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直奉大战:败出关外卧薪尝胆(1 / 2)
不可否认,在奉军初次入关之后,张作霖和他的奉军进入了膨胀期。此时的奉系因为处于皖系和直系的中间,受到两派的拉拢,从而拔高了他们在北洋军阀中的地位。但其实以真实的实力而言,奉军的人数和装备不及皖军,奉军的作战素养则不及直军,张作霖自以为称霸一方,逐渐便觉得奉系已经独步天下。待直皖交战,奉军入关助直,成为决定战争最终走向的关键因素,张作霖和他的奉军开始迫不及待地打压直系,终于在直奉第一次战争中溃败。究其原因,靠利益和义气集结起来的部队,不伦不类,真正打起仗来就原形毕露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北洋政府其实已经不再是皖系一家说了算。皖系虽然把持着中央政权,但其实外强中干,只有一个徐树铮在西北戍边搞得有声有色,成了“西北王”。此时的北洋系,已经逐渐分化为两个派系,明着说是皖系、直系和奉系之别,但其实却是旧派的北洋元老和新兴的北洋势力之别。段祺瑞虽然极力拉拢曹锟和张作霖,但本质上他却看不起这两个北洋新贵。作为旧式官僚,等级观念对段祺瑞影响极深,曹锟和张作霖一个是布贩子出身、一个是胡子出身,都是半路混进官场,既不是北洋系的正统派,也不是官场上的正统派。
中国的旧式官僚,不论是武官还是文职,都是循着考试然后步入仕途,按照官僚体系的路线升迁起来的。而曹锟和张作霖却不同,曹锟是布贩子出身,靠奉承袁世凯逐渐成势;张作霖原本是土匪,被招抚以后完全是凭借巧取豪夺才成为封疆大吏。旧式官僚往往注重资历,所以民初的前几任总统,虽然走马灯似的换,但是一提到候选人,总是逃不开黎元洪、徐世昌、王士珍、冯国璋、段祺瑞这几副老面孔。这些人都是北洋系的元老,逊清时便已经身居要位,按照旧式官僚思维,当官总是要先从前辈开始的。
但其实早在袁世凯去世之后,北洋军阀就已经在发生变化,旧有的这种官僚体系已经被逐渐瓦解,从“有德者居之”变成了“有枪者居之”。有权有势的军阀往往就是土皇帝,中央也得靠着这些土皇帝居家过日子,几任总统都在和这些土皇帝争权,结果都灰溜溜地离开了总统府。到段祺瑞这里就成了一种矛盾到畸形的情况:他一边需要依赖于地方的土皇帝们,一边又在内心里秉持着无法改变的旧式官僚思维。久而久之,新旧派系之间的矛盾就明显了:你利用他,还看不起他,他既然比你有权有势,还会甘心替你卖命吗?
作为北洋系中的新兴势力,曹锟和张作霖一开始并无派系之分,虽然各自都有了小圈子,但还是在为段祺瑞卖命,毕竟有“北洋群体利益”这样的大前提。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发现,自己为这帮老家伙去冲锋陷阵,他们在后方吃粮不管事,却还看不起自己,这是什么道理?段祺瑞先后向曹锟和张作霖许以副总统的职位,但只是想借此来拉拢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让布贩子或是胡子出任副总统。尤其是皖系中的一些军阀,经常以旧官僚的姿态出现,这就更招致曹锟和张作霖以及吴佩孚的不满。
所以直皖战争的爆发,可以说是北洋系中新旧势力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之所以造成直奉联手,就是因为直军和奉军中的新权贵官僚,长期受到旧官僚的欺压,不满情绪日积月累,终于冲破了底线。直皖战事一起,以皖系为代表的旧式官僚这边马上就慌了神,他们养尊处优多年,哪里还知道拼命的滋味?而以直系和奉系为代表的新兴势力则是众志成城,1920年4月,八省督军组成反皖联盟,直系与奉系正式联手,随即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直指段祺瑞身边的首席红人徐树铮。
新旧势力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是对张作霖而言,他并不想和皖系兵戎相见。张作霖屯兵关外,若是开战必以直军为主,他讨不得多少便宜,对他而言,不管是战是和,谋取更大利益才是关键。于是在6月19日,张作霖以调停人身份抵达北京东车站,装模作样地来做和事佬。为了显示中立,张作霖并没有入住皖系的安福系为他安排妥的大帅行馆,而是住进了北京奉军司令部。张作霖随后拜访京城政要徐世昌、靳云鹏和段祺瑞,再三表示自己抵京是期望直皖双方互相让步、维持和平。
22日,张作霖到保定拜访曹锟,随即召开军事会议,吴佩孚前来参会并发言,吴氏的话让张作霖和曹锟听了之后“均为动容”,随即提出调停时局的条件由张作霖带回北京。23日,段祺瑞宴请张作霖,张作霖遂于席间将条件列给段祺瑞过目。段祺瑞表示这些条件均可以商量,但唯有解除徐树铮的兵权一项没有余地。双方的交涉到此时便陷入僵局,直系方面趁机大做文章,将攻击的矛头对准徐树铮和安福系,而去除了段祺瑞和徐树铮所率的西北边防军,从而争取到了舆论的主动。恰在此时,徐世昌忽然于7月4日发布命令,免去徐树铮的西北筹边使职务,调任其为威远将军,留京供职,由李垣暂代西北军务,并撤去西北边防军总司令职,所部归陆军部接收。在民初,“将军”这样的官职几乎就相当于是有名无实的闲差,和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根本无法相比。5日,段祺瑞以边防督办的名义,对边防军进行紧急动员,此时直皖战事的爆发只剩时间问题。
张作霖以调停人的身份入京,却是站在直系一边。当时直奉联手的态势依然明朗,徐树铮遂起了杀心。1920年7月5日,徐树铮恭敬地去拜访张作霖,并留在行馆内与张作霖密谈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二人表现得亲密无间,“了无芥蒂”。6日,徐树铮又以段祺瑞的名义,邀请张作霖晚间到段祺瑞的驻地团河开会,列席研究讨伐直系的问题。张作霖并不知道其中蹊跷,遂欣然前往。此间列席这次会议的除了皖系诸将,还有日方的相关人员,这样张作霖便更不做防备。
就在会议进行中,徐树铮以接电话的名义,把段祺瑞叫到一旁,并且暗示段祺瑞要把张作霖“扣起来”。徐树铮想对张作霖猝然发难,但看起来并没有和段祺瑞商量,张作霖毕竟不是陆建章,若是草率下手,引发东北方面的连锁反应,很可能将皖系置于被动,段祺瑞遂“面露犹豫之色”。张作霖是何等人物,段祺瑞的神色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他看在眼里,便感到团河这个地方不能久留,“遂借口出恭而偷偷溜走”。据说,张作霖就是这样自“尿道”遁去,抵达车站时已经是7日凌晨1时。
张作霖久去不归,徐树铮便派人去找,才得知狡猾的张作霖已经逃跑。但徐树铮仍然不愿放弃,“拟令廊坊驻军截击”,同为皖系军阀的靳云鹏与张作霖私下交好,获悉之后急忙派人密报张作霖。张作霖不敢再乘火车,于是更换衣着乘货车离开北京,悄然回到军粮城奉军总司令部之后,张作霖便宣布“局外中立”。据说获悉张作霖逃脱之后,徐树铮曾顿足长叹“大势去矣”。
除了这件事,张作霖还发现皖系在东北有颠覆活动。皖系的曾云霈派姚步瀛等人到东北秘密召集地方武装,扰乱东北治安,据说被张作霖抓获之后供认不讳。张作霖便发出通电,“此皆奸徒有心构乱,陷督办于不义,祸全国人民,便逆党之阴谋,逼疆吏以兵谏者也”。张作霖自此和皖系决裂,他于9日回到奉天之后即致电段祺瑞,劝他不要再袒护徐树铮,同时便挥师入关。
11日,张作霖又致电曹锟,表明奉军第二十八师已经先行入关,并派张景惠为司令节制关内奉军,并表示“我辈骨肉至交,当此危急存亡关头,不能不竭力相助”。13日,奉军第二十七师、第二十八师先后入关,而驻扎在京奉线、津浦线以及马厂、军粮城的奉军亦积极布防。14日,顺直省议会、天津总商会、直隶商会联合会联名发出通电,宣布段祺瑞三大罪责。16日和17日,张作霖又接连发出两则通电,斥责皖系到东三省进行颠覆政权的活动,至此已经不是“中立”,而是和直系联手抗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