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停止进攻,紧急变阵(2 / 2)
“这就是我要同你交换意见的问题。”武元甲说,“11天来仔细了解情况,我认为敌军已不再处于临时防御状态,而是已建成一个坚固的集群据点。因而不能再按预定计划攻击。眼前存在越军还不能克服的三大困难:
“第一,时至今日,我们的几支主力部队最多只能歼灭据守坚固工事的敌军一个加强营。还不能在短时间内歼灭据守集团据点的十几个营。1952年底,在那产,用一个团攻打据守野战工事的敌军一个营都没有打下来。尽管过去一年中我军有了大的进步,但现在,敌军共据守49个据点,兵力、火力更强,且具有坚固的工事和密集的障碍物体系,更不好打。
“第二,这次战斗,我们增加了榴弹炮和高射炮,中国同志帮助训练,效果良好,但大规模的步炮协同作战还是第一次,又没有进行过演习,干部还不熟悉怎样指挥,有的团长甚至建议把部分掩护进攻的炮兵交还给总司令部指挥。
“第三,如你所知,法国空军比中国解放战争时期的蒋军空军要强,现在又有美国空军协助。长久以来,我军只习惯于在易于隐蔽的地形夜间作战,避开敌空军和炮兵的优势。而现在必须连续对具有空、炮和坦克优势之敌,在开阔地形,特别是相当宽敞的芒清平野进行三夜两天的作战,很难避免伤亡,难以完成任务。
“对所有这些困难,我们都还没有仔细讨论解决办法,只是计划了依靠第一天夜晚攻击时使用火力突击消灭敌炮和敌机。1月12日,多数同志表示赞成速战速决的方针。我不赞成,已经同你谈过。但你我都是初到前线,只听了汇报,尚未掌握实际情况,所以不便否定一个月前到前线的同志们的意见。到现在,情况已经变化。我已派干部下去实地检查,各地炮兵阵地大部分设置在空旷地区。如第一夜未能消灭敌炮,白天敌人使用空军轰炸,炮兵轰击,再用步兵、坦克反击,我们又没有道路和拖炮车辆,把炮撤到哪里?
“总而言之,我认为如按原定计划去打,必定失败。我们党中央曾提醒:‘我国战场逼仄,我军人数有限,因而只能打胜,不能打败,打败就折了本。’经过八年抗战,我们才组建了六个主力师,现在大部分都参与这一战役……”
武元甲表述得非常清晰,论据充分。韦国清想了一下,问:“按武总的意见怎么办?”
武元甲说:“我的意见是下令推迟今天下午攻击,把炮撤下来,军队返回集结地,按稳扎稳打方针另做准备。战役时间拖长,困难不少,特别在供应方面。但我确信,通过指战员的努力,全党和后方全体人民的支援,又有顾问同志的热情帮助,这次战役一定能取得胜利!”
黄明芳清楚地记得,只经过一瞬间的考虑,韦国清就说:“我赞同武总的意见。我去打通顾问团同志的思想,武总去打通越南干部的思想。”
武元甲说:“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即召开党委会做出决定。我想派第308师向老挝琅勃拉邦方向进军,故意暴露部分力量,吸引敌人到那一方向,以使敌人不能在我军后撤和拖炮退出阵地时制造困难。”
武元甲和韦国清交换意见只半个多小时,就把改变奠边府作战方案这样的大事定下来了。
半个小时后,前线党委委员齐集指挥部召开会议。担任会场记录的越军前线党委办公室主任阮文孝后来回忆说,武总司令讲了他很久以来对集团据点的考虑,以及已经同韦国清顾问谈过的三项尚未能克服的困难。总而言之,我们仍坚持歼灭奠边府集群据点敌人的决心,但打法必须改变。
武元甲说完自己的意见,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政治部主任黎廉发言说,我们已就战斗任务进行了深入而广泛的动员,指战员都很有信心,各单位、各兵种都已处于临战状态。现在要撤下来,把炮拖出阵地,无异于在大家头上浇冷水,怎么解释?以后再动员,要做到像现在这样有决心和信心,可不容易。
多年以后,昔日共同创造了奠边府战役辉煌胜利的武元甲(左)和韦国清热情拥抱
后勤部主任邓金江说,我认为应当坚持既定决心。时至今日,粮食、弹药的准备已经困难,如果不立即打,以后更不能打。粮食送不上去,军队饿了,哪里还有力气战斗?西北战役期间的教训提醒我们:不管怎么打法都要算计供应的能力。许多时候粮食是司令员,是决定因素!
武元甲说,军队的士气很重要,但下决心要有根据。后勤是先决条件,可是为了争取胜利,最后的决定因素是要有正确的打法。
黄文泰说,武总的考虑也是应该的……但这一仗我们具有兵力、火力优势,有榴弹炮、高射炮控制敌人的炮兵和空军,有友方的战斗经验,我们的部队又经过训练,我看,要是打,还是可以取胜的。
会议没有定论,暂时休会。
少顷复会,武元甲再次强调:“情况紧急,必须早做决定。不论情况如何,我们必须紧紧掌握的最高原则是‘有胜利把握才打’。我出发来前线时,胡伯伯交代,这一仗极其重要,必须打胜。有把握取胜才打,没有把握取胜不打。我们要对胡伯伯和中央政治局负责,对几万指战员的生命负责。请答复这个问题:要是打,有没有百分之百打胜的把握?”
黎廉说:“武总的问题实在难以回答,谁敢保证能百分之百打胜?”
邓金江接着说:“怎么敢做这样的保证?”
武元甲强调:“我考虑,这一仗我们必须保证百分之百打胜。”
黄文泰表示:“如果要求百分之百打胜,那难……”
话说到这时,意见趋于一致,都认为这一仗可能遇到许多困难,越军还没有克服这些困难的具体办法。
武元甲做了结论:“为了保证实现‘战必胜’这一最高原则,必须把‘速战速决’的作战方针改为‘稳扎稳打’。现在我决定推迟攻击。命令部队全线后撤到集结地点,火炮撤出阵地。政治工作保证像执行战斗命令那样彻底执行后撤命令,后勤工作按新方针进行准备。”
急攻奠边府的军事行动半道刹车。这是1954年1月26日上午11时。
武元甲对黄文泰说:“我这就向炮兵下达命令,向第308师交代任务。你向其余部队下达命令。”
武元甲通过电话命令炮兵当天下午撤出。
当天下午14时30分,武元甲打电话同第308师师长王承武取得联系:“注意接受命令:情况变化。你师的任务是今天下午即向琅勃拉邦方向进军。沿路遇敌,酌情歼击。掌握部队,接令立即返回。保持电台联系,有电讯问才能回答。”
“知道了。坚决执行命令。怎样使用兵力,请指示?”
“从一个营到全师,由你全权决定。后勤自行解决。1月26日16时准时出发。”
“保证彻底执行命令!”
当天,武元甲写成特急报告,派人驰送胡志明主席和越南党中央常委。
临战变更作战方案是大胆的举动。1月27日,中共中央军委回电韦国清,同意他更改奠边府作战方案的意见:
整装待发的越南人民军士兵
同意1月26日部署意见。对奠边府攻击,应采取分割包围,一股一股歼敌,先歼一股再歼一股,每次大约歼敌一个营左右。只要能全歼敌四五个营,奠边府之敌可能发生动摇,或向南撤逃,或继续增援,两种情况均于我有利。
敌如来增援,其他地区守备减弱,我可乘机解放其他地区;不增援,我可稳步解放奠边府。
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电报,说明了中共中央军委对前方军事顾问的信任,并且准确判断了奠边府战场的未来发展趋势,恰当地提示了奠边府作战的重要步骤,即一个营一个营地消灭法军,而不必要求一战即歼灭大量敌人。
韦国清马上向武元甲通报了情况。1950年入越以来,韦国清对武元甲始终尊重,在重大行动上更是如此。他认为,随着作战规模不断扩大,武元甲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明显提高了。
由于有韦国清的一系列电报和中央军委的复电,中国军事顾问们后来回顾历史的时候,倾向于认为韦国清在改变奠边府作战方案上起了决定性作用。越军军官则倾向于认为,武元甲在这件事上肯定有首倡之功,居功至伟。1993年6月24日,本书作者在北京访问了奠边府战役时任越军作战局副局长的陈文光上将,他回答说:“武元甲将军是奠边府战役的指挥者,在改变奠边府战役决心的问题上,武元甲将军的贡献至关重要。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韦国清将军是怎么商量的。但是,他在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的时候,一定要征求韦国清将军的意见。”
有一点要清楚,韦国清同意了,才能有中国的后勤支持。打仗没有后勤是不行的。
在事过半个世纪之后,随着历史档案逐一解密,当事人回忆录纷纷问世,对此综合研究可以看出,1954年1月20日前后,在奠边府前线的越方一侧,武元甲和韦国清的决心都在变化,几乎是同时做出判断:应该改变最初动议,改“速战速决”为“稳扎稳打”。
武元甲是前线总司令,命令由他签署和下达,越军指挥员推崇武元甲的决心,完全可以理解。而韦国清和中共中央军委的往返电报,则为今天的人们认识历史提供了实证。随着更多历史文献的披露,人们还可以有更加清晰的了解。
以第308师打进上寮无疑是一着妙棋。该师的任务是进占上寮的南康河、南乌河(湄公河上游支流)流域。
军令如山,1954年1月26日,第308师战士每人携带有限的粮食,绕过奠边府南部的“伊莎贝尔”防御分区,分两路于当日越过越老边境,向老挝的孟赛、琅勃拉邦方向攻击前进。
散布在边境线后面的法国殖民军小部队闻风而逃,第308师重演去年春天长途追击的故事,以第102团作先锋昼夜兼程进击。
1月31日,第102团在孟夸追上数百名逃敌,将其分割包围后消灭。越军第148独立团一部在苏发努冯亲王的巴特寮部队协助下,向北发展,迅速占领老挝北部丰沙里省全境,使巴特寮根据地扩大将近1万平方公里,和越盟控制的西北根据地连成了一片。
另成一路的第36团和第88团击溃当面之敌的微弱抵抗,2月8日,先头部队来到了离开琅勃拉邦只有30公里的地方。
纳瓦尔往琅勃拉邦紧急空运了五个营,应对越军的急攻。
为了配合奠边府战役,越军在整个印度支那战场发起攻势。早在1953年12月21日,由黄参、陈贵海指挥的越军两个营进攻老挝中部的法军坎海据点,歼敌数百。22日,越军第304师的第66团完成了对暮夜、巴那伐据点的进攻准备。两个据点的守军望风而逃,第66团即行追击。中寮法国殖民军毫无战斗力,一触即溃,三天里丧师2000余人。12月25日,越军这一旅偏师逼近湄公河,几乎是兵不血刃,占领中寮重镇他曲。
越军第66团继续向南,几乎没什么伤亡地攻占了欣秀、同献、法兰、孟品等地,切断了横穿印度支那中部重要的9号公路,完全占领了沙湾拿吉的东部地区。这样,几乎整个中寮都被越军控制了。
总参谋长文进勇指挥第320师主力于1954年1月中旬从西南方向突破带江,进入红河三角洲流域作战,破坏交通线,伏击法军运输船只,严重威胁河内至海防的交通干线。第320师的渗透战使科尼无法大规模增援奠边府。
在越南南方西贡(现胡志明市)以南战区,黎德寿、范雄指挥军民开展游击战。游击队以营、连为单位袭击法军据点,获得不小战果。
在老挝下寮,情况继续发生戏剧性的变化。1954年1月31日,越军第101团的一个营向老挝下寮的阿速坡镇发起进攻。下寮守军除若干指挥官外全是当地人,装备极差,听到枪声一响,不消片刻即分崩瓦解。越军只用了一个团兵力即横扫下寮。2月,这支越军继续向南开进,进入柬埔寨东北地区。
这下子,印度支那战争的战火名副其实地燃遍了整个印度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