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衰败(1 / 2)
北那惠,西飞驒等等被美浓的山峰包围着。
可儿乡的明智城坐落在明智庄的山间,是一座前代旧式样的山城,任土岐源氏以来长长的家族世代发展,时代洪流变迁,它都保卫着山间的和平。可昨天起这座山城也吐起了烟,到今天清晨,它已完全被笼罩在熊熊烈焰之中。
外城郭、主城堡都已被烧塌。
攻上来的是稻叶山的斋藤义龙的士兵。斋藤义龙攻陷斋藤道三秀龙的居城鹫山,取得斋藤道三秀龙的首级抛入长良川的残余兵部杀到了这里。
明智光安入道原本归属于斋藤道三秀龙,在战乱之时,与侄子十兵卫光秀、儿子弥平治光春一同与稻叶山的反兵作战,怎奈处处败阵,因主公斋藤道三秀龙也已战败,不得已驰回故乡明智庄,以此小城为死地,从前天起死命抵御着反兵的袭击。
“叛徒!”
“有叛徒!”
在烈焰之中,听着自己这方的吵嚷声,光安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他向城内环视,发现唯一还没有着火的地方只有后山的森林了,那里的粮仓和被称为“水渠”的贮水池还没有燃烧起来。
“十兵卫在哪里?找十兵卫过来!”
光安边在死尸之间奔跑,边寻找着还残活着、依旧进行着防守的兵将。
儿子弥平治光春呢?
光安没有呼唤过儿子一声。
“父亲、父亲!”
弥平治在乱军之中发现了自己一直担心着的父亲的身影,跑了过来。光安急问道:“十兵卫呢?十兵卫怎么样了?”
“在乾口门杀敌呢,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后退。”
“怎、怎么丢下他……”
光安嘶哑地训斥了儿子一句,向乾口的坡道跑去。
“啊,父亲!我去。哪怕让我杀入恶敌之中!”
弥平治赶紧追上去,强拽回父亲,
“父亲,父亲!后山的粮仓、水渠还没着火。您先在那儿暂躲一下。”
“快点去!不能让十兵卫有危险!”
光安不放心地嘱托着向后山的森林跑去。
弥平治是自己的孩子,如同自己一般,就算战死也无妨。
可是十兵卫是兄长之子,是兄长下野守光纲在临去世前托付给自己的、明智家的遗孤。若是十兵卫有个闪失,光安认为无法向亡兄交代。此刻,他所担心的除了城池的命运,便只有十兵卫的安危。
“唉……”他茫然地叹息。
只见水渠的看守人小屋内、城内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交叉叠放着,处处殷红,似狂风暴雨后野花遍地,不忍直视。
“拜托!十兵卫兄,拜托,先暂且退了吧。”
弥平治抓住十兵卫的臂铠,挡在他的面前,将打算杀敌杀个痛快、瞪着眼睛激战的十兵卫强行从焦土拽了出来。
“傻什么,退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十兵卫大声喊道。
平日里寡言沉稳的他此刻完全成了修罗武者,丧失了理性。
“去水渠那边吧……先去水渠那边吧!”
十兵卫甩开弥平治抓着自己的手:“去水渠那边然后打算怎么办。敌人已经攻破外城墙,我们这边又出了叛徒!”
“父亲……父亲在那里等你呢!”
“叔父……”
“他很担心你,让我来找你,带你过去。”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失掉十兵卫一个人的生命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战败了也要与稻叶山的反兵们一拼到底……”
十兵卫咬牙切齿,坚守阵地。
他心中的怒火让他顾不得自己的生死。这是对丧失了人伦道德的敌人的愤怒。
十兵卫以文武之士而自居,武道上不输于别人,读的书也不比任何一位武士少。
他的思想和信念都颇受圣贤之道的影响。如今,他已不把放火烧城的敌人仅当作自己的敌人,他们是灭杀了父亲斋藤道三公的癞殿的部下,是有违人道的敌人,有违圣贤之道的敌人。
他情愿为正义而殉,死也要多拉几个大逆不道的狂兵同归于尽。
“怎能白白送死,与这些虾兵蟹将纠缠不休?”
“白白送死?弥平治,什么白白送死,若是大逆不道的斋藤义龙都能安稳存活于世,将会证明这世间就是地狱,人都是禽兽不如的饿鬼。”
“明白!这我懂。”
“虽然十兵卫一人再怎么奋战也无法敌众,被害的山城守大人也人死不能复生,可是我要做出榜样,让世人明白在饿鬼当道般的美浓内乱中,是不乏真正的武士的。我宁愿战死,死而无悔,这是为正义而战,你怎么能说是白白送死?!”
“明白!可……在为这场战争牺牲之前,请再见父亲光安一面吧,然后再战也不迟。唯有你此刻万不能有事!”
“好……”
十兵卫因久战而气喘吁吁,“叔父在哪儿,就让我在战死前再见叔父一面吧。”
紧随堂弟,十兵卫也奔上了后山,朝水渠方向跑去。
叔父光安就站在看水人小屋的前面,不安地等着儿子和侄子。
“哦,弥平治吗?……十兵卫也没事啊?”
“城保不住了。”
两个年轻人在这暂时避开了战争纷扰的森林、水边与至亲团聚的刹那,紧绷的神经骤然崩塌,扑倒在光安的脚边。
“啊,快到最后的时刻了。虽然不甘心,这也是这座居城的命运。”
“哦,大限将至……”
“……可是……”
十兵卫用饱含着力量的声音,望着火焰冲天、刀光剑影的不远处说道:“我们一族为了追随主公山城守大人,纵然在这里战死,也是死得光荣。从土岐源氏历经数百年到我们,我们一族没有出过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这是我们的骄傲。作为武门,我们今时今日的这般光景,并非是战败了,而只是完成了人道使命,光荣地燃烧起了武门旗帜而已!”
“对!”
弥平治表示认同。光安也点点头。
“叔父,让我们为这一刻而欢欣吧!让我们尽情地与暴恶狂兵死战到底,燃烧起我们最后的旗帜,尽所能地斩杀敌人,让我们死得其所。跟您道别了,今生今世都没来得及对您好好言谢。黄泉路上再……”
十兵卫说着跪地一拜,旋即起身欲回战场。
“等等,十兵卫!”
“是……”
“你想赴死吗,在这里战死吗?”
“是的!”
“我……”
光安望着飘向天空的滚滚黑烟……再望望年仅二十五岁的侄子和年纪更小的自己的儿子弥平治。
“……我不想让你们死,你们还年轻。快逃吧!”
“什么?”
“逃走吧。弥平治、十兵卫!”
“您,您说什么……到了这个时候!”
“不能因为眼前的状况,就认为自己的人生到了尽头。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放下一座城的陷落与消亡,着眼于更广阔的未来吧!”
“您这话我就不理解了。叔父您是让我们二人成为不顾廉耻的武士吗?”
“不管你们怎么想,你们要继续你们的人生,让土岐源氏后继有人,重拾家名。”
“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面对那些暴徒,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一战到底。……武门的正义是我们的支柱,是我们的堡垒。落荒而逃,苟且偷生,这不是武士道,正义会因此而荒废!”
“不,不是这样的。”
“叔父,莫不是您到了这关头,终被怯懦打败了?”
“十兵卫,你怎能这么说?!”
光安严厉地一声斥责,当即在儿子和侄子面前拔出短刀割喉倒地。
这时,一声春雷般的巨响撼动大地。水渠中的水泛起细波,空中铺满更浓重的黑烟。
“啊,火药库也……”
十兵卫奔至树木间,望向城的方向。他的脸、树木都被照得火红。城在一瞬间化作了火海,这个山上的树都开始烧了起来。
这里虽是偏僻小城,城堡后门附近的一栋房间内却储藏着大量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