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劲吹(1 / 2)
虽然才是一月中旬,江南的春天已是温暖到梅花绽放了。
路上,伊吹的山麓和不破的山阴,依然积雪深深,但滋贺的涟漪反射的阳光照在脸上,走在湖畔起伏不平的路上,正好出了微汗,列队行进的士兵们走着走着,也有了几分倦意。
“半兵卫,你也困了吧?”藤吉郎骑在马上,转身对着随行的五六骑中的一人说道。
半兵卫低头骑在马上,任由战马驮着他向前,听到主公问话,便抬起头微笑着回答道:“湖南的东风吹拂,加之马鞍上摇晃不止,让人难以忍受啊,不知不觉间人就迷糊起来。”
“你还是打瞌睡了啊,哎呀呀,这不太像你的风格啊!”
“让您看到有失体面的样子了。”
“非也,我并非在说此事,你和我们这些武夫不同,你是我麾下唯一一个风雅才子啊!你虽深解风情,但却在这个难得一遇的好天气里,既无吟诗,亦无高歌,只是默默地低头前行,这也未免太过乏味了。要不你来吟首诗如何?”
“在下不敢,更加有失体面的是,我也不会吟诗。”
“……哈哈哈。”
“我只是有些犯困,请大人原谅。”
“你让我原谅你打瞌睡吗?这很正常,你昨晚在驿站中和大家谈到深夜嘛。实不相瞒,我也十分困倦。我好久都没有回到洲股,回家的两天时间里,和母亲、宁子还有弟弟等人一夜聊到天亮,还有一夜玩双六,也未曾睡觉,所以困得不行。”藤吉郎说着,看了看其他的部下,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大声说道,“好个新年,好个新年啊……大家都是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马的后面跟着两百人左右的步兵,听到藤吉郎的声音,大家都朝前面看去。
“真是一位开朗的主公啊,好像天下的春天都是来自他的脸上一样。虽然身处战场,又在行军途中,但他从未现过无趣的表情。”
一将之容便是千军之容。藤吉郎笑了,大家都带着笑意。在他爽朗声音的带动下,大家都睁开了眼睛,步伐也重新变得精神起来。
今年正月是元龟二年(1571年)。本来今年应该是永禄十四年(1571年),但去年四月时年号更改了,大家都觉得一年被跳过去了。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信长和比睿山达成和谈后全军撤退,之后马上便到了正月。藤吉郎在姊川大战以来,作为扼制浅井和朝仓的兵力,守卫着原浅井的骁将大野木土佐守拥有的城池横山城,所以到了正月,当然就重新回到了那里。然而,因为一年之始,需要前去拜年,所以他前往岐阜城,拜见了信长,请了数日休假,又回到了洲股。在那里,他见到了分别已久的妻子宁子以及母亲和兄弟们,在那里开开心心地过了两夜,现在正在返城的路上。
“半兵卫,半兵卫。”藤吉郎似乎又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说道,“怎么了?半兵卫……这可不行,快把半兵卫抱下来!”他一边指示周围的人,一边跳下马来。
其实,和他一同骑马的人也已经注意到了。半兵卫跨在马鞍的前部,用腹部压住缰绳,趴在马鬃上一动不动,但是刚才,他和主公聊些很困之类的话题,表现出很精神的样子,所以大家以为他真的是在打瞌睡,便没有感到奇怪了。
“哎呀!”
“怎么了?”听到藤吉郎这样说,下属们都吃了一惊。藤吉郎走上前,准备将他抱下马时,发现他脸色苍白,眉毛痛苦地皱了起来,看上去呼吸都快没有了一样。
“他发病了。”
“病情严重,烧得像着火了一样。”
下属将竹中半兵卫重治抱了下来,藤吉郎在旁边说道:“轻点……轻点,轻点。”
他将自己的外褂脱了下来,铺在草上,将半兵卫轻轻地扶到上面。
藤吉郎比谁都清楚半兵卫的体弱多病,回想起来,他最近一直让半兵卫劳累,现在感到非常后悔。
天寒地冻的十二月,他们从坂本的军营里回来后,新年将至,又是一段长途跋涉。半兵卫本来就有宿疾,所以发病了。昨晚自己又让半兵卫在身边留到深夜,聊到天亮还未尽兴。虽然听到半兵卫在念叨身体发冷,但因为自己身体比较健壮,所以并未加以留意。
“不凑巧,随从里没有医生。”
“没有医生,药是带了,但是并没有针对半兵卫大人的病情进行配制。”
“总胜过什么都不吃,半兵卫的宿疾好像一直是先发烧,接着咳嗽,然后就食欲减退。”
“这个……或者将半兵卫大人放在附近的家民家中,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如何?”
“嗯,很有道理……我有点慌乱了。这里是今滨对吧?”
“是的。”
“今滨的话,丹羽大人的军营就在这里,离那儿还远吗?”
“有些远,但若是背着去的话还可以。”
“压迫胸口的话,对病情不利吧……怎么办呢?”
下属们从未见过主公如此为难。藤吉郎当年为了将竹中半兵卫重治招致麾下,曾经七日往返于栗原山的山中,行三顾茅庐之礼,才终于请得他出山。联想到藤吉郎的那种热忱,现在的状态也确实可以理解。下属们觉得他那慌乱的神情反倒让人觉得可靠了。
“大人,大人!”这时,没想到,从远处的湖岸边,两个孩童一边喊着一边跑了过来。
二人看上去都是侍童打扮,都是行军队列中的人,他们刚才飞快地跑向湖岸边,又马上赶了回来。
“哟,这不是阿市和阿虎吗?”
虎之助今年十一岁,市松比他大七岁。二人本生活在洲股的城内,但此次藤吉郎前来时,正好年龄也合适,加之二人再三请求同往前线的横山城,亲戚们也是如此意见,于是藤吉郎便同意他们的请求,将他们加入了随从的行列中。
“你二人有何事?”
“在。”
虎之助只顾着两眼转来转去。他才十一岁,在主公面前,还不太会说话。与他相比,市松显得要老成得多。
“就在湖岸边,有一间小房子,他们说有医生,距离不远,最好将病人带过去吧。”市松说着,指了指湖岸。
远处的湖岸边,排着有几个屋檐模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间临时的小房子。
藤吉郎和下属们并非不知道此事,只是因为远处传来凿子和斧头的声音,觉得即使将急病患者带去,恐怕也没有什么办法。
成人凡事诉诸理智,却为理智所累,儿童反而能随机应变。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往那边跑了一趟,并且发现只要到那边,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做得好!”藤吉郎马上表扬了二人。虎之助和市松心满意足地擦着脸上的汗,退下了。
“先不说别的,到那边去吧。”藤吉郎说完,自己先骑着马,换了一条道。
随从和士兵们也带着病人,跟在了后面。众人沿着田间小道走着,翻过了低矮的栽有行道树的湖堤。湖畔附近,湖堤的背面是一排建筑物,比从马路上看到的要多出很多。
“咦,什么时候造出来的?”藤吉郎瞪大了眼睛。
地上插着一根木桩,上面写着“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管辖”。这里已经造了十几艘兵船,新船底和肋材组装的大船,并排摆在岸边。凿子和斧头的响声震耳欲聋,许多船工像蚁群一样聚集在一起劳作。
这时,一名站在船边,正在督促工匠和壮工干活的监工模样的男子,看到了藤吉郎的队伍,便向他们喊道:“你们是何人?”说着,从船上走了下来,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横山城的木下藤吉郎。”藤吉郎跳下马,接着又礼貌地问道,“请问丹羽大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