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香散(1 / 2)
中午到了,时钟敲响了。
大家好像没有听到钟声一样,评议大厅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议长柴田胜家首先说道:“主公信长公不幸去世,大家都十分悲痛。事已至此,唯有定下继承人,继承遗业,比主君在世的时候更加勤奋,才是为臣之道,才能慰藉主君在天之灵……尤其是今天!”
说完对信长公的悼念之词,做完例行的报告后,“接下来,关于……”胜家提出了今天的既定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在遗族中选出继承人;第二个问题是:原明智领地的分配问题。
首先是第一个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胜家问诸遗臣:“大家意见如何?这件事情,想让大家直言不讳发表一下意见。”胜家再三询问,想看到大家纷纷发言,但是大家只是冷眼相觑,谁都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没人发表意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这种场合,如果有人轻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万一结果是对立方被拥立为织田的继承人的话,当然,这个发言人肯定就危险了。
所以,谁也不会冒失地开口。一直保持沉默,像要看大家的决定一样。
胜家任凭大家一味地沉默。好像大致预测到了这样的场景。然后重整威严,慢慢地说:“大家要是没有特别的意见,那作为宿老,我只能说说自己的愚见了。”
这时,可以看出坐在上座的神户信孝脸色突然有变。秀吉看了胜家一眼,比较了一下泷川一益和信孝的表情。
一瞬间微妙的东西是眼睛所看不到的,只能是心与心之间的感应。清洲城处在异样的紧张与沉默当中。
“我胜家认为只有三七信孝大人年龄合适,且生来具备才能,作为继承人是无可挑剔的。我心里已确定的人选只有三七大人。”胜家果断地发言。与其说是发言不如说是宣言,可以看出胜家已经成为盟主。
“不,那可不行!”马上有反对的声音,说此话的人是秀吉。
秀吉对胜家的提议进行完全反驳。“不管是谁,都是依照宿老的想法挑选出来的吧。”
“从血统来讲,只有嫡男信忠大人的后代三法师大人才是继承人。国有国法,家自然有家规,甚至平民也明白这样的大事,更何况是……”
胜家的脸色大变,情绪也失控了,说:“你等等,筑前。别……”他想制止秀吉。但秀吉只顾继续说自己的,“大家都看到三法师大人还年幼,但是既然有以柴田大人为首的宿老诸将一齐护立,年幼又有什么关系呢?忠心耿耿的在座各位,也并非都有合适的年龄。筑前认为,一定要明正血统,只有三法师大人才是继承人。”
胜家好像筋疲力尽一样掏出怀纸,擦了擦后颈上的汗,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但是秀吉的提议符合家世正法和世间常理,无法反对。
在这里另外一位非常失望的人就是北畠信雄。他一直把信孝当作竞争对手,自己是信孝的兄长,生母的家世又好,暗中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继承人选。
因为和自己的意见不同,信雄马上表现出他所特有的卑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三七信孝更有霸气一些,他向下凝视着秀吉的侧脸。
胜家什么意见也没发表,嗯啊几句,想要从席间看出些什么来。
但是还没有人轻易表明态度。胜家表明了立场,秀吉也说出了心声,两人的意见是完全相反的。双方明显对立,最终依据哪一方的意见是至关重要的。大家更是缄口不语。
“血统啊……确实如此……但是,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先君的遗业还没有完成,比先君在世的时候还多灾多难。那,怎么办?”胜家不断地拉拢伙伴。在他感叹的同时,泷川一益点头称是。但是其他的诸位将军依然不表露自己的态度。
“如果信忠大人的夫人中有怀孕的人,要等到分娩后确认男女,然后再做定论。今天会议召开了,明明又有正派的幼主,还有必要进行异议和审议吗?我认为应立即定三法师君为继承人。”秀吉将自己的意见坚持到底。没有顾忌其他人的脸色,直接反驳胜家道。
诸将虽然没有说话,但可以看得出已被秀吉打动,觉得秀吉的提议符合道理。
这种心理倾向,并非单单是肯定秀吉说的嫡孙承祖的正论,应该说是“理”占一半,“情”占一半。
会议之前,诸将也都看见了信忠遗孤可怜的样子。
与会的诸将都已是孩子的父亲。都看到了出身于命运无常的武家的三法师那可怜的样子,无论是谁一定会唤起同情。
站在这种情感上来看,秀吉提出的是正论,那么保持缄默的诸将被他打动是自然的事情。
与此相反,胜家的主张,听起来好像在理,但缺少依据。是个权宜之策,而且也完全剥夺了信雄的继承权。对信雄而言,比起忽视自己、立弟弟信孝为继承人还不如拥立三法师呢。
胜家难于反驳。
在今天的评议上,他没有想到秀吉会轻易地提出自己的意见,没有预测到他会如此强硬地拥护三法师,更没想到秀吉以外的多数将领会轻易地倾向支持三法师。
虽说如此,他无论如何难以忍受在这儿被秀吉打败。
“嗯……的确如此……这不是诡辩吗?要以理服人。对我们这些肩负重责的遗臣来说,是拥立三岁的幼君还是拥立年龄适合、可靠又有将才的人,会影响士气和将来的大业。不管是毛利,还是上杉,让人不安心的事越来越多。三岁的幼君能行吗?先君的遗业还没有完成,四邻也会乘机来侵犯的。最终还是一个乱世。不知道会不会重蹈室町家的覆辙。不行,我感到很担心。诸位觉得怎么样?”
胜家环顾四周寻找支持者。但到处都没有明显的反应。偶然与他四目相对的丹羽长秀突然表现出反对,叫道:“大老。”
“喂,五郎左大人,有什么事?”胜家条件反射般不客气地回答道。五郎左丹羽长秀是首次发言。
“我现在渐渐明白了大老的想法,但暂且接受羽柴大人的意见怎么样?羽柴大人说的我五郎也深有同感……”
丹羽长秀也是宿老之一。
五郎左打破缄默,向秀吉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时,不光是胜家,在座的人都脸色大变。
“五郎左大人,那你说一下理由吧。”胜家忍住内心的愤懑问道。事已至此,胜家认为自己与秀吉的对立已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是,在焦躁的同时,胜家特意显示出自己的傲岸与不屈。
经过多年的相处,长秀对胜家的这种性情已是司空见惯,安慰似的说道:“大老,请不要生气。”他露出温和的表情,开始叙述自己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羽柴大人是最能实现先君遗愿的人。在右府大人落难的时候,羽柴马上从中国地区折回,一起讨伐无法无天的光秀,我等也觉得这在悲痛的情况下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
胜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是表现出的还是坚持己见。
长秀继续往下说:“那时,大老也在越中战场上,羽柴大人在知道右府大人遇难时,即使手下兵力不够,也快马加鞭赶到,而对比羽柴大人身手好几倍的大老来说,纵有三五个光秀也立马被铲除了吧。但……哎呀呀,由于您的大意,迟到一步,真是可惜啊!”
在座诸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这件事。可以说长秀的话代表了诸将的心声。
同时这也是胜家的一大弱点——迟到没能赶上故君的复仇战。但这一件事无可辩解。长秀巧妙地说出此事,既强化稳固了秀吉的提议,又无所顾忌地阐述了自己的赞成之意。
他一说完,大评议会场的气氛一变,形势变得紧张起来。好像要把胜家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一般,泷川一益突然开始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这样会场里到处是低语叹息声。这可真难办。今天就是织田家命运的分水岭。表面上看不过是窃窃私语而已,其实大家内心最关心的是胜家和秀吉的正面冲突。
在这沉闷的气氛中,茶道下人悄悄来报告已到中午了。胜家点头答应着,命令说给我拿毛巾来。同朋刚把拧干水的白布呈上来,胜家就一把揪过,擦起后颈的汗来。
“哎呀,困惑啊!”
这时,秀吉把左手放在肚子上,然后突然表情痛苦,面向胜家:“实在不行了,柴田大人,我好像突然得了疳积,肚子疼,暂时要退席,请原谅我的失礼。”说完秀吉一下子站起来,离开了评议席,来到了远处的茶水间。“疼啊!疼啊!”秀吉夸张地叫喊着肚子疼,对不知所措的同朋说,“枕头,枕头!”又说,“给我拿药来。”马上躺下了,好像病得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