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叶山城(2 / 2)
“那么,蜂须贺一党是打算夺取那座城堡吗?”日吉说。
“说什么傻话。”彦十因为他的愚蠢问题,一边折断筷子,连同竹皮一起扔到了地上,一边咂舌训斥道。
“那座城堡里住着的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儿子新九郎义龙,这种要害之地,于外威慑四邻,扼制京都和关东的要道,于内训练兵马,贮备新式武器,连织田、今川和北条三家都不能企及的,何况我们蜂须贺一党,净说蠢话。难得想跟你说说的,现在也没情绪了,烦了。”
“啊?我再不说那些了。”日吉老实地闭上嘴。
“……没有人来吧?”仁田彦十从前殿到院落内都望了一圈,然后,舔舔嘴唇说,“我们蜂须贺一族和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关系,你也听说过一些吧?”
因为刚才被训斥了,日吉这次只是点点头。
“可是,最近几年那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却和儿子新九郎义龙不和,原因是——”彦十以日吉能听懂的程度,粗略地把斋藤一门的内讧和美浓复杂的现状像下文一样讲了个大概。
斋藤道三秀龙以前名叫长井利政,也曾叫过西村勘九郎和松波庄九郎,还做过无名的卖油郎,为了武者修行流浪过,也曾经当过和尚,是一个经历复杂的人。他是一个强者,这可由自他盘踞美浓后就没有让过一寸土地给外敌证明。不过,这人心狠手辣。他从卖油郎发迹,空手夺得美浓一国,归为己有。最初侍奉的主人土岐政赖被他杀害,之后的主人赖芸又被他驱逐到国外,还夺了赖芸的妾室,这等残忍冷酷的事不计其数。可是宿命的因果报应也是可怕的。被他夺来的主人妾室生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新九郎义龙。
多年来,斋藤道三秀龙一直在为这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前主人的孩子而苦恼。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他渐渐变老,烦恼愈深。义龙已经长成身长六尺有余、膝长一尺二寸的堂堂青年,作为稻叶山城的君主治理美浓,斋藤道三秀龙则移往长良川对面的鹫山城,隐居起来。鹫山和稻叶山一水相隔,这两父子现在势同水火。时运亨通的义龙,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憎恨鄙视斋藤道三秀龙。日渐老去的斋藤道三秀龙怀疑义龙,诅咒义龙,终于有了想要废除嫡子义龙,立二子孙四郎的计划。结果,这个计划已经被义龙一方知晓了。义龙因为得过麻风病被人私下叫作麻风殿下,因为是这样的命运,他性情乖僻,智勇双全。他对于这事的反应是加固对鹫山的防守,并没有躲避这一战的意思。斋藤道三秀龙方面当然卑劣地想除去如同身体一部分的义龙,对此已经有了流血的觉悟。
“就是这么回事。”彦十喘了口气。
“前阵子不是有密使到蜂须贺吗?那就是去传达斋藤道三秀龙大人请求的鹫山家臣,我们也认识。他们想借我们蜂须贺之手,在这里放火。”
“啊?放火……”
“虽是这么说,突然就放火也没什么作用,在放火之前,先在城里散布各种流言蜚语,等稻叶山城的义龙和家臣发现征兆时,就选个月黑天把这里变成火海。那时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人马也会越河来袭击。就是这样的计划。”
“啊……”日吉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好像很钦佩,又好像不是的表情。
“那么,什么呀?我们是因为有人托我们到这儿散布流言蜚语、放火才来的?”
“是啊。”
“也就是说,我们是来制造混乱的,然后让他们趁机起事。”
“啊,就是那么回事吧。”
“可是制造混乱这事是下贱人做的。”
“没有办法,谁让我们蜂须贺一族多年来一直接受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供养呢。”
彦十想法很单纯,日吉看着他的脸,不管怎么说,野武士还是野武士。但日吉却不能那么单纯。虽然在野武士家吃些冷饭,可日吉仍觉得自己是一颗明珠,从此往后还要立身于世,不能那么草率。
“那七内大人是来干什么的?”
“来指挥的,怎么说也前后分别来了三四十人,没有人统一安排是不行的。”
“原来是这样。”
“已经知道个大概了吧。”
“知道了,但是,还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我自己。”
“嗯,你?”
“到底是让我来做什么的?七内大人既没让我散布流言蜚语,也没让我打探什么,什么也没吩咐我啊。”
“可能,你身子小巧灵敏,可能是等刮大风的晚上,让你放火吧。”
“哈哈哈,放火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带着这个密令来的,这个一丁点儿也马虎不得。修理弓箭也好,卖针也好,一定要多加注意,说话别说露了。”
“被发现了立刻就会被抓吗?”
“当然,要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人还好,如果是被义龙大人的武士发觉立刻就会血流成河。不,要是被抓就牺牲你一个好了,我们可是非常重要的。”彦十觉得日吉什么都不知道很可怜,所以才这么给他说明了,但一想到万一秘密从猴子嘴里泄露了,突然开始觉得不安了起来。
日吉觉察到他神色的变化道:“没事的,我已经习惯旅途了。”
“不能掉以轻心”,彦十再次强调,“这里可是敌人的地盘。”
“我清楚了。”
“唉,这么说话,也会让人怀疑呢。”
看来是觉得腰冷了,彦十站起来,敲了两三下腰说道:“猴子,你住的地方在哪儿?”
“七内大人住的旅馆,我住的是再往里面一点儿的一条横街上的木赁店。”
“是吗,那我也去那儿住一晚,对一起住的人要特别注意啊。”担着破弓箭,彦十往镇子方向走去。日吉留了下来,坐在前殿,茫然地透过银杏林遥望着稻叶山城的白墙。刚才,从彦十口里得知主宰这片国土的斋藤家的内斗和恶行,再次仰望城堡时,那铁壁、峻岭、要塞,在日吉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威仪了。不如说他已在心中考虑谁会成为下一个城主。另外他也深信鹫山的斋藤道三秀龙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在没有君臣之道之地,国土怎么会坚固;互相算计、猜疑的领主父子,怎么会得到百姓的信任。这里土地肥沃,山川险峻,处于京都至各个地方的要道,物产丰富,农工发达,山水秀美,女子清丽,但在日吉眼中这里已经腐朽了,而且他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他的脑中却没有时间考虑这腐朽文化里蠕动的蛆虫。他已经在考虑下一个城主是谁了。同时,他也遭遇了一个幻灭。那就是现在养着他的小六。虽然世间总是“野武士,野武士”地没说他什么好话,但和小六这个人直接接触后,日吉觉得他是一个正义的男人,继承了家族的血统并且没有辱没它,人也很好,因此,自己日常向他低头,听从他的吩咐却不觉得是耻辱。那么,在这儿好好儿想想吧。由于斋藤道三秀龙的多年供养,小六与其交往很深是不会错的了,不可能不知道斋藤道三秀龙的为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逆天无道恶行。这样还和斋藤道三秀龙结盟,在父子的内斗中,接受了制造混乱的请求,日吉怎么想都想不通。世间愚者千人,小六也是其中一个啊。这么想着,日吉就觉得厌烦了,随之而来的是他突然很想远离小六这群人,逃离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