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元稹的红白玫瑰:为郎憔悴却羞郎(2 / 2)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莺莺将自己的拒不相见,托辞为相思憔悴、容貌损毁—我为你憔悴,却不敢见你。
莺莺真的对元稹余情未了吗?
因为余情未了,她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信心,才不肯见元稹?
毕竟,不见可欲,则心不乱。
元稹说莺莺“言则敏辩”,初次相见于月下西厢时,莺莺站在道义情理礼法的高度,对元稹的大段指责,便是明证。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聪明又机敏、受过极好教育的女子,而且身有“反骨”,有叛逆精神。
这样的莺莺,若是跳不出情网,这首诗便是她情难自禁的写照。
但,若是她终究跳出了情网呢?
又或者,她心中对元稹的怨恨,已经压倒了对元稹的思恋呢?
如此,不妨想象一下莺莺写这首诗的动机。
元稹在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 年),娶了韦夏卿的幼女韦丛(时年二十岁)。
韦夏卿出身名门,曾任吏部侍郎,转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东都留守,迁太子少保,去世后赠左仆射(宰相)。
贞元十九年(803 年)春,二十四岁的元稹,中书判拔萃科第四等,授秘书省校书郎,文笔好能写材料,精力充沛,能跑腿能干活,秘书备选,在唐代往往是中高级文官的预备役。
唐代科举考试,中第之后,必须再经吏部考试,才能授官。唐代选官四大标准是“身言书判”,身即仪表,仪表不过关,很大概率会被刷下来,所以有钟馗貌丑,中第后被黜落,愤而撞死于金殿上的传说;言即口头表达能力;书即书法,在传统时代,书法的重要性就不必解释了;判即公文写作,唐代公文要求用骈体文,形式漂亮,内容也要合乎律令人情,难度很高,白居易与元稹是同一年考的书判拔萃科,白居易当刑部尚书时写的判词还经常被考生拿来做范文。
韩愈给韦丛写的墓志铭中说:“夫人于仆射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其后遂以能直言策第一,拜左拾遗。”(《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墓志铭》)。
从这段话来看,元稹是在考过吏部试、授校书郎之后,前途光明,才中选了韦夏卿的女婿。
这也比较贴近“榜下捉婿”的唐宋时期的风俗。
韦夏卿不久后授东都洛阳留守,元稹夫妇跟随韦夏卿一起赴洛阳,住在履信坊韦宅,元稹还得回长安上班,因此这一时期,他多次往返于长安与洛阳之间。
莺莺的家,是否就在元稹的往返途中?
莺莺嫁给了什么人家,《莺莺传》中没有说—这算是元稹最后的厚道?或者只是因为那是一个普通人家、不值一提?
从莺莺的家境来看,她出身于没落士族,以至于元稹这样自认为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不肯求娶,则她所嫁的夫家,普通人家的概率是比较高的。
这种情形之下,元稹再次找上门来,对于莺莺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她若是依从元稹,让元稹重续旧情,必然会得罪韦家,愧对丈夫;她若是与元稹彻底闹翻,又有诸多后患与顾虑,这个时候的元稹,已经不是蒲州时期的元稹,更不能得罪。
如果这个假设能够成立的话,莺莺写这样一首看似余情仍在的“为郎憔悴却羞郎”的诗来拒绝与元稹相见,就很有意思了。
汉武帝的李夫人,在病重临终之时,无论武帝如何恳求、威逼利诱,也绝不肯让武帝见到自己毁损的容貌,以免色衰爱弛。李夫人逝后,武帝心心念念的是她生前绝色,不但继续宠信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还召来方士,想要与李夫人的魂魄相会。
李夫人的选择,与莺莺的选择,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从莺莺当时的处境来看,让元稹以为自己是爱得太深才不敢相见,可能比决绝地一刀两断,更为有利。
很多男子,对于一个对他深情不悔的女子,哪怕自己并没有与这女子结婚恋爱的打算,心里也是得意与满足的,总是会怜惜忍让几分。
但若是遇上一个抛弃他的女子—哪怕是他自己抛弃在先,只要心里还有几分留恋不舍,内心深处,也不能真正容忍这女子脱离他的情网。
这其实也是很多普通人的劣根性吧。
只是一般来说,将这番心思表露出来,并付诸行动的,比较少见就是。
几天后,元稹将要离开此地时,莺莺又送了一首诗过去: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跟上一首诗联系起来,再联想一下,莺莺这是觉得,只让元稹以为自己尚且眷恋于他,还是不太安全,于是再进一步解释:你既然已经抛弃我了,今天还有什么好说的—并不是我抛下你去嫁人,而是你丢弃了我。这就淡化了莺莺嫁人的事实,而强化了元稹抛弃莺莺之事,让元稹站到了强势的立场。
我们当年的柔情蜜意,想来恍如一梦—用往日甜蜜时光,对比自己被丢弃的现实,令元稹因怀念与心虚而更生出几分怜意。
请你将昔日的深情厚意,都用来怜惜你眼前身边的妻子—将自己放在失去了爱情后自怨自艾、流泪哭泣的旧人的地位,再一次强化了元稹的心理优势。
得到这样一首诀别诗,足够元稹踌躇满志、得意扬扬地离开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去打听莺莺的消息。
也许在多年以后,他还会觉得,莺莺在心中一直怀着对他的深情。
不论莺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都已经挥慧剑斩情丝。
《莺莺传》这个故事,到此为止,说明莺莺此后的生活,平静无波,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元稹关注与记录的内容。
这个始于才子(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故事,经过了凄恻缠绵的爱恋,结束于始乱终弃、令人失望的劳燕分飞。
后人对于莺莺的故事,委实是感触太深,几经改编,有了弥补这一切遗憾的《西厢记》。莺莺在其中有了一个真正深爱她的恋人,也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在元稹生命里留下深刻烙印的另一个女人,是他的妻子韦丛。
韦丛只与元稹一起生活了七年就病逝了。
元稹在她去世后,写下了一系列的悼亡诗,这其中最著名的一是《离思五首·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是《遣悲怀》三首,其中名句如“谢公最小偏怜女”“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等,历来为人传诵。
史学家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夫微之悼亡诗中其最为世所传诵者,莫若《三遣悲怀》之七律三首……悼亡诸诗,所以特为佳作者,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
他认为元稹的悼亡诗之所以是悼亡诗中的佳作,是因为夫妻二人身处贫贱之中,生活简单纯洁,彼此之间的感情真挚,而元稹又如实将这些生活的真实反映到了诗中。
元稹写《莺莺传》,是为了纪念他的青春热情,也是为他自己的行为开脱。本,.站 .随 ,时 关,.闭 ,請下 载 ,.番.茄 ,小.说,ApP,,.我 .们 提,.供 ,免 ,費,.閱读 .。.内 ,容,實,.時,更 ,新.无,广 ,告 .。下 .載.地址.:,
但在《莺莺传》中,不论元稹的本意是什么,我们看到的,记住的,是那个美丽多情、个性鲜明、经历坎坷的女子。
而这一系列悼亡诗中,我们印象最深、感触最深的,却是元稹对亡妻的怀念之情。
至于韦氏本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元稹的诗中也有描写: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离思五首·其五》)—为什么偏偏摘一枝梨花赠与那肤色洁白的玉人?只因为这梨花与她最为般配。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谢安最怜爱的是侄女谢道韫(你就像谢道韫一样富有才情),偏偏嫁给了我这个迟迟不能仕途如意的贫士,百事不顺;看我没有衣衫,就在箱子里翻找布匹准备裁制,因我缠磨相求便拔下金钗买酒;用野菜充饥却说味道甘美,没有柴禾便用古槐落叶枯枝充当。
韦氏应该是一个相貌气质淡雅如梨花的女子,有才华有修养,自嫁与元稹,在清贫中与他相守,无怨无悔,还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豁达、爱元稹至深的纵容与宠溺。
世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韦氏从一个高层官员的女儿,变成一个清贫文士的妻子,生活的落差,显然是极为巨大的。这样的背景下,她的从容与泰然,就更为难得了。
然后,她在与元稹感情最深厚的时刻,在她青春年华的时候,猝然病逝。
人的记忆,本来就会无限美化逝去的人。
何况韦丛本来就是一个兼具外在气质修养与内在贤淑美德的女子。
在元稹悼亡诗中,早逝的韦氏,成了那永远纯真飘逸的雪花、床前可望不可即的明月光。
一如在《莺莺传》中,决绝后不复相见的莺莺,成为元稹青春热情所寄托的永远的心口朱砂痣、枝梢绿竹叶。
但是,元稹的诗中情,与他的心中情,并不那么一致。
韦氏尚未去世时,元和四年春(809 年),三十岁的元稹,授监察御史,奉命出使剑南东川,在这里,他遇上了著名的女诗人薛涛。
薛涛出身于官宦家庭,少年时因父亲病逝、生活困顿而入乐籍,期间才名鹊起,剑南节度使韦皋对她很是宠信,薛涛不但有诗名,而且擅长写公文,韦皋将她当成自己的秘书,一度拟奏请唐德宗授薛涛以秘书省校书郎官衔,这个请求因没有先例而未成功,时人还是称薛涛为“女校书”。
年轻的薛涛恃宠而骄,剑南道的官员常常给薛涛送礼来求见韦皋,薛涛虽然上交了礼物,但还是惹怒了韦皋,将她发配到偏远的松州(今四川松潘县)以示惩罚。薛涛写《十离诗》描述松州的荒凉,诉说自己的懊悔与恐惧,韦皋读后心软了,又将她召了回来。此后不久,二十岁的薛涛脱离乐籍,恢复自由身,寓居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
这期间,薛涛与诸多诗人的文字往来,并未中断。王建便有《寄蜀中薛涛校书》一诗:“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薛涛之才名,也日渐远扬。
元稹久闻薛涛之名,到蜀中后,便请薛涛至梓州(今四川三台县)相见。
薛涛其时已步入中年,与诗名正盛的元稹相见之后,便陷入了爱河。
期间作《池上双鸟》一诗:“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燃烧的热情,令得人生阅历已经十分丰富的薛涛,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奋不顾身地投入到这一段短暂的恋情之中。
这大概是薛涛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但是不过短短三个月的相聚,元稹便调离了蜀中,任职于洛阳。
薛涛以自制的桃红窄笺(时人称为薛涛笺)书写自己的相思之情,作《春望词》四首: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缠绵相思意,春风泪落时,尽在其中。
元稹也有《寄赠薛涛》一诗相答: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相较于薛涛诗的深情,元稹的诗,冷静得多,大多篇幅是在称赞薛涛的文才,将她与蜀中有名的才女、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相提并论—元稹是否也隐约有将自己与司马相如相提并论的意思?只有结尾处,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别后相思隔烟水”。
薛涛在与元稹的恋情无疾而终后,便如繁花落尽一般,脱去喜爱的红裙,换上灰色道袍,整个人都从炽烈走向了淡然。
薛涛是另一枝红玫瑰。只是她遇上的是已经经历过莺莺与韦丛的元稹,未能在向来用头脑而不是用心灵谈恋爱的元稹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迹。
不过对于薛涛自己来说,燃烧一次,便已足够。
韦氏是在元稹从蜀中调任洛阳后才去世的。
而在元稹与韦氏结婚之初,他也曾去寻找莺莺请求相见。
他在悼亡诗中对韦氏的深情是真,只是他在感情上的“不忠”也难以否认。
不过,这一点并不能掩盖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以及对国家的尽职尽责。
在蜀中时,元稹之所以被匆匆调走,是因为他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干了不少大事:“劾奏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赋,又籍没涂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时砺已死,七州刺史皆责罚。”他劾奏不法官吏,平反许多冤案,白居易作诗赠他:“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申”。他虽然得到民众欢迎,却触犯了朝中旧官僚阶层及藩镇集团的利益,于是朝中有人很快找了机会将元稹调任分务东台,也就是东都洛阳的御史台,实际上将他闲置起来。
因为直言敢谏、勇于任事,在此之后,元稹不止一次被贬谪。唐穆宗时位居宰相,因为主张抑制藩镇、加强中央集权而被罢相,出任地方官,任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六年,命所属七州筑陂塘,兴修水利,发展农业。
只有了解元稹其人的完整面貌,才能理解,为什么白居易与他能成为终生挚友,为什么莺莺、韦丛和薛涛这样出色的女子,会将一腔深情倾注到他的身上。
也正因为她们才情出众,才更懂得欣赏这世上的美德与才华,才更容易被元稹牵动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