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1 / 2)
道路行入山间。翻过低岭,逼近国境的同时,地形也愈加复杂起来。
“哦,看到了。”
“是丹下!丹下的据点!”
气喘吁吁的士兵们互相告知着。鹫津、丸根二据点陷落后,丹下怎样了呢?一路上有这样担心的士兵们,终于舒展了眉头。
丹下还没事。我们的人马还在。信长一到据点,便对守将水野忠光说道:“守备已无用了。这样的小壳子就扔给敌人吧。信长军有其他更希望保住的地方。”
将此处兵力编入一路行来的军队后,稍事休息,大部队又向善照寺的据点紧急进发了。
那里驻守的是佐久间信辰的守兵。见到信长,守兵们哇地喊了出来。不是欢呼,是半哭泣的悲壮的喊声。
“来啦!”
“主公!”
“信长主公!”
虽说信长是他们的主公,但对于信长是位怎样的将领,他们还不甚了解。原本做好了战死于孤垒的准备,没想到信长会亲自出征到来,士兵们感动落泪。
“与主公一同奋战!”
所有人都振奋了精神。
向星崎方向挺进的佐佐隼人正政次也率三百余兵向信长这边聚合而来。
信长在据点的西山处整合军队,清点了一下人数。
清晨出清洲城时,只有主从六七人,现在已有近三千兵,对外宣称五千兵。
信长陷入沉思:这几乎是相当于尾张半国的士兵。既无守城兵留于城内,也无后方阵地。织田军的全部就这些了。
“夙愿!”
信长微微一笑。
望着近在眼前的今川四万大军的布阵,信长下令暂时收起旗帜,在山峰的一端观望形势。
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的弓队聚在离大部队稍有一点距离的山阴处。因为预想今日的合战估计用不上弓,他们都拿的长枪。
藤吉郎所率的三十人的足轻小队也夹杂着聚在山阴处。“休息!”——听到部将下令后,藤吉郎传达给自己的小分队。
大家长出一口气,像摔了个屁股蹲儿一样啪的一下坐在草丛中。藤吉郎用抹布一样的布毛巾擦拭着冒着热气的脸。
“喂,谁帮我拿一下长枪,谁帮我拿一下?”藤吉郎大声问道。
刚刚坐下的一位部下应了一声,“是,我来。”站起身来接过长枪,并跟着藤吉郎向一旁走去。
“不用跟着我,不用跟着我。”
“队长,您要去哪儿啊?”
“别跟着我了,我去方便,回去吧,回去吧。”
藤吉郎笑着向崖道边的灌木丛中走去。
他的部下貌似还以为他开玩笑,站着目送着他。
藤吉郎又沿南边的山坡稍向下走了两步,像山鸟在找晒太阳的地方一样,寻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悠悠地解开腹带蹲下了。
凌晨出征走得太过匆忙,匆匆穿好铠甲就出发了,连厕所都没来得及上。因此,从清洲到热田、丹下一路赶来,心里就盼着能趁着军队休息的时候,舒畅地方便方便,然后好痛痛快快在战场上拼一把。此刻望着蓝蓝的天空,他有说不出的爽快。
可是临近战场,还是一时半刻都容不得马虎。两军对阵时,若见到敌人离开阵地,一般会有“不如此时一箭射过去”这种半戏弄式的想法,藤吉郎也不例外。所以藤吉郎知道,不能光顾着迷迷糊糊地望着天空。
但见离山脚两三町处,黑末川的河水蜿蜒如丝带,汇入知多半岛的大海。
河畔有一群士兵正在构筑阵地。从旗帜来看是自己人,是构川一秀所率的部队。
靠近海口的地方便是鸣海城了。那里曾被织田占领,后来又为骏河势力蚕食,现在为敌方的冈部元信所坚守。
从黑末川东岸向南可见一条白白的街道。鹫津就在这条街道北侧的山地上,现在不知是否已差不多被烧尽,只一味地向野外、路边、海边方向冒着黑烟。
鹫津附近的田地、村落周围有许多虫子般大小的人影、军马。依山的是今川方的大将朝比奈主计的军队,临街布阵的则是三河松平元康的兵。
“有不少兵马啊!”
常身处于小国兵马中的藤吉郎见到敌方如此大规模的兵力,真正感受到了何谓云集。
想到眼前这些松平、朝比奈的军队还只不过是敌方军队的一个支队,“难怪,信长主公要下如此大的决心。”藤吉郎不禁嘀咕道。
自己这次是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方便了吧。
“人生真是奇妙啊,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正在藤吉郎感慨的空当儿,有人从下面峡谷处唰唰地分开灌木上来了。
“啊,敌人?”
藤吉郎出自本能地认为定是敌方侦察兵从背后来探查了。
他慌慌张张地系好腹带,站起身来。从峡谷攀登而上的面孔同从灌木丛中猛然站起的面孔不期而遇。
“呀!木下!”
“哦?犬千代!”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什么。受到斥责后,一直游荡在外。听说主公冒死出征一事,特赶来这里。”
“啊,来得正好!”
藤吉郎眼眶一热,上前伸出手。紧握双手的两个人感慨万千。
平日里都挂念着对方。
犬千代今日穿的铠甲非常华丽,边边角角都是崭新的,很是夺目,肩上带着梅钵纹饰的饰物。
“真是英姿飒爽!”
藤吉郎不由赞叹,同时也突然想起了宁子和他的事情,愣了一瞬间。待回过神来,藤吉郎关切地问道:“这段时日,你在哪里?”
“蒙内藏助成政大人的关照,一直在成政大人的家乡静待时机。”
“受责被放逐后,又侍在他家。”
“原本就没有过二心。即使被放逐,还是很感谢主公的斥责,让犬千代明白了为人在世该明白的道理。”
“嗯嗯,嗯嗯……”
易于受触动的藤吉郎更加热泪盈眶。明知今日一战凶多吉少,犬千代这位朋友却依旧奔旧主而来。
“这才是犬千代。主公今早起一路奔来,刚刚下令休息片刻,正好见主公,快点!”
“等等,木下!我不打算去见主公。”
“为什么?”
“这个时候,哪怕一个小小的士兵都不会去为自己讨什么原谅吧。我不想让周围的人认为我是趁机谋求复位的。”
“说什么傻话。大家此趟十有八九都会战死的,你不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的吗?”
“是的。”
“所以,没什么好顾忌的。性命都要舍弃了,哪还有那么多的是非口舌?”
“不,默默战死就好。这便是我的心愿。主公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话不是这么说……”
“木下。”
“嗯?”
“让我先潜在你的队伍中吧。”
“这没问题,可我带领的是足轻三十人的小队,你的这身武者打扮未免太过显眼了。”
“这样如何?”
犬千代拾起地上散落的马肚带一样的旧布,从头到脚披戴住,混入了木下的足轻队。
稍一挺身子,便可看见信长的休息场所。就连信长那高声的话语都能随风飘过来。此刻,他面前正站着低头听命的佐佐隼人正政次。
“你是说你能率领士兵从侧面攻下敌方鸣海吗?”是信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