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1 / 2)
前面有一间茶室。沿着树影摇曳的小路走到室内,坐在里面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秀美的自然风光里,幽寂的茶室中,主人和客人一同远离血腥的战争,享受宁静的氛围。
时至秋末,周围的树叶飞舞到茶室里面,但茶炉旁边以及地板上却一尘不染。
“我听说织田大人的部下们,最近都热衷于茶道啊……”
藤挂三河守一边悠闲地说着话,一边手中拿着茶勺,面对着烧水锅。
藤吉郎看着他泡茶的架势,慌忙否认道:“主公信长和我等都好茶,但只有我生性粗鲁,全然不懂……只是喜欢喝茶而已。”
“挺好的。”
三河守放下茶碗,摇晃起茶刷,如同女性一般小心翼翼地泡着茶。他身上依旧穿着威严的军装,虽然胳膊和身上都穿着铠甲,但丝毫看不出不灵活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在这间只有生锈铁锅以及茶碗的茶室里,这位老将的装束倒现出一种华丽的感觉来了。
“此人是个人物啊……”藤吉郎内心暗暗想道,这种欢喜的心情超过了品茶的快乐。
如何才能救出城中的市夫人——这是信长的烦恼,也是藤吉郎的烦恼。到目前为止,信长一直采用的是藤吉郎的计策,正因为如此,藤吉郎觉得自己有责任解决这一问题。
如果想要攻陷这座城,随时可以办到,但如果等到一切烧成灰之后,再从灰烬中寻找想要的珠玉,那可就太愚蠢了。何况,城主长政已经向内外宣布了自己必死的决心,据说其夫人也愿意同丈夫一同殉死。
安然无恙地夺回四个孩子和市夫人,同时取得战果,信长的愿望有些不切实际,但是藤吉郎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一任务,所以希望能尽力完成。
“……木下来使,在下茶艺不精,请用茶!”三河守说着,从火炉前递过来茶碗。
藤吉郎单膝跪坐着,很随意地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地三口就喝完了茶。
“啊,真好喝!从来没喝过今天这么好喝的茶,这可不是客套话。”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已经不渴了。口中虽然不渴了……但这心中之渴要如何才能治好?藤挂大人,这话看来可以和你谈谈。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我是浅井家的人,你是织田一方的使者,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就可以谈。”
“我想见长政大人一面,如何?”
“这件事,我在城门处应该已经拒绝过你了。因为你也说了,这次不是来找长政大人的,所以我才让你进来的。你为了来这里,故意说谎,作为使者竟然使出此等丑陋伎俩,我决不会让你去见大人。”
“非也,我没有说要去见活的长政大人,我只是想代信长前去参拜长政大人的灵位。”
“休要狡辩,就算我替你转告,长政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见你。此时此刻,一杯清茶,便是身为武士的最高礼仪了,你如果知道羞耻的话,就立刻从这儿回去吧。”看来他丝毫不为所动。
藤吉郎心中暗暗发誓,今天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藤吉郎耐心地保持着沉默,虽然他口才很好,但也要看对手,在如此老练的老将面前,无谓的多嘴并非明智之举。
“行了,请回吧,我送您回去。”三河守催促道。
他将自己泡的一碗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这些道具放到了洗茶器的地方。
“恕我冒昧,请允许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藤吉郎回答道。
他一动不动,看表情似乎就是别人来轰他也不会走的。
藤挂三河守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说道:“不管您在这儿待多久,都是徒劳。”
“未必是徒劳。”
“我刚才所说,绝不会反悔。所以您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
“我在听锅里水开的声音。”
“锅里……哈哈哈,您对茶道可是一窍不通吧?”
“我确实完全不懂茶……但我感觉这个声音听上去很舒服。可能是我长期行军作战,听惯了厮杀声、马嘶声,所以感觉极为舒服……让允许我在这儿独坐一段时间,您就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考虑下如何?”
“不管您如何考虑,我不会让您去见长政大人,并且也绝不会让您踏足本丸一步!”
藤吉郎并不回答,只是将膝盖略微挪向炉边一点,很虔诚地看着火炉。
“……嗯,嗯,这声音真好听啊,这锅。”
茶具是芦屋还是古天妙,藤吉郎完全不懂。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古旧的铁锅上露出的猴子形状的底纹。一个不知是人还是猴子的小动物,四肢撑在树枝上,立于天地之间,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可爱。
好像长得跟谁有点像。藤吉郎禁不住微微苦笑起来。他突然想起自己离开松下嘉兵卫宅里的时候,没有饭吃,也无家可归,整日逍遥于山林之间。
三河守已经离开了房间,可能是在隔壁房间监视藤吉郎,也可能是感觉无聊,走到室外去了。
“哎呀,有意思,真有意思。”藤吉郎看上去是在和锅对话。他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说着话,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不离开茶室。
这时,从某处传来了哧哧的笑声,有时又变成了忍俊不禁的嘻嘻笑声。笑声显得很是阳光,天真无邪。藤吉郎当然不可能听不到,他将脸转向了茶室的外边。
“看吧,看吧,我就说像嘛。”
“他是哪儿的人啊?”
“肯定是日吉大神的使者吧。”
两个小孩在说话。
藤吉郎在欣赏锅上的底纹时,没承想墙外却有小孩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
“哦?”藤吉郎并未生气,反倒感觉非常开心。
他们是长政和市夫人所生的孩子。直觉告诉藤吉郎,这两个孩子一定是万寿和茶茶。
藤吉郎对他们微笑了一下。从墙缝处朝屋内看的万寿和茶茶小声议论道:“哎呀,他笑了。”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猴子先生笑了。”
藤吉郎听到后,对着他们扮了一个鬼脸。这比对他们笑还要管用。
万寿和茶茶感觉这个叔叔很平易近人,于是便从墙边龇牙咧嘴地回了个表情。藤吉郎没有笑,只是瞪着他们,于是两边便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呀,你们笑了!”万寿和茶茶都很开心。藤吉郎挠着脑袋,用手势和表情问他们,要不要再玩点什么。
“好好玩的大叔啊。”两个孩子在他的招手下,推开栅栏走了进来。
“什么?你要干吗?”
“叔叔,你从哪儿来的呀?”
藤吉郎走下台阶,系上了草鞋的带子。万寿手拿着芒草,调皮地挠着藤吉郎的领口处。藤吉郎忍住痒,系好了两只鞋的带子。
孩子们的神经出奇敏感,看到藤吉郎站起身时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