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战场风云与日内瓦会议(2 / 2)
1954年2月,奠边府外围的中小规模战斗此起彼伏,法国和美国、英国高级官员视察奠边府的人流则出现高潮。
1954年1月底,第308师突然插入老挝,是纳瓦尔没有想到的。纳瓦尔和参谋人员的判断是,武元甲认定自己没有力量进攻奠边府,因此改变了战役企图。但是科尼察觉了越军的真实意图,向德卡斯特里发电提醒说,第308师的意图可能是牵制法军,他们是要回奠边府的。
奠边府法军最高指挥官德卡斯特里(中)陪同法国国防部部长普利文(左)、法军总参谋长埃利将军视察阵地
1954年2月7日,法国国防部长普利文在总参谋长埃利将军陪同下飞往越南。普利文被授予全权,最后确定奠边府战役的地位问题。
8日,普利文到达西贡再一次和纳瓦尔会商。纳瓦尔仍然表示乐观,认为越军放弃进攻奠边府而进入老挝是因为奠边府太强大了,他们打不动。奠边府集群据点的建立至少使越军进攻老挝的时间推迟了两个月。
随行的法军空军参谋长皮埃尔·弗赖伊将军问纳瓦尔,随着雨季的到来,处在低洼地势中的奠边府工事会不会泡在雨水里?纳瓦尔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施了个缓兵之计说,我以后再给你答案。
15日,普利文一行飞赴越北。
普利文走后的2月18日,纳瓦尔接到科尼转来一份被破译的越军电报,该电要求增加向奠边府前线的弹药运输量。法军还在一名越军战俘身上缴获了一张标有奠边府越军炮兵阵地位置的示意图。科尼报告,已请有朝鲜战场经验的美国飞行员用彩色和黑白胶卷拍摄了奠边府地面照片,可是炮兵专家并没有在照片上发现越军炮兵阵地。
纳瓦尔的副参谋长贝特尔为此直接提醒皮罗斯:“要是越军也像中国军队在朝鲜作战那样把炮藏在地下掩体里,对我们进行直瞄射击,那可就麻烦了。”
19日午后,普利文飞抵奠边府。当德卡斯特里朝他们走来时,普利文大声说:“你一定知道,整个法国都在注视着你。”
听罢德卡斯特里的战场解说,几乎所有随行将军都表示了或多或少的乐观,只有空军参谋长弗赖伊沉默不言。普利文转身征询他的意见,没想到弗赖伊回答说:“部长先生,在此看到的一切都使我得以肯定自己的想法,并不得不向您直言:从我的职责出发,我们应该奉劝纳瓦尔将军利用越军的犹豫和他目前可以充分利用的两个机场,尽其可能将全部兵力从这里撤走。空军一定为此尽力。”
这句话使普利文吓了一跳,但空军参谋长没有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在飞返河内的飞机上,普利文和埃利交换意见,埃利认为情况似乎还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要是从奠边府撤军,就等于说,以前全做错了。埃利明确表示,奠边府阵地是坚固的。
19日当晚,普利文一行回到西贡。法国高级官员举行了秘密会议。纳瓦尔在会议上激烈地坚持在奠边府作战的主张,逐一反驳不同意见。最后他对空军参谋长弗赖伊说:“奠边府是反复思考后的选择,那是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
当此之时,57岁的埃利总参谋长的意见具有一言九鼎的意义,没想到埃利模棱两可地对纳瓦尔的勇气大大称赞了一番。听他的意思,埃利似乎支持在奠边府与越军决战。会议形成的最后意见是,法军有能力在奠边府与越军会战,不必考虑立即撤出奠边府的问题。
空军参谋长弗赖伊失去了继续坚持自己主张的勇气,反而在会后私下对纳瓦尔说:“我向您保证,空军将尽到自己的职责,给予您所有可能的支持。”这番表态使纳瓦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次挽救奠边府法军命运的机会悄悄滑过去了。根据会议的结论,普利文起草了向内阁的报告,认为目前在印度支那战场上法越两军战成均势,越军一时间还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以改变战场现状。另一方面,只要中国不给予越军以直接的军事援助特别是空军支援,法军的情况就不会迅速恶化。但是,普利文指出,事情不会一成不变,法国方面要保持现状的话必然要付出日益增加的伤亡,法国远征军的后备力量快要用尽,士气越来越低落。
普利文专门提出了中国援助越南的问题,他在报告中指出,中国的援助使越军军事素质不断提高,法军在印度支那卷入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即使法军在奠边府作战中挫败越军,也不会导致印度支那的和平而只会使战争延期。
让普利文感到比较满意的倒是保大政权军队,截至1954年元旦,保大军队总兵力已发展到21万人,共有160个营。普利文指出,法国急需与保大政权谈判,促使他们承担更多的战争责任。
普利文的结论是,在未来日内瓦会议上,法国要尽一切可能寻求谈判机会以结束战争。而在奠边府战场上,法军力量尚可支持。
普利文的视野显然比纳瓦尔来得宽阔,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刻,陷入冷战的东西双方,很快就要聚会瑞士名城日内瓦,坐到谈判桌边上,开始举世瞩目的日内瓦会议。
奠边府战役是日内瓦会议的推进剂。日内瓦会议是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三大国会议”发展而来的。
1951年10月,77岁的老政治家丘吉尔重新当选英国首相,提出了西方“三大国会议”的设想,以协调美国、英国和法国的立场。后来这西方三国发现,几乎所有的世界重要问题还得和苏联谈判,“四大国会议”的提议也就时隐时现。苏联外长莫洛托夫针锋相对地反复提出,举行四大国会议还不够,应该加上新中国。对此,正在朝鲜半岛和中国志愿军激战的美国坚决反对。
1953年3月斯大林去世后,丘吉尔发表讲话,主张于5月或6月举行“四大国”最高级会谈,会见苏联新领导人。1953年6月23日,刚刚举行了欢迎意大利总理的宴会,并在宴会上发表了一段讲话的丘吉尔,一来到客厅中坐下就轻度中风,左半边身体不听使唤,原先的提议只好暂且按下不表。当年秋天,丘吉尔的身体基本恢复,再次建议举行美、法、英三国首脑会议。
开始,法国对三大国、四大国乃至五大国会议都不怎么感兴趣,一个重要原因是法国总理没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大国会议的经历,对大国首脑会议有陌生感。法国的冷淡致使丘吉尔的建议几乎搁浅。
没想到苏联却积极了。1953年11月下旬,苏联提议于1954年1月在柏林举行四大国外长会议,讨论欧洲问题。同时,苏联还建议举行一次国际会议来讨论远东问题,其中包括印度支那和平问题。也就在这时,胡志明答瑞典记者问发表在瑞典《新闻快报》上。东方在印度支那和平问题上铺了一块台阶,下一步就要看西方愿不愿走上去。
原来,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逝世后,特别是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字以后,苏中两国就和平解决亚洲两大战场的问题达成一致。苏联新领导马林科夫和赫鲁晓夫积极主张通过停止进攻与和平谈判的方式来停止战争,与西方进行经济竞赛。
著名法国实业家贝尔纳·德普拉斯于1953年6月访问了北京。中方向他提出,中国愿意和法国改善关系,愿意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印度支那问题,前提是尊重印度支那半岛人民要求国家独立的愿望。中国特别指出,停止战争,比在目前情况下讨论实现中法关系正常化还要急迫和重要。
即将开幕的日内瓦会议,中苏朝越组成东方阵营。图为周恩来(左三)和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左二)、朝鲜外相南日(左一),以及越南代外长范文同合影
法国政府也在寻找通过谈判解决印度支那问题的机会,所以,到1953年11月底,法国对四大国乃至五大国会议的态度出现了180度转弯,响应莫洛托夫的建议,表示愿意参加拟议中的柏林会议。法国还向美、英通报了自己的打算,并且希望先召开一个西方三国首脑会议,协调立场。
美、英两国首脑这时完全明白,法国希望通过谈判来解决印度支那问题。英国也有此意,美国不得不做出让步,“四大国会议”于1954年1月25日在柏林举行,这是当年的四大同盟国外长在战后第一次坐到同一个会议桌旁。法国为会议进行了紧张准备,其中包括纳瓦尔在1月20日集中15个营在越南南方发起的扫荡,即“亚特兰大行动”,无非是希望为会议提供些筹码。
会议首先在讨论德国问题时陷入了困境。东西方立场相距甚远,结果与会者索性谈起了亚洲问题。这正是法国巴望不得的。
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发言,主张在讨论远东问题的大国会议上必须邀请中国参加,法国外长皮杜尔表示没有意见,而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却明确表示反对。
会议出现僵局。28日,皮杜尔再也忍不住了,发言说:“法国政府希望尽一切可能在一切地方恢复和平,因此法国毫不犹豫地宣布,从现在起,法国政府每时每刻都准备抓住每一个机会和联邦共和国(即印度支那三国)一道,通过协商,在印度支那实现和平……因此,任何一个可能带来进展、最后带来和平的会谈都是值得欢迎的。”他在会下还说,法国愿意和任何愿意解决亚洲争端的国家谈判。
1954年2月6日,杜勒斯发表模棱两可的声明说:在任何情况下,美国政府都不会同意举行五大国会议,特别是其中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内的五大国会谈来决定世界命运。但是杜勒斯话题一转又说,他准备就具体问题进行谈判,同意在讨论朝鲜半岛问题时必须邀请中国和朝鲜、韩国的代表参加。因此,只要中国表示愿意解决亚洲问题,会议发起国就会确定会议的地点和日期。
美国的立场出现了松动。
皮杜尔再次向苏联外长表示,法国愿意同中国接触,促进印度支那问题的解决,希望把印度支那问题列入日内瓦会议的议程。
苏联向法国转达中国的意见:中国愿意为和平解决印度支那问题而努力,但中国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因为印度支那战争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很久。
在2月11日的会议上,法国外长建议,讨论朝鲜问题的会议于4月15日在日内瓦举行,然后在朝鲜问题取得积极成果的基础上举行关于印度支那问题的会议。
柏林会议终于取得一致的意见,1954年2月18日,美、英、法和苏联发表会议公报,宣布将于4月26日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会议,讨论朝鲜问题。日内瓦会议“还要讨论恢复印度支那和平问题,届时将邀请苏联、美国、法国、英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及其他有关国家的代表参加。在取得谅解之后,无论是邀请参加上述会议或举行上述会议,都不得被认为含有在任何未予外交承认之情况下予以外交承认之意”。
四国公报发表以后,苏联力主中国不但应该参加日内瓦会议,还应在会议上发挥积极作用。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同意苏方意见。他们认为,中国参加日内瓦会议有好处,这将是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第一次出席举世瞩目的大国会议,非常有利于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会谈谈好了,可以解决若干实际问题;即使没有谈成,也可在国际讲台上宣传中国的主张。
1954年3月2日,中共中央致电越南党中央,希望越方组织越、寮(老挝)、高棉(柬埔寨)出席会议的代表团,着手拟订谈判方案。在这份电报中,中方提出了一个未雨绸缪的见识:“如果提出停火就要有一条界线。这条线画在什么纬度于越方有利,也能使对方能够接受,要慎重考虑。我们认为这条线能越往南画越好。北纬16度线似可作为方案之一来考虑。”这是一个及时的和重要的提醒,日后日内瓦会议进程证明,军事分界线最后发展成谈判的主要内容。
在中国领导人中间,周恩来称得上富有经验的谈判能手。眼下印度支那烽烟滚滚,周恩来深知战场优势对即将开始的谈判意味着什么,他要解放军总参谋部转告韦国清、梅嘉生,在奠边府好好打几仗,配合日内瓦会谈。
1954年3月3日,解放军总参谋部作战部致电韦国清,转告周恩来的指示:
日内瓦会议将讨论越南问题。周总理指示:为了争取外交上的主动,能否与朝鲜停战前一样,在日内瓦会议前,在越南组织打几个漂亮的胜仗?因此,请你们研究一下,在此期间,有无把握攻歼奠边府之敌?或按中央军委2月9日电示,彻底肃清南乌河与红河间之敌,解放该地区,打通我国与寮西北的联系;同时在中下寮或5联区发动有把握的联合攻势。请提供意见,以便我们研究后向中共中央军委提出建议。
人们的目光又要回到奠边府这个碧水长流、群山环抱的盆地了。在那里,越法双方酝酿已久的空前恶战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