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天后(2 / 2)
这番话是针对高宗疑虑的心理事先精心编排好的,高宗不由自主就相信了。高宗被谋反的预警吓昏了,同意将无忌削去官爵。
后人常以此为例,认为高宗是个糊涂人,很容易就被臣下骗了。当然,高宗不比他的父亲太宗明察秋毫、天威难测,但关键的原因还在于许敬宗在雄辩中点出了隋唐皇位继承中令统治者寝食难安的一大心病。隋代在皇帝继承问题上,未能实行嫡长子继承制。隋文帝废长立次,他去世后五子杨谅在太原发动政变,在隋朝留下阴影。因为政坛上没有长子必然继承皇位的观念,所以名义上是有德者居之,实际上则是有力者称雄。隋末群雄并起,自立为帝,以及隋炀帝以一国之尊被弑,都给统治者“能者为王”的危机感。
唐初李世民兄弟发生流血政变,始取得政权。李世民又将宗室降爵为郡公,唯有功者封王,将其兄弟李建成、李元吉的下一代全部杀掉。李世民对待宗室的态度,还可以通过贞观元年凉州都督李幼良伏诛一事看出大概。李幼良是李世民的叔祖。有人告他养死士,李世民便派出中书令宇文士及调查此事,查证属实后便把他杀了。用中书令去调查边境将领是否养了亡命之徒,可见李世民对此事的重视,也可见他所受到的威胁。
李世民虽然对宗室严加注视,但即位后依然受到起兵威胁。一位是他的叔父幽州都督李瑗,另一位是赐姓李的隋末降将、驻守泾州的罗艺。这两次兵变虽然很快平定,但多少在统治者心底留下阴影。李幼良事件大约发生在这两次兵变之后,故此唐太宗的处理手法,也不为奇。事实上,这并不是最后一次出现的起兵事件。同年年底,利州都督李孝常和右武卫将军刘德裕等因被指控谋反而被杀。贞观十七年齐王李祐起兵失败,是另一个例子。
由此可见,南北朝那种有机会就试图建立本身政权的风气,依然存在于初唐的一些统治阶级,特别是皇室中。掌权者因此不得不时刻加以防范。特别在权力交替之际,最怕有人趁机谋反。因此,高宗认为,在自己多次违反元舅的意图乃至与整个关陇贵族为敌的情形下,长孙无忌有谋反的可能,于是就相信许敬宗的话了。但高宗不忍按谋反的法律处理这位立过大功、辅佐他六年的舅父,他哭着说:“舅舅如果真是如此,朕决不忍心杀他。否则天下将说朕什么呢!后代们又会说朕什么呢!”这时,许敬宗见高宗已经相信了,又怕高宗真的心一软,放过了长孙无忌,就进一步说道:“薄昭,汉文帝之舅也,文帝从代王的位置做到皇帝,薄昭立有大功。后来薄昭犯罪,只是因为杀了人,汉文帝法不阿私,让百官穿着孝服,哭着杀了他。至今天下人都以汉文帝为明主。今长孙无忌忘记两朝之大恩,谋夺社稷,其罪不知比薄昭要大多少倍。所幸的是奸状自己暴露了出来,逆贼自己招供了,这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就在一刻之间,一丝一毫也不能错过。长孙无忌乃是今日之奸雄,是王莽、司马懿之流,陛下稍有一点耽搁,臣怕变乱就会马上发生,后悔都来不及啊!”
一连串煞有介事的理由和耸人听闻的后果,最终使高宗的精神陷于崩溃。由于对叛逆阴影心怀恐惧,他没有勇气把舅舅叫来当面问个明白,一切都交由许敬宗处置。一起不明不白的重大谋反案的主犯,就得以这样了结:长孙无忌被削除太尉及封邑,以扬州都督身份安置到黔州(今四州彭水),仍按一品大臣的待遇供给饮食,每日细白米二升,粳米、梁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盐一升半,醋三升,蜜三合,粟一斗,黎七颗,酥一合,干枣一升,木橦十根,炭十斤以及不同数量的葱韭豉蒜姜椒之类,每月还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鱼三十尾,酒九斗。高宗想让这位至亲长辈靠着这优厚的待遇安度晚年。
长孙无忌一垮,关陇集团的支柱就倒了。根据武后意旨,许敬宗将长孙无忌之案推而广之,开始了对关陇集团的最后一次扫荡。只用了一个多月,就贬逐了一大批关陇集团的官员。许敬宗上奏:“无忌谋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构扇而成,奭仍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关陇集团的另一重要人物于志宁,因为在立梁王为太子时出过力,后在立武后的争议中又不说话,尽管当了册后副使,又任太子太师,但也被加上党附无忌的罪名,免去了他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务,武后害怕这个关陇集团中地位极高、又有声望的人留在朝中会有不利。于是已经去世的褚遂良被削官爵,柳奭、韩瑗除名,于志宁免官。
关陇集团的子侄辈也没能幸免。长孙无忌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被除名,流放岭南;长孙无忌的堂兄弟长孙知仁,也被贬到冀州为司马;族子、驸马都尉长孙诠,也流放到今四川西昌一带,不久便被迫自杀;长孙无忌的表兄弟、高士廉的儿子高履行受牵连,由益州长史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都督,不久又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刺史。时任凉州刺史的赵持满,是长孙诠的外甥、韩瑗的内侄,许敬宗生怕他在西凉造反,将其快马召至京师,下狱拷讯,但他始终不招,终以谋反罪被杀。
一个朝臣如果远离了首都,远离了皇帝的视野,他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七月,许敬宗会同李勣、辛茂将和刚上任的两个宰相--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任雅相、度支尚书同三品卢承庆一起复审长孙无忌谋反案,并派已升任中书舍人的袁公瑜等人到黔州去取证。袁公瑜向长孙无忌取得株连别人的供词,被长孙无忌严词拒绝。袁公瑜就对长孙无忌说:“你为什么不自缢身死来谢罪呢?你死以后,我总会想办法在你的供词上替你签名的。”长孙无忌无可奈何,自缢身死。袁公瑜又去找韩瑗,想如法炮制,但获悉韩瑗已死在贬所。他特意打开棺材,验明正身才回京。同时被杀的还有长孙祥、长孙恩、柳奭等人。
至此,关陇集团中最盛而且盘根错节的几个家族都遭到摧残和打击。他们曾盛于唐初,垄断朝政达三四十年。长孙无忌集团彻底毁灭的同时,李义府从普州被召回,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了掌握人事任免大权的宰相。外朝基本由许敬宗、李义府把持,武则天不仅可以高枕无忧地做皇后,而且可以在某些国家大政方针上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了。
武则天从当上皇后以来一直想要消灭太尉长孙无忌,但无忌是皇帝的肱股,最有威望的朝臣,而且长孙无忌一派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一开始就动其根本,阻力和影响都太大。武则天用的是剥笋战术,先断其羽翼,削弱其基础,让无忌孤立起来,最后拔除主干。终于,武则天在巩固权力的角逐中赢得了胜利。
武则天消灭了长孙无忌的势力,她在外朝中的危险减轻了,她可以安心地登上皇后之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