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台谏弹劾风暴(2 / 2)
万历转身又对在旁的阁臣吕调阳、张四维问道:“昨天文书房拿傅应祯的奏疏到内阁,二位先生为什么不说话?要同心报国啊!”
吕调阳和张四维赶忙表态:“臣等不敢不同心!”
万历对傅应祯的痛恨程度高于张居正,按小皇帝的打算,傅应祯免不了廷杖伺候,若不是张居正出面劝阻,傅应祯此番即使侥幸没有死于杖下,也要重伤残废了。
张居正以为自己宽宏大量的做法,应该不会再有人站出来大放厥词。其实不然,反对派言官远不会因此“儆惧”。傅应祯的同乡、御史刘台又挺身而出,写了长达五千字的奏疏,弹劾张居正,把江陵秉国后第一股反张浪潮推到顶点。
万历四年(公元1576年)正月,北国的天空飘着朵朵雪花,北京城里除了应有的新年气氛外,没有铺张的游宴、灯戏,这是张居正最后一次在正月施行灯火管制。
当老百姓正在喜气洋洋闹春过大年时,紫禁城内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御史刘台的弹劾奏疏送到北京,矛头直指当朝首辅张居正。
刘台,江西安福人,隆庆五年(公元1571年)进士,那时的主考官恰恰是他所弹劾的张居正。后来刘台任职刑部主事,在万历初年经过张老师的提拔,才当上御史,巡按辽东。
辽东乃东北军事重镇,刘台上任伊始,戚继光与李成梁两军紧密配合,大败董狐狸(朵颜部酋长)部。
按照正常程序,辽东巡抚张学颜应该在第一时间把胜利的喜讯上奏朝廷,结果没等张学颜动笔,刘台捷足先登,抢先把捷报送入京师。
张居正看到这封捷报不但没有高兴,反倒勃然大怒。他军户出身,对兵务了如指掌,一支军队要有战斗力,最要紧的莫过于令行禁止,各司其职,本朝自正统年间就曾明文规定,巡按御史不得过问地方军事。
刘台既没有参与军务,更没指挥作战,哪里轮得上他来奏报军况?如果不严加禁止,以后巡按御史都如此越权奏报,巡抚岂不就能推卸责任?长此以往,封疆大事必生新弊。
张居正和内阁同僚商量决定,降旨申斥刘台,下不为例。接着他以强硬的姿态重申:巡按之职乃振举纲维,揭露奸弊,巡抚则应措处钱粮,整饬武备,安抚军民。两者万不可混淆。
抚按官员认真研究中央政府传达的最新精神,唯独刘台郁郁不乐,不过是一时激动把胜利的喜讯及时告诉大家,却受到这样严厉的处分,他心生忌恨,于是先发制人,冥思苦想写出一份劾奏张居正的檄文。
加班加点写好了告状信,投递奏疏时,辽东巡抚张学颜隐约中只看到题目中有个“张”字,还以为刘台要弹劾自己,非常惊愕,上前好言相劝。
刘台丝毫不买账,放出狠话:“你不过是为虎作伥的一只狐狸,不足为患;我要弹劾的,则是为非作歹的元凶——大学士张居正!”
张学颜得知不是弹劾自己,方才松了口气,但刘台辱骂他是狐狸令他耿耿于怀。
在刘台眼里,两位社稷重臣不是豺狼就是狐狸,作威作福,危害大明江山。
刘台首先向天下人宣称:我虽然是张居正所选拔的士人,但不愿因此而三缄其口,忠臣不私,私臣不忠,终不可以荐举之私恩忘君父之大义:
臣闻进言者皆望陛下以尧、舜,而不闻责辅臣以皋、夔。何者?陛下有纳谏之明,而辅臣无容言之量也。高皇帝鉴前代之失,不设丞相,事归部院,势不相摄,而职易称。文皇帝始置内阁,参预机务。其时官阶未峻,无专肆之萌。二百年来,即有擅作威福者,尚惴惴然避宰相之名而不敢居,以祖宗之法在也。乃大学士张居正偃然以相自处,自高拱被逐,擅威福者三四年矣。谏官因事论及,必曰:“吾守祖宗法。”臣请即以祖宗法正之。
刘台不仅痛斥张居正本人,紧接着,又骂了张居正任用的张四维、张翰等庸劣官员:张四维早在翰林院任职时就因人品恶劣,屡遭弹劾;张翰当年巡抚陕西,毫无政绩可言,如今主持吏部,凡事听从张居正。总之张居正任人唯亲,从不为国家考虑……
接着列举张居正种种蔑视祖宗之法的罪状,玩起君臣离心计这一毒招,说臣工畏惧张居正甚于畏惧皇上,感念居正也甚于感念皇上;居正威福自用,目无朝廷;他满口祖宗成宪,所行之事全部违反祖宗成法:
祖宗朝,诏令不便,部臣犹訾阁拟之不审。今得一严旨,居正辄曰“我力调剂故止是”;得一温旨,居正又曰“我力请而后得之”。由是畏居正者甚于畏陛下,感居正者甚于感陛下。威福自己,目无朝廷。祖宗之法若是乎?
祖宗朝,一切政事,台省奏陈,部院题覆,抚按奉行,未闻阁臣有举劾也。居正定令,抚按考成章奏,每具二册,一送内阁,一送六科。抚按延迟,则部臣纠之。六部隐蔽,则科臣纠之。六科隐蔽,则内阁纠之。夫部院分理国事,科臣封驳奏章,举劾,其职也。阁臣衔列翰林,止备顾问,从容论思而已。居正创为是说,欲胁制科臣,拱手听令。祖宗之法若是乎?
往年赵参鲁以谏迁,犹曰外任也;余懋学以谏罢,犹曰禁锢也;今傅应祯则谪戍矣,又以应祯故,而及徐贞明、乔岩、李祯矣。摧折言官,仇视正士。祖宗之法如是乎?
至若为固宠计,则献白莲白燕,致诏旨责让,传笑四方矣……起大第于江陵,费至十万,制拟宫禁,遣锦衣官校监治,乡郡之脂膏尽矣。盖居正之贪,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不然,辅政未几,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宫室舆马姬妾,奉御同于王者,又何由致之?
在朝臣工,莫不愤叹,而无敢为陛下明言者,积威之劫也。臣举进士,居正为总裁。臣任部曹,居正荐改御史。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讼言攻之者,君臣谊重,则私恩有不得而顾也。愿陛下察臣愚悃,抑损相权,毋俾偾事误国,臣死且不朽。
刘台文笔颇佳,整片奏疏读来气势恢弘,对老师的批评也是头头是道,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张居正蔑视祖宗成法,欺世盗名,名义上说要遵守祖宗法度,可他自创考成法,让六部向六科负责,六科又向内阁负责,挟制科臣,监察系统变成内阁下属,严重违背祖制。
第二,张居正结党营私,滥给职位,不以大公而以个人好恶任用官员,摧折言官,仇视异己。
第三,张居正擅权自用,他主持内阁,控制了行政与监察两大系统,自己还以宰相自居,大小臣工害怕畏惧他远远超出害怕皇帝。
第四,他巴结两宫太后和大太监冯保,进献《白燕诗》,为天下士人耻笑;还把另一顾命大臣高拱驱逐赶走;挟私怨打击辽王朱宪,堂堂亲王他都任意报复,更不要说有多少被他陷害的正直官员了。
第五,苛政猛于虎。张居正为了催交往年所欠赋税,往往脱离实际而给官员下死命令,不仅官员人人自危,贫苦百姓为此背井离乡……
第六,张居正贪污腐败,家人仗势侵占他人土地,鱼肉百姓。
明朝开国二百多年来,从来没有门生弹劾座主的。张居正的同乡长辈,湖广籍正德首辅李东阳当年因为和大太监刘瑾关系暧昧,其门生愤然与之绝交,使李东阳颜面扫地。如今湖广的另一位首辅屡遭学生弹劾,境遇就惨得多了。
前一个门生傅应祯才攻击过他,现在刘台又暗放冷箭,这真是莫大的刺激,若说就事论事也罢,刘台却是有意扭曲他的用心,强造罪状,明明是寻常政治斗争,刘台偏偏说成罪大恶极,史无前例。
明朝政治有条不成文的规则就是大臣遭到议论攻击,应立即自动请求辞职,以示不模棱两可、贪恋权位的态度,更遑论被自己的门生非议。
面对刘台如此系统的攻击,无论真伪,张居正怒不可遏又尴尬无比,个性刚毅的张居正立即向小皇帝请求辞职,刘台的“檄文”里视为张居正提拔的私人——阁臣张四维、吏部尚书张瀚,也依例上疏求去。
张居正慷慨激昂地对小万历说:“按律巡按御史不得上报军功,去年辽东大捷,刘台违例上奏军功,依法应受到贬降,当时臣仅请皇上下旨申诉了他。刘台愤恨难消,后来御史傅应祯下狱,臣请陛下追究同党,刘台与傅应祯是同乡,惊疑不定,竟不顾师生情面,上疏弹劾臣。二百年未有门生弹劾座主之事,如今臣只有辞职谢罪。”
说着说着,他激动得不禁伏地不起,眼泪簌簌落下,哀叹自被弹劾以来,门可罗雀,谁都不敢登门见他。
十四岁的小万历看到敬爱的张老师受到如此委屈,急忙走下御座,把他搀扶起来,安慰劝留道:“刘台这厮,陷害忠良,朕要关他一辈子,替先生出气!”
张居正勉强答应,但事后没有到办公室值班,这的确是他有生以来所遭受的最严重的打击,年过半百的他对此事极为痛心。他领教了反对势力的强大,一度想全身而退。接着,他连上三道奏疏请求退休。
万历看过了辞呈,当然不会同意,当即下旨慰留:“卿赤忠为国,不单深刻朕心,实天地祖宗所共鉴。邪恶小人,已有旨重处。卿应以朕为念,速出辅理,不必介意浮言。”
吏部侍郎何维柏见势,联合九卿一起上奏疏请皇帝挽留元辅。在众卿支持下,君臣又经过几次书面往来,万历更是坚定了慰留首辅的决心,派太监孙隆手捧天子手谕前往张府,孙隆高声宣旨:“先帝以朕幼小,托付先生辅佐,先生不辞劳苦,畜类丧心病狂,胡言乱语,自有祖宗法度惩治。先生须以社稷为重,请速回朝办事,特赐长春酒十瓶,以示关怀。先生不许再辞!”
小万历对张居正当政以来的辛劳称许有加,并表示要严厉制裁刘台。张居正顾在师生情面上,恳请免去刘台一百大棒的体罚,酌情减为革职为民,刘台的风波这才得以暂时平息。但刘台弹劾张居正一事影响深远,不仅为张相公身后之祸埋下伏笔,也开学生骂老师之先风。
日后不少言官敬佩刘御史“敢于直言”的勇气,纷纷效仿他弹章奏劾各自座主。首当其冲的便是申时行、王锡爵二相,尤以王锡爵为显,此老被晚辈铺天盖地的诽谤整得无颜在朝做官,只能告老还乡。
沈德符如是总结参劾者动机:“参劾会试大座师者屡见,则大座师已登揆席,次亦要地,可借以博直声,而参荐主者无一人焉。”
平心而论,在那个宗法社会,学生敢于挑战老师权威,指出其过错难能可贵;遗憾的是,这种批评最终走样,成为纯粹的口水仗,为博名而揭人短,为反对而反对,师道不存,更恶化了此后党争的风气,间接导致了明朝的覆亡。
最令张居正忐忑不安的是,刘台弹劾自己的具体条款,虽多夸张,妙在所言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以致不少江陵门人同情刘台同学。
政治终归是政治,它的复杂性决定了绝不能仅凭简单事实妄下定论。
刘台弹劾张居正是权臣,其实明朝自从大学士执掌机要后,内阁有宰相之权而无宰相之名,个个首辅迹似权臣。只要皇帝一句话,你就要卷铺盖回家,君不见当年高拱倒台之际,头一天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率百官,第二天只能轻车简从,匆匆赶回河南,连驿站都不能再用。这是体制硬伤,无从打破,张居正也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任用私人如张瀚、张四维这类事也非张居正首倡,几乎所有坐上首辅大位的人都在不遗余力营造自己的势力网,张四维本是高拱得意门生,一直为高拱被逐归乡一事愤愤不平,张居正或许是为了笼络高党人心才把他引入内阁。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张居正去世后,张四维唆使言官弹劾前任首辅,对张居正蓄意打击报复。
说到箝制言官,张居正确实有之,当时士林流传不少讽刺他的雅谑,但在张相爷看来,要让改革顺利进行,必须“谋之于众,而断之于独”,独断专行充其量不过是改革良药给改革大局造成的一点副作用而已。
改革触及政坛痼疾,没有相当的力度委实难以奏效。无论是使“中外淬砺,莫敢有偷心”的考成法,还是后来“理逋负以足国”的清丈田粮,以及把在江南行之有效的一条鞭法推广到全国,无不阻力重重,反对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加之晚明言官自身素质良莠不齐,多数为不学无术夸夸其谈之辈,没有一点雷厉风行的霸气与通达时变的才识,恐怕会一事无成。
朝会上,凤阳中都留守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向皇帝上奏军区要事。一般而言,外官朝觐天子,应该先由通政使司官员引领,出班跪拜,然后上奏公事。而这群留守司官员不等引奏直接觐见天子,御史们就要纠察他们违反祖制。
张居正急忙阻止,郑重告诉他们:“留守这样的外官,是不需引奏的。”
御史们不以为然,满心希望拿出法律条文驳倒张首辅。可当他们翻阅朝仪规定后傻眼了,果如首辅所言:留守不引奏。
张相公博闻强记,熟记《大明会典》,甚至能将这部煌煌巨著倒背如流,是帝国最优秀的典故专家。
每每退朝,他传唤六科给事中,询问他们这事《大明会典》中是如何规定的、那事依国朝法制又该如何处理。
言官们顿时被问得一头雾水,他们左右相顾,不能发一语作答。
张相公果断把不称职的言官外放出京,其余言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自此埋头故纸堆,认真研读本朝典章制度,已备首辅不时诘问。
时人丁元荐在《西山日记》中感叹:“一时台省受其钳束若门隶,则其才胜也。”既然言官才学不够,那就只能俯首贴耳听从高人指挥,这是体制缺陷,也是张居正的无奈。
迫于国家经济窘迫,他追缴欠税,主要针对的是那些常年垄断、隐瞒土地的大地主,刘台竟夸张到民不聊生。
其实,张居正并不以聚敛民财为好,他首先力求中央财政稳当,等到国库稍微充裕之后,就立即规劝皇帝免征一些贫困地区赋税,给老百姓以休养生息的机会。对灾民也常常伸出援助之手,自他主政以来,曾先后赈灾十六次,行减租税十次。
在刘台罗列这些条目中,除了以考成法约束科臣是真的违反祖制外,其他皆为政坛常事,不足为怪。
刘台还说张居正江陵老家富甲全楚,固然夸张,但这招用得相当精巧。经济问题历来最为百姓所关心,从此处大做文章,完全可以毁了张居正生前身后几百年的名誉。
其实,明朝政治到了中后期以后,贿赂、贪污已是司空见惯,在严嵩当政期间更是达到高峰,遗风所及,隆庆、万历初年的政治圈内,几乎无人可免。
众所周知,明代官员的俸禄委实不高,可其他合法拥有的特权相当可观。官员们除了俸禄外,配有宅隶、马夫等勤杂人员,朝廷支付这些人员的住房、衣食、出行、笔墨等一切花费。新上任的官员搬家还有装修费等。高级官员经常有来自朝廷的赏赐,包括大量的土地、奴仆和布帛银两等。作为一国宰相,有丰厚的家底,并不奇怪。
张居正贵为国朝第一元辅,生活奢华,面对滚滚而来的贿赂却保持着难得的从容与淡定。万历初年之所以得以修明法治、清肃吏治,张居正过人的才能和毅力固然重要,他的洁身自好也促成他的成功。他很少接受下属馈赠,除非少数莫逆之交,会酌情收取少量礼品作为人情。
八年后,万历皇帝在仇家的唆使下抄没了张居正家产,发现他的财产只有十万白银,远不及冯保,只相当于嘉靖首辅严嵩的二十分之一。其中又多为其父其弟所敛。原本想在抄家中大发横财的皇帝,看到这十万两银子也未免大失所望,这似乎已能说明张居正为官尚有操守。
事过近三百八十年,后人掀开张居正的棺木,也意外地发现,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墓室内除保存完好的一副尸骨外,只有一条玉带和一方砚台。
在厚葬盛行的风气中,权倾朝野的大宰相仅此两件陪葬品,似乎有些寒酸,这固然与张居正的薄葬观念有关,也是对财富有所检点的表现。
尽管张居正在操守上还算清介,与外吏也往来不多,以避嫌疑,但他仍无法阻挡贿赂者的攻势。
有意贿赂的人总会投机钻营,不贿赂本人而转向他的僚属、家人甚至奴仆,并用各种名目使当政者难以招架。督抚、巡按御史及地方的府县太爷,利用其父母寿辰等各种机会,向当朝元辅的父母献上礼金、宝物,乃至为首辅立坊、建亭、造假山花园来歌功颂德。
在“子为父隐”的儒家社会,张居正只得“严家范、禁请托”,严禁族人做出违法乱纪、祸害乡里之事。在他极力坚持下,很多劳民伤财的工程被停止,减轻了家乡人民的负担。
尽管张居正严于家门之防,但他毕竟位极人臣,巴结讨好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荆州江滨的沙滩出水,淤出一片肥沃的田地,荆州知府就亲自上门去到张家,撺掇张家出来报领无主良田。张居正几次给督抚难堪,但此类事件仍在不断发生。
在张居正当国的十年里,始终有人向他的家人馈赠,使他蒙受不少无可奈何的指摘,这是时代的风气,张居正无法脱离这种困扰。
经过这次打击,张居正仍然得到李太后和小皇帝的充分信任,他紧握政权,个人自信心也随之膨胀。他给老师徐阶写信说:“颛蒙之见,果于自信,但知竭忠捐躯,可以报国,更不思身。”
他认定唯有自己,才能担当起国家大任;攻击自己,便是攻击国家;摧毁自己,便是摧毁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