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谷佳人:翠袖薄寒倚修竹(2 / 2)
夫婿轻薄无义,她又该何去何从?
山外泉水浊如泥,一如这世态炎凉人心衰败,她不能苟活于这浊世,于是隐居山间,自守清泉之节。
家道中落,孤贫无依,幽居空谷的佳人,不得不让侍女卖掉珠宝来维持生计,住的茅屋破漏了,也只能自己动手,扯下林间藤萝来修补破漏之处。摘下鲜花,却已没有心情来插在发间打扮自己。林间松柏青青,凌寒不凋,独立不移,采得柏枝满怀,清香盈袖,这松柏之枝,便如同她的心志一样,孤洁芬芳。
“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天气日益寒冷,佳人却仍然穿着旧日的翠色夏装,衣着单薄,冬衣无处可觅。当日落西山、忙碌的人们纷纷归家、炊烟四起时,她独自倚着亭亭翠竹,默然伫立,脉脉无语。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有何所思?有何所想?我们已经无从得知,而只能感受到她的孤洁、决绝、哀愁、坚忍。
山中佳人的悲剧,并不仅仅因为安史之乱造成的她的娘家衰落,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女性在传统农业社会里长期处于弱势的经济地位与社会地位。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唐以前的女性,便已经遭遇到这样的悲酸。
《诗经·卫风·氓》里的弃妇,回忆恋爱生活的甜蜜,自述婚后的辛勤劳作,控诉被丈夫虐待和遗弃的痛苦,她的坚贞,与丈夫的负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丈夫背弃了他们在少年时立下的白头偕老的誓言,她又能怎么样?不如就此撇开吧!(“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这样的决绝洒脱背后,是女子在婚姻中的弱势,是她背负重担蹒跚前行的无奈,于是只能劝诫同伴们,不要耽于情爱,因为女子深情,一旦陷入情网就难以脱身,而男子薄情,轻易便可以放下。(“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明.日 闭 站 , .本,文为,.番.茄 小,.说.独 .家,.版 .权 , 请.下 .載 番 茄A ,.P ,.p免,费 .看 .正 ,.版,.。.下载 地 .址 .:.https://zlink.fqnovel./oXw4
汉乐府有《上山采蘼芜》一诗:“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诗中的弃妇,比新人美丽,比新人勤劳能干。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出“故夫”喜新厌旧的心理,以及女子在婚姻中缺少保障的现实。
到了唐代,《唐律》将《大戴礼记》中的“三不去”定为法规,即曾为公婆服丧三年者不得去;娶时贫贱后来富贵者不得去;无家可归者不得去。有“三不去”中任何一条,虽犯“七出”(不顾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盗窃),丈夫也不能提出离婚,否则“杖一百,追还合”。如果丈夫有妻另娶,“诸有妻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
如果严格按照《唐律》的规定,空谷佳人的婚姻是有保障的,至少,她父兄皆丧,被休弃后无家可归,所以不应被休弃。
但是实际上,律法执行起来,有太多可以让权贵、经手人等操作的空间。尤其是在安史之乱这样的大乱里,就更谈不上律法了。
诗中的“佳人”,似乎并没有子女。如果生有子女,被抛弃时的悲哀,便更加深重了。白居易《母别子》云:“关西骠骑大将军,去年破虏新策勋。敕赐金钱二百万,洛阳迎得如花人。新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迎新弃旧未足悲,悲在君家留两儿。”诗中的将军,立功升官发财之后,便将已经生育了两个儿子的妻子赶出家门,另从洛阳城中迎娶如花新人,妻子悲愤又无奈,大约是因为有子女牵挂,她只能将怨忿对准新人:“但愿将军重立功,更有新人胜于汝。”
传统农业社会里,生产劳动严重依赖于人力,女性体力有限,极大地局限了她们的生产能力,进而严重限制了她们的经济地位与社会地位。
所以,即使在女性地位相比而言比较高的唐代,美丽、聪慧、高洁坚贞的空谷佳人,也难以摆脱她在婚姻中的被动与弱势,安史之乱覆灭了她的娘家,这对她来说是雪上加霜。
她的遭遇,在唐以前不绝于书,在唐代绝非个例,在唐以后同样比比皆是。
直到工业时代来临,现代技术极大地弥补甚至于填平了男性与女性在体力上的差距,这样的情形,才从根本上有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