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手稿本·贰玖(2 / 2)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这里,前提是名家,然后才是名次。在词发展至顶峰时期的北宋,大家辈出,可谓星光灿烂,仅以词而言,贺铸无法与苏轼、柳永、欧阳修、周邦彦等等“大人物”
相提并论,其名次自然要往后排了。而如果从整个词史上看,贺铸的词还是很有文学价值的,词坛也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王国维说方回词和李攀龙、王士祯的诗相类,这个有欠公允。方回词华赡工丽,但并非“少真味”的虚情之作。恰恰相反,其词动人处深情婉结,有若风中絮语,闻之不忍离去。
贺铸最负盛名的词莫过于《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一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为他赢得了“贺梅子”的雅号。但他最能打动人心的词作,是他的悼亡词《鹧鸪天·半死桐》: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阊门是苏州西城门,贺铸夫妇曾旅居苏州,其妻赵氏客死于此。词人故地重游,景致虽依旧,人事却全非,不禁发出“同来何事不同归”的诘问。这是问词人自己,还是问逝去的妻子,抑或是在问这让人无法抗拒、徒有独自伤神的命运呢?首句平平而起,却饱含深情,让人心生悲戚,对命运的无奈和人生的感叹尽在其中。“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这句化用了孟郊《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之意。中年丧妻,人生至哀之一。霜后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枯枝于凛冽寒风之中,形如半死。鸳鸯头白却失去厮守终生的伴侣,只能孤身远行。但天涯哀声,谁又曾理会?说梧桐半死,实则词人写自己心已半死,其哀之深,难以言表。这句用典自然,平淡之中别具深意,其意更胜原诗一筹。
“原上草,露初晞”,原上之草,露珠在日光下逐渐消逝。
这句饱含对人生无常的喟叹。用的是古乐府《薤露歌》中“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句意,用在下阙开头恰如其分,而兼有《诗经》中“起兴”之妙。“旧栖新垄两依依”,面对旧居和新垄,想起往日相偎的深情,又何忍离去?末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将感情带至高潮。词人独卧空床,听得窗外凄风冷雨,回想起往日灯下熟悉的身影,而此时此刻,爱侣又在何处?又有谁还会起身在这孤灯下辛劳补衣呢?此句将那种失却的痛苦,写得极为深沉。此情不泯,天地可鉴。
贺铸为人胸怀坦荡,耿直重义,博闻强识,是以其词中多引典故且多有豪言,但方回词用典大多都自然贴切,没有突兀之感,其词豪言婉语都能收放自如。在这一点上,其实辛弃疾和他是有些相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