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天后(1 / 2)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两军交战的时候,这是常用的技巧。而在权力斗争的舞台上,武则天上演的是“擒贼先断翼”的一幕。在对敌人的首脑--长孙无忌动手之前,武则天粉碎了宰相韩瑗把褚遂良重新召回京城的企图,识破了吏部尚书唐临保护关陇士族重臣来济、打击武后派中坚李义府的图谋。
显庆元年底,武则天已着手按预定的计划进行人事调整。长孙无忌的亲戚,一个个被外放,离开了朝廷。先是太常卿、骑马都尉高履行被任命为益州(今四川成都一带)大都督府长史,接着工部尚书长孙祥被任命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这种人事变动表面上看来是很正常的内外迁转,但这两个人一个是长孙无忌的表兄弟,一个是他的堂兄弟,这种调动的目的是为了斩断长孙无忌在朝中的羽翼。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褚遂良外贬,此事使关陇派遭受重创。此后,他们始终不忘将褚遂良重新拉回政治舞台的中心。虽然看不到长孙无忌有什么实际行动,但挽救褚遂良的计划却已展开。侍中韩瑗在这个问题上做了先锋。在褚遂良被贬一年多之后,韩瑗认为,是为褚遂良说话的时候了。他细心缮成一本,上朝奏称:“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政风败坏之征。遂良殚毕生之力事先王,清廉耿直,不言则已,言必公忠体国,先帝引为知己,视同兄弟。是以临终选择,以受遗诏。”他接着又从历史上引证实例。他说:“国家之衰亡,政治之腐败,皆因为疏远贤直忠谏之臣。”他结论称:“遂良虽有忤君之罪,然已受一年之苦。陛下其怜而赦之乎?”
他奏完之后,皇帝也承认褚遂良的出发点是好的,问题在于他的态度激烈,对皇帝大不敬,所以才贬谪他。韩瑗情绪激烈地回奏说:“如今臣深惧小人之势长,君子之道消矣。”韩瑗一时失口,竟引用不得体的古语,《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引用这个典故太不机敏了,这是公开侮辱武后是使周朝亡国的褒姒。高宗怒吼说:“你下去吧!”朝议之时,武后不声不响,不过她的缄默倒更为凶险。她在筹备反击。
韩瑗回家之后,修本辞官,但是皇帝不准。在废王立武的问题上,高宗早已铁了心,谁想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用不着武则天多言,自然都没有好下场。韩瑗即使以辞去宰相相威胁,高宗也没动摇。他就是不主动提出辞呈,在相位上也待不了多久了。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三月,高宗在洛阳下达了命令:褚遂良由潭州都督再贬为桂州(今广西桂林)都督,与京师的距离越来越远。不久,又有一道命令:皇后派的铁杆分子李义府被提升为中书令。八月,李义府与皇后的另一党羽、侍中许敬宗,联合上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密谋不轨。他们在奏折中指出,桂州是用武之地,韩瑗图谋不轨,安排褚遂良为桂州都督是为了做外援。尽管没人会相信这随意编造的罪状,但显庆二年七月,高宗还是下发了四项贬黜敕令:韩瑗贬为振州刺史,来济贬为台州刺史,终身不许入朝;褚遂良再贬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荣州刺史柳奭再贬为象州刺史。褚遂良到达爱州后,曾上疏皇帝,想调回京师,但皇帝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第二年,褚遂良死于爱州刺史任上,终年63岁。长孙无忌的左膀右臂被贬黜到极南的蛮荒之地,势力渐渐单薄了。
随着长孙无忌势力的削弱,武则天的心腹逐渐进入宰相集团。其中,李义府在外朝更是恃宠用事。李义府升任中书令后,与另一中书令杜正伦发生冲突。杜正伦是唐太宗时期的中书侍郎。他当时“出入两宫,参典机密”,而李义府直到高宗时才上升到中书舍人(相当于中书省中层领导)的职位。两个中书令,一个以老资格自处,一个则倚仗皇后撑腰,明争暗斗,各不相让。显庆三年(公元658年)十一月,两人被贬,李义府被贬为普州刺史,杜正伦被贬为横州刺史。
李义府被贬,对于关陇集团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报复机会。当时担任吏部尚书的唐临,企图以荐举两巡察使的方法,继续斗争。唐临也是关陇集团的一分子,其祖先随宇文泰入关,祖父唐瑾北周时官至内史,唐临本人与兄唐胶皆知名于时。显庆三年,唐临利用手中权力,保奏许炜为江南道巡察使,张伦为剑南道巡察使。唐临的用意是这样的:许炜是来济的好朋友,来济贬谪地点在台州,属江南巡察使的察视范围,让许炜担任江南道巡察使,就可以达到保护来济的目的。而张伦与李义府是冤家,李义府贬谪地在普州,属剑南巡察使的察视范围,以张伦为剑南道巡察使,就可以达到打击李义府的目的。早已建立起严密情报系统的武则天很快获悉此计,她知道李义府虽不堪任用,但他是朝中拥武的支柱之一。所以李义府虽流放在外,武则天还是保护他。她对高宗说:“唐临这个人利用权力私自选人授官,朝中议论纷纷,不撤换此人,有损朝廷威信。”高宗便以“遣所私督其过”的罪名罢了唐临的官。唐临不久死于潮州刺史任上。
反观长孙无忌的态度,武则天进寸,他就退尺。李义府猖狂得势,长孙无忌没有抑制他的言行,武则天立嫡子为太子,他也没争。如此退守,将来更大的事就更难争了。经过反复的斗争,至显庆四年初,亲武后势力在朝中形成,关陇集团土崩瓦解,只剩下太尉长孙无忌这一个孤家寡人了。扳倒长孙无忌,最大的阻力恰恰是武则天的夫君高宗李治。李治虽然不想在舅父的羽翼下当听命受教的恭顺皇帝,但让他去除掉元舅,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永徽初年,洛阳人李弘泰曾经告发长孙无忌谋反,高宗接到状纸,根本问都不问,就下令将李弘泰斩首。但此时已非彼时了。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武则天把矛头对准了长孙无忌。四月,洛阳人李奉节状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朋党一事,许敬宗主动请求会同辛茂将进行审理。两位主事的宰相亲自审讯一起一般官员的朋党案,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因为韦季方是长孙无忌的门生故旧,所以许敬宗趁机想挖出点什么来。审案时,大理寺官员秉承许敬宗的旨意,让韦季方诬陷长孙无忌同谋犯罪,如果这样就可对他从轻发落。韦季方深感不妙,抵死不认,寻机自杀,结果未死成,在狱中奄奄一息。许敬宗见从他身上不能获取证据,又看他横竖已经没命了,便向高宗诬奏说:“韦季方欲与长孙无忌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伺隙谋反。现在怕事情暴露,所以自杀。”怕高宗不信,又将从韦季方身上搜得的一封私信交给高宗,说:“这封信是题给赵师的。赵师,即长孙无忌也,阴为隐语,欲陷忠良,以伺机谋反。”这个对于武则天、许敬宗等人来说是蓄谋已久的计划,对于高宗来说,乍一听说国舅谋反,还是大惊不已,不能相信。他又让侍中辛茂将再去核实,辛茂将是许敬宗的心腹,他侦察的结果当然与许敬宗说的完全一样。高宗还是不信,说:“辛茂将愚蠢无用,所奏不可听信。舅父绝不会做此等事。舅父为小人挑拨,可能有些疑虑,怎么会到谋反的地步呢?”但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高宗有些不知所措了,情急之下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家真是不幸,亲戚之间屡有异心,往年高阳公主竟与房遗爱谋反,今天母舅也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之人啊!如果此事果然是真的,我将怎么办啊!”
许敬宗深恨长孙无忌等的飞扬跋扈。他见高宗已是半信半疑,就鼓起如簧之舌,说道:“房遗爱只是一个乳臭小儿,与一个女子谋反,成得了什么气候!长孙无忌就不同了,他以前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都佩服他的智谋;后来他当宰相30年,天下害怕他的威势;如果哪一天悄悄举事,陛下派谁去能抵挡得了他呢?今幸好宗庙有灵,因按治一件小事,得到大奸人的阴谋。这是天下之大幸!臣窃恐长孙无忌知道韦季方自杀之事一时窘急,铤而走险而发动叛乱。他举臂一呼,一起作恶的人都云集起来,必为宗庙社夜之忧啊!陛下不见隋朝吗?宇文化及的父亲是宰相,弟弟娶了公主,手握禁兵,隋炀帝对他一点也不怀疑,委以朝政。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统领禁兵。一夜之间,就在江都作乱,先杀不附己者,臣的家也遭其祸乱。于是大臣苏威、裴矩等人,都急忙服从他,等到黎明,隋朝江山就断送了。前事不远,望陛下吸取教训,速作决断。”巧舌如簧的许敬宗把无忌和太宗时的叛臣房遗爱相比,又和隋朝的宇文化及相比,似乎一场江都之变式的大难,已经迫在眉睫,皇帝将被杀死。而要杀死皇帝的,就是长孙无忌。
次日,许敬宗启奏皇上:“昨夜韦季方已承认与长孙无忌谋反之事。臣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与国至亲,两朝受宠,有什么怨恨要谋反呢?!’韦季方答:‘韩瑗曾告诉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立梁王为太子,今梁王既废,皇上也疑心你,所以把高履行外放出去。从此,长孙无忌很忧虑,日夜寻思自安之计。后来见长孙祥又被外放,韩瑗又得罪,所以日夜商量与我等谋反。’臣参验他说的话,都很符合实情。请依法收捕长孙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