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客(1 / 2)
长政默默地走下了三重箭楼昏暗的楼梯。
跟在他身后的部下们感觉是跟着他走向深深的地下。
“这……这叫什么事情!”漆黑的楼梯中,一位部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嚷道。
“大野木土佐守、浅井玄蕃和三田村右卫门,三个人一起叛变了,真没想到。”
另一名部将呻吟似的答道:“他们身居要职……而且还据守在如此重要的京极城郭,却轻率地抛弃了这一切。”说完,他悲伤地哽咽了一声。
“不是人啊!”众人都紧咬双唇,痛骂三老的不忠。
长政转身说道:“别再抱怨了!”
说话间,一行人走完楼梯,来到了最下面铺着木板的大厅里。
城池像巨大的笼子,又像监狱一般牢固。众多的伤员躺在草席上呻吟着。
长政经过时,仰卧的武士也爬了起来,双手支地行礼。
“不会让你们白死的!”长政对左右人等这样说着,走了过去。走到外边时,他的眼帘上可以看出哭过的痕迹。然而,即使如此,他严格禁止部将们抱怨别人。
“投降敌人也好,为长政殉命也好,去留都由各人选择,不应辱骂别人。今日一战,信长和长政都师出有名。他志在天下的改革,而我长政是为武将的名誉和大义而战。你们如果觉得投降信长比较好,那么就投奔信长吧,我不会阻拦你们的。”
长政说完,便走出门,前去查看各处的防御状况,他走了还不到百步,又传来一个比失去京极城郭还要震撼的消息。
“大人,大人!不得了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哎,这不是休太郎吗?怎么了?”长政心中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井休太郎并非第三城郭的武士,而是父亲久政的侍卫。
“就在刚才,主公自尽了……我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将遗物带来了。”
休太郎扑通一声跪下了,接着他痛苦地喘着气,将久政的发髻和窄袖便服拿了出来,交到了长政的手上。
“啊?那么,不仅是第二城郭,父亲所在的第一城郭也已经被攻陷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从京极城郭的近道来了一队士兵到了城外,打着大野木土佐守的旗帜,说是土佐守有要事要见老主公,让我们马上开门。我们以为是自己人,所以就没在意打开了城门,结果大队士兵突然冲了进来,一路杀到里屋。”
“那……那些人是敌军?”
“大部分是木下藤吉郎的手下,但带路和举旗的人,千真万确,肯定是叛徒土佐守的手下。”
“嗯……那么父亲呢?”
“他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后来他把里屋点上火,自尽了……木下军冲进来后,立即灭了火,然后安静地将城内洗劫一空。”
“原来如此……难怪看不到火和烟了。”
“要是第一城郭起火了,第三城郭的人肯定会立即打开城门前去援助吧。就算是不得不去援助,但您和夫人孩子,肯定会和老主公一起纵火自焚吧。敌人担心出现这样的局面,才这样做的吧。”
休太郎屏住呼吸一口气说完这些,突然他趴在地上说道:“就此别过了!”
刚一说完,他手撑着地,将脸撞到了地面上,他采用了一种比战死还要痛苦的死法结束了生命。
“英魂又消散了一个,死得壮烈啊!”有人在长政身后小声说道。
“南无阿弥陀佛。”一声叹息之后,传来了念珠的声音。
长政回头一看,原来是木本的雄山法师站在那里。他的净信寺因为遭到之前的兵火,所以来到小谷城内,一同据守城中。
“……我听说老主公今早去世了。”雄山法师说道。
“法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长政不慌不忙地说道。言辞平静,听不出一丝悲伤。
“下面就轮到我长政了。我想趁我还活着,召集家中所有人,举办一场葬礼,哪怕只是形式。小谷城的奥曲谷里,建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很久以前法师赏赐的戒名。能不能有劳你将那块石碑运到城内来?你是佛门人士,敌人肯定不会说什么都不放你通过吧。”
“我明白了。”法师领命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一名部将赶来汇报:“有个叫不破河内守光治的人来到了城门下。”
“不破河内守是何人?”
“是织田的手下。”
“敌人吗?”他鄙夷地说道,“赶走他!我长政跟信长的手下没话说。如果不回去,就从城门上扔点石头给他尝尝吧。”
城门的武士们领命之后,又迅速回去了。又有其他部将前来。
“不管我们怎么说,敌方使者站在城门下,就是不回去。他抗议说,战争是战争,谈判是谈判,对代表一国前来的使者,不应如此无礼。”
长政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脸,怒斥道:“我让你们吓走他,为何还要将对方的抗议之词转告我?”
这时,又有一名武将前来。“我觉得至少要见一下,这才符合战场的习惯。要是被对方传成浅井长政怒上心头,连敌国的使者都不愿见面,这样必然对我方不利。”部将的口吻似乎是在劝说不要一意孤行。
“那就让他来吧,见上一面再说。”
“是,那么到哪边见面?”
“就让他到那里吧。”
长政指了指武士休息的房间,同时自己也大步走了过去。
传话的部将及武士们奔向了反方向。
接着,城门打开了,织田家的使者进入城内。浅井家的士兵中,半数以上都希望使者能带来和谈的好消息。
他们对长政,并非心存不服之心,只是长政所鼓吹的大义,以及战争的意义,完全是小乘级别,其核心只是出于和越前的友好关系,以及对信长的反感,相比之下,信长所倡导的志向及霸业则显得无比远大。他们觉得,这就像所谓的是信大乘,还是信小乘的选择。
同时,之前小谷城还是坚不可摧的时候倒还好说,但现在三座城郭被攻陷了两座,守在这座孤城中,哪里还有什么胜算?即便是战死了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得不考虑这点。
所以面对织田家的使者,他们内心总有一种期待的感情。使者不破河内守被人引进城内的大厅,在那里和长政见面了。
士兵们沿着围起来的阵地幕布,眼中露出明显的敌意,有的蓬头散发,有的将负伤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众人都用吓人的表情盯着河内守。
河内守在众人的包围下,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明了情况。他生性温厚,看上去不太像个武将。
“我向您转告我主信长的意思:长政大人恐怕要以遗憾告终了,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
“这里是战场,不用说什么套话,拣要点说!”
“您对朝仓家的义气,我主信长也十分佩服,但那些都是建立在朝仓家存在的前提下,如今越前已经灭亡,和越前交情深厚的足利将军也已经远离京城,过去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织田浅井两家还有什么理由互相争斗呢?何况信长大人是您的大舅子,您是信长大人喜爱的妹夫。”
“你过来一趟不容易,不过这话我听了太多遍了,如果是想和谈的话,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一律拒绝,你就别费口舌了。”
“……可是,恕我直言,事到如今,您只有打开城门一条路了。之前的战斗中,您已经显示了武将的尊严和荣耀,现在,您可以果断地将城池交出,以图长久繁荣,不知您意下如何?如此一来,信长大人也绝不会亏待您,他一直在说要将大和一国交给您来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