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1 / 2)
他是个善于睡觉之人。
不管身处何地,想睡便能睡着,这看似容易,实际却很难。
无论在哪儿,无论置身何处,无论是平躺还是倚物而立,只要闭上眼睛,他便能酣然入睡。
而且,有那么几个瞬间,在睁开眼的一刹那,便如同从百年沉睡中苏醒一般,头脑和身体无不酣畅。
当即便能行云流水般处理大小事务,这种特质与其说是一种习性,倒不如称为禅境。
秀吉惊人的精力及健康的体魄也可以说是得益于其“能睡觉”的特质。
然而这种特质并非秀吉有意培养,而是他年少游荡之时得到的天赋。无家无舍、四海飘零的他,年少时就习惯了大地为褥天为被的生活,无论是在杂草上还是在荒寺的地板上都能倒头睡去。
这种年少时的磨炼让他受益匪浅,这使他在坐拥天下时,无论面对何种逆境困苦,都能从容面对。
秀吉的这种接近悟道的“即睡即醒”的养生心得,是他出自繁忙的战事军务与健康考虑,从一句座右铭中得来的。
自室町中期起,世道混乱,政权分崩离析,各路有志之士开始反思,“难道就这样安于现状吗?”于是,在武门及武士中开始盛行类似座右铭的家训、武士道训、布告等。
秀吉的心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修身养性的醒世之语吧,或许这些他视如珍宝的座右铭,只是不经意间从路边的云游僧那里听得,自此难以忘怀的吧。
“离”这个字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的护身符。
离,就是分离,就是遁入无我境界,他“即睡即醒”的精髓便是“离心”。
焦躁、妄念、贪恋、猜忌、急功近利等所有尘世的羁绊,都在瞬间被上下眼睑隔断,心如止水酣然入睡。而后又在瞬间醒来。
若能做到这点,便可速睡速觉,也可迅速适应瞬息万变的世间。
他不仅擅睡,且用兵巧妙,料事如神。但他也有失策,使身边之士陷入绝境的时候,每每此时,秀吉并不会沉溺于失败之中,在他心里出现的仍是一个“离”字。
人们常说的卧薪尝胆、废寝忘食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每天必需的生活。因次,即便是一瞬,他也要运用这一“离”的境界抽离尘世,让生命得以喘息。甚至,他也将生死之事交托于此字。
已睡了半刻,秀吉起身向楼下的茅厕走去。下座的侍童立即高举烛火跪在廊旁。片刻后秀吉走出茅厕,另一名侍童已盛好水等候,见他出来便凑上前去将水倒在秀吉手上。
秀吉边擦拭双手边隔着廊檐眺望月亮,忽然回头询问佐吉、助作两名侍童:“你们可曾睡过?”
两名侍童并无时间休息,但心知这样说并不恰当,便答道:“小睡了一会儿。”秀吉沿着外廊行了五六步,冲着尽头的房间招呼道:“权平在吧?”权平应答后,秀吉踩着楼梯回头说道:“通知寺中的光泰出发,让他到这儿会合。队伍的分拨及行军方式、准备等已写在纸上交给浅野弥兵卫,让他们询问浅野弥兵卫即可。”
“是。”
“等等,还有,让大岛云八过来一下。”
权平从杂木林向寺庙方向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而秀吉在小姓的服侍下已快速披挂整齐。
只要准备就绪,便毫不犹豫地出发,这是他的秉性。自然,军中有孙子的人都得留下。但随从早已习惯,时时变着法儿体谅秀吉。前来替换的人一到,他们便自觉退去,转瞬却又挑起盔甲不甘落后地追上来。
营地前方正对伊势路和美浓路。秀吉从仓库旁穿过,来到营地。
此前接到召唤的大岛云八光义蹒跚着追随而来,跪在停步的秀吉面前说道:“卑职光义,前来觐见!”
大岛云八是一位七十六岁高龄的武士。他的儿子茂兵卫光政侍奉着丹羽长秀,而他自己则倾慕秀吉。这也与他的持城在美浓之关有关。
“老人家,辛苦了!”
秀吉一面体谅其老朽之身,一面注意到他早已披挂整齐,觉得他并不输于年轻人,便说道:“还不需穿戴战甲,我托付您的事是在明日。您先屏退左右。”
“可是让老臣明早前往清洲城?”
“是呀,真不愧是老智者,早已有所体察。您去向柴田通报,就说筑前守旧病复发,昨夜已返回长浜,无法出席庆典仪式,实属可惜,万事均拜托各位。胜家、一益他们定会仔细盘问,你到时就假装耳背,别听在心里,全身返回关中即可。”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已七十六岁高龄的大岛云八,弯腰驼背形似虾米,却枪不离手。他行礼之后起身,转动因穿戴铠甲而僵硬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山门前的路上,已聚集了寺中大部人马。军队以一面面旗帜为标志分为几组,在各组前方,各部将领倚马而立。
火绳的火星星点点,却不见一只松明。高空的月光也黯淡不明。
路边树木林立,七百兵马如岸边细波静静屹立在黑暗之中。
“弥兵卫,弥兵卫!”
秀吉边连声喊着,边向将士队列走去。由于树荫遮挡,人影也变得难以分辨。大家都以为那仅有六七名侍从随行,用竹杖敲击地面的矮小男人是驮马队的组头,发觉他是秀吉后,兵马变得更加肃静,并主动为他让开了一条小道。
“啊,弥兵卫,你在这里呀!”
那边石阶下,正向一队人马发号施令的浅野弥兵卫发觉是秀吉的声音后,快速结束讲话,向这边跑了过来。
“好了没?好了没?”
秀吉连下跪的时间也没留给他,急急问道。
“好了的话就出发!”
“是,已准备就绪,光泰,你带头!”
弥兵卫回身说道。
在其身后的加藤光泰回道:“遵命!”
便收起立在山门一旁的金瓢长穗,拿到队列中央,自己上马入队。
秀吉离开队列。随后和几名小姓看着在堀尾茂助、浅野弥兵卫及其他三十位骑兵簇拥下的队列从山门出发。
按理此时应该吹起号角,然而由于禁用号角及松明,浅野弥兵卫接过秀吉的金采,代替秀吉在空中挥舞,以此为信号,七百兵马由前排起按照顺序徐徐出发。
队列前段方向一转,绕道从秀吉面前通过。各部队的先导将领全是生驹甚助同三吉父子、中村孙兵次、山内猪右卫门、木下助左卫门、其第勘解由、小西弥九郎、一柳市助等中坚武士,却不见老辈武将的面孔,他们大概多留守在秀吉的城地——长浜、播磨及其他领地中。
就这样,秀吉的主力人马营造出同秀吉一起撤离清洲城,沿美浓一路直奔长浜的假象。
随后,秀吉也离开清洲城,仅带着三四十个随从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线,绕道津岛,从乡间小道匆匆而行,在美浓的长松住宿一晚后,终于回到长浜。
当夜,准确说是第二天拂晓。
在柴田胜家及玄蕃允的营帐处,有不知从哪儿撤下来的兵马,这些士兵身披被风霜雨露打湿的铠甲。当地百姓见到后眼中充满恐惧,纷纷关上房门。
“失败了,玄蕃允?”
“我想并不算失败。”
“还说没有,肯定是你哪里出了纰漏,让好容易逮着的落网之鱼轻易逃脱。”
“我早前说过,要讨伐便讨伐,倘若一开始就鸣鼓吹号,堂堂正正攻其营地,如今我俩之中定有一人已砍下秀吉首级。但舅舅您却一再重申要秘密进行,未能采用玄蕃允之计,才落得如今这般徒劳的境地。”
“幼稚,你那乃是下策,我的才是上上之策!最好便是待秀吉登城之时,将其囚禁于一室,昭示其罪状,再命其切腹自尽。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但晚间细作来报说有人看见秀吉匆忙撤离营地,连夜启程,所以才不得不从长计议,若那家伙真的在晚上撤离清洲,那便是天赐良机,给其扣上擅自离开驻地的罪名也就有理有据,这才命你在途中部署伏兵将其拿下。”
“到底还是舅舅您的错!”
“怎么会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