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1 / 2)
藤吉郎发觉自己被半兵卫看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手上拨弄的露草扔到地上。
“大战临近啊。”他感叹道。
“临近了。”藤吉郎将视线投向敌境内,过了一会儿,仿佛又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阿优已经到岐阜城了吧?”
“从长浜出发的话,离岐阜城还早。”
“希望路途平安。女子出门,而且又是在战乱之时,让人担心啊!”
半兵卫没有回答。
半兵卫不仅因为阿优是自己的妹妹而担忧,更为主公的烦恼而忧心不已。
据说阿优已经从长浜回家。不知情的人如果听到这些,肯定会指责他们竟然将女子带到兵营中。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否则半兵卫也决不会答应。虽然半兵卫答应了,但内心还是有些反感。因为她虽然已经回城,主公却依然对她放心不下。
藤吉郎还未向信长报告情况,但他马上得仔细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将情人召到军营中来。
此处先说明一下事情的原委,也就是说他为何会做出这样有违自己原则的事情——将美丽的情人召至军营。
不破关虽然未设关卡,但其地形本身已经形成了天然的关隘。如果占据此处,便可扼制从湖南一带到美浓的平原,并控制前往京都、北国路及北海道的交通,所以虽然一再征讨,可敌人又马上集中到这一带。
刈安城、长比城、镰刃城、松尾山城,这些城池都是敌人的利齿。它们并非孤立之物,而是像牙齿一样形成连环。
藤吉郎的军队在伊吹的山麓处布下了阵。他还只是一名将校,所以不可能被授以大军,士兵屈指可数。藤吉郎要利用少量的兵力,抑制这一带的敌人,确保进攻小谷城的己方主力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这其实已经是一件重要的任务,但藤吉郎并没有就此满足。
“半兵卫,你再去一次吧。”
“不行。他也是一位武士,就算我每天都去找他,也不会就此变节。”
“你对敌人太过欣赏了。”
“非也,他是我多年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他的想法。”
“要是那种交心的朋友,哪里有说服不了的事呢!”
“可是城门紧闭,我去了不管多少次,他不和我见面的话,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
“就他而言,我想基本上是这样。”
“等等!我的人生里还没有遇到过绝望这回事呢!”
藤吉郎与军师竹中半兵卫在军帐之中的密谈到此结束,数日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半兵卫的弟弟竹中久作,带着一位旅途行装的美女来了。他将美女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带她到了军营中。
正巧,当天有一队士兵在垂井附近与敌人的一支小队发生了冲突,刚好回来。有人正在擦着满脸大汗,有人在大嚼干粮,有人在包扎伤口。这时,有位美女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花香翩翩而过,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目送她离去。如果她不是半兵卫的妹妹,不是主公的心上人,这些士兵肯定会一起起哄,也许会上前拉扯她的衣袖了。
竹中久作在兄长半兵卫跟随木下家之后,自己也应召一同侍奉藤吉郎。论勇猛,他有自信不输给他人,在这次的战斗中,曾向其兄和他人表达了自己髀肉复生之叹:真是太遗憾了,为什么木下军要被安排在后方呢?若是跟随信长大人充当先锋的话,号称浅井家第一豪杰的远藤喜左卫门的项上人头,就必定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久作在数日前接到指示:火速从岐阜城方向将阿优带来!虽然说是主公的指示,但他却一脸愤懑,心想:岂有此理,居然要将女流之辈带到军营中来!阿优虽然是自己的妹妹,但不知何时得到了主公的宠幸,正因为有这方面的因素,他更感到不满,而且在战友面前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久作顶着烈日,终于带着阿优赶到军营。他向士兵打听兄长的所在,于是来到兄长半兵卫休息的军帐外,大喊道:“兄长、兄长!我是久作,我带着夕小姐刚从岐阜城方向回来,如何禀报主公,悉听尊便!”
他吼完,便扔下妹妹阿优,径直走开了。
半兵卫从军帐内走出,一脸他乡遇故知的表情。阿优也看着病体孱弱的兄长。
“哥哥……我问久作哥哥,召我来所为何事,但他只是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所以我就稀里糊涂地来了。”
“吃惊也很正常。看来,你被委派了一个重要的使命,不过话虽如此,大哥我会和你一起完成,所以不必多虑。”半兵卫安慰了几句后,又转过身说道:“这姑且不论,你还是去给大人请个安比较好吧。大人的处所就在这后面的军帐中。”
阿优听到藤吉郎的名字,脸猛地红了。半兵卫是以主公的身份提到藤吉郎的,现在却看到妹妹害羞的神情,可能是场合不对的缘故,他感到有些下流,于是也无意再去安慰她。
“阿优大人,我现在去禀报主公,请在此稍候。”
他故意说了这些见外的话,接着走向大松树之间缠绕起来的军帐之中,藤吉郎在那里。过不多久,他便回来了。
“主公正在等候,你可以去那边了。”他用手指了指。
阿优以为兄长会和自己一道前去,但他却只顾着吩咐杂兵办事,全然不顾自己。于是她只得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阿优要来,从军帐中退下了数人。蜂须贺彦右卫门、堀尾茂助,甚至连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等侍童也接二连三地从帐中走了出来。
阿优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些人,便只好伫立在军帐的背后。这时,藤吉郎掀开军帐,说道:“哟,这不是阿优吗?为何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快进来吧!”说完,他便握着阿优的手,将她带进帐内。
藤吉郎毫无担心和顾虑,他直愣愣地盯着阿优那被晒得略带小麦色的面容。
“你来得太好了……路上没遇到敌军吧?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孤单?身体还好吧?”他甜言蜜语不断。
一名侍童可能是有事禀报,无意中掀开了军帐,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脸色一红,慌忙退下。
“阿优,你歇息下吧。”藤吉郎说道。
“是。”
“半兵卫和你交代过详细情况吧?”
“还未听闻,我马上去打听。”
“久作有没有说什么?”
“一句也没有说……”
“那我来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将你接到战场来,是想派你前去敌方充当使者。我听说浅井的臣下——通口三郎兵卫和你们兄妹俩从小便熟识,他现在正据守在不破郡松尾山的长亭轩城中。”阿优是一位对战争谋略毫无概念的女性,所以藤吉郎仔细地解释给她听。
此处虽然有多座敌城,但其中的牙城可以说只有长亭轩城一处。只要拔掉这颗主牙,其余的牙齿自然会松动。然而,这颗主牙一直迟迟未能拿下。藤吉郎率五倍的兵力,花费二十日以上,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却依然未能将城池攻破。
究其原因,浅井长政也深知主城的重要,早早将驻守镰刃城的通口三郎兵卫转移到长亭轩城中。
通口三郎兵卫是一位少见的智勇双全的将领。半兵卫和他交往已久,感情深厚,对他颇为器重。因此,目前只有唯一一条计策,便是身为友人的半兵卫向他充分说明利害,兵不血刃地招降他。然而,对方也绝非常人,他将攻方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
藤吉郎之前就派半兵卫为说客,多次前往和谈,但通口三郎兵卫坚持不见。他的回复是:“即使平日里是好友,但如今已是战场上的敌人,毫无见面的必要!”他隔着城墙说完这些后就再无答复了。半兵卫已经吃了五六回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