市夫人流着泪拒绝了:“不要。既然已经嫁入武士门第,那么我早就预料过这种最坏情况了。这是我的宿命,现在也不用大惊小怪的。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出去逃命,真是无情呢。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靠着投降别人、抛弃丈夫苟且偷生。”阿市夫人一个劲儿地拒绝,泪水不禁沾湿了衣袖。
但是胜家却再次催促道:“不,不,你能为我守贞,我确实很高兴。但是,这三个孩子,本来就是浅井长政大人的遗孤。即使是秀吉,对着信长公的血脉,对你们母子也不可能下得去毒手吧……快逃走吧。快去准备。”
“新六郎,过来。”胜家叫了席上的近侍过来,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然后再次劝说阿市夫人离开。但是阿市夫人却只是摇头拒绝,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既然夫人志向如此,那么便如此吧。但是,就如主公所说,至少把三位少不更事的公主殿下安全无碍地送出城门吧。”
对于群臣的劝说,阿市夫人表示同意,然后立即摇醒睡在膝盖上的小女儿,添上侍从,决定把三位女儿送到城外。
大女儿缠着母亲:“我不要……我不要……我想和母亲在一起……”
虽然茶茶公主不想离开,拼命挣扎,但是被胜家晓之以理,被母亲动之以情,又被近侍拦住几欲发狂的身子,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三个女儿的哭声,到了很远处,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夜已近四更。非宴之宴亦已结束,武士们重新系好了甲胄上的皮革带子,拿起武器,各自回到岗位,以待最后的必死一战。
胜家夫妇,以及同族的几个人相携回到了主城的里面。
阿市夫人靠着小桌子,写下了绝笔。
胜家也留了一首和歌。
帐子里的烛光昏昏暗暗,胜家不由得想起了楚王和虞姬。杜鹃鸟的叫声预示着天色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