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齐代宋(1 / 2)
那个之前被刘彧很是瞧不上的傻子弟弟刘休范,造反了。
刘休范为啥造反?
这事儿,还得从刘彧死后留下的权力格局说起。在刘彧钦定的几个顾命大臣中,核心人物是尚书令袁粲[]和中书令褚[chǔ]渊,他们位居中央,发号施令;第二层儿,是像蔡兴宗、沈攸之这些人,刘彧让他们出镇一方,跟中央遥相呼应。由于之前摸过底,萧道成演技到位,骗过了刘彧,因此在新的常委班子里,萧道成也挂了一号,主要负责卫戍shù区的工作。
但是,等刘彧一死,他留下的班子就出现了裂痕——
表面上,刘宋的权力掌握在袁粲[]和褚[chǔ]渊等托孤大臣手里,但是实际上,实权都在刘彧的心腹辅国将军阮佃[diàn]夫、右军将军王道隆的手里。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说穿了也不难理解,刘彧信不过士族出身的袁粲[]、褚[chǔ]渊。而袁粲[]、褚[chǔ]渊这二位,虽然做上了辅政大臣,但没几天他俩也发现自己上当了。
袁粲[]和褚[chǔ]渊新官上任,很想放几把火,改一改朝廷的积弊,振奋一家伙;没想到阮佃[diàn]夫和王道隆成心和他们拧着干,前者的施政纲领根本没人甩。
当然,阮、王二人欺负手无寸铁的袁粲[]和褚[chǔ]渊可以,这俩没兵,不用担心;但对于出镇在外的地方实力派,阮、王二人还是很怵的,比如即将出任荆州刺史蔡兴宗。
在京师处理完刘彧丧事之后,钦命荆州刺史的老蔡同志便要离京赴任去鸟;但是,就在这个端口儿,一件意外的小事儿,打破了刘彧生前苦心设计的政治格局;同时也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灾难性的后果——
事情是这样的,老蔡同志要走了,王道隆便打算去送送,可是等他到了蔡兴宗家,他发现,自己的热face贴到了人家冷臀部上。
蔡兴宗此人士族出身,这伙计紧跟当时的社会潮流,历来瞧不起出身寒门的人;而且在当时有个挺狗血的潜规则,寒门人士在高门士族面前,未经许可是不能坐下的。
王道隆来到蔡家,蹑手蹑脚地走到蔡兴宗跟前儿,却一直没有听到主人热情的寒暄[xuān]、叫座;老王同志就这样在蔡兴宗面前尴尬地站立了半天,一直不敢坐到凳子上,而蔡兴宗也始终没拿正眼儿瞧咱老王同志一眼。
这可给王道隆气坏了。
多说一句,刘宋一朝,体现士族和寒门之间等级悬殊的事儿具有代表性的一共出了3件,一是在元嘉时期,中书舍人秋当(也有的书上叫狄当)去拜访太子詹事王昙首,在王昙首跟前一直不敢坐下。第二件,也是元嘉时期,深得刘义隆宠信的中书舍人王弘奉命去拜访大士族王球,走之前也是怕尴尬,刘义隆跟王弘说,你就说你是奉旨去的,让他给你看座儿;等王弘到了王球家,如此这般对王球说了,谁知王球同志只是淡淡的将扇子一举,说了句,你想多了吧?到了(liao)也没让王弘坐下。王弘臊眉耷眼的回去给刘义隆汇报,刘义隆也无奈了,说,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第三件,就是这次王道隆在蔡兴宗跟前儿遭遇的尴尬。
这事儿看着不大,但是王道隆认为这可是奇耻大辱;他回去就打着刘昱的旗号,免去了蔡兴宗荆州刺史的职务,让其回京任中书监,实际上就是明升暗降,解除了实权。
而空出来的荆州刺史一职,由咱们之前聊到的沈攸之出任。
朝廷上这么五马换六羊的捯饬,可把一个人给气坏了。
谁啊?
这就是咱们下面要说到的,桂阳王、江州刺史刘休范。
那位说了,这大傻子几个意思?
说白了其实也没啥,别看这货智商不高,野心可不小。
刘彧死的时候,刘休范是他们那一辈儿硕果仅存的亲王;本来眼瞧着刘彧无常追命,油尽灯干,刘休范就琢磨着,老十一死了,我这身份怎么着也能混个辅政大臣。没曾想,别说辅政大臣了,刘彧的治丧委员会的名单里都没他,刘彧还没咽气儿,就把他给踹出京城,让他到地方任职去了。
到了江州,刘休范越想越窝囊;再加上手下有几个不识好歹的狗腿子跟边儿上煽阴风,拱邪火儿;刘休范坐不住了。
公元474年5月,刘休范在浔阳(江西九江)扯旗造反,以“清君侧”的名义向建康杀来。
消息传到建康,满朝文武先是震惊,继而哈哈大笑;刘休范这种蠢东西也敢造反?世道真是变了啊!
当然,笑归笑,你还真不能拿刘休范那几万人当空气;一帮大臣开始讨论如何平叛。
按职责划分,此时建康的安全归卫戍shù司令萧道成管;萧道成也不含糊,站起来跟其他大臣们说,以前从上游来的叛军,基本上都是稳扎稳打,看这次刘休范的做派,轻兵急行,其意是要速战速决;我们只要扼守进京的几条要道,顶住对方头几轮攻势,待其粮尽退兵时,一个反击呼过去,可一战而殄之。
众人无话,便开始分头准备;当天京师建康开始戒严,然后征北将军张永率军守白下(南京白下区),领军将军刘勔[miǎn]、前兖州刺史沈怀明据石头(南京清凉山外),袁粲[]、褚[chǔ]渊、尚书左仆射刘秉在宫中护驾;萧道成则亲率中央军主力驻扎新亭垒(南京菊花台),等待刘休范叛军到来。
还别说,这次刘休范表现的很是惊艳;萧道成这头儿刚布置好,有探马来报,叛军主力已杀到建康城南的新林浦。
萧道成哈哈一笑,来的好,要说这伙计后来能篡[]宋立齐,那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别的不说,这心理素质杠杠的!
一句再探打发走侦察兵之后,人这老哥儿铠甲一脱,就在大帐中解衣高卧,呼呼大睡;底下的将士们一看,主帅如此镇定,看来这仗好打,军心士气为之一振。
当然,大敌当前,秀一下是为了激励士气;如果把戏演过了,那可是要吃亏的。因此,看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个儿在战略上藐视敌人,萧道成干正事了,率领全军开始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扎扎实实的做好战前准备。
未几,叛军主力抵达,开始猛攻萧道成的新亭垒阵地。
东风吹、战鼓擂,这年头儿,谁怕谁?迎着如潮的叛军,萧道成也不示弱,意气从容带着弟兄们跟叛军展开肉搏,几个回合下来,叛军的攻势生生被遏制住了。
看看在萧道成这儿没突破,本来坐在船上指挥的刘休范急了,弃舟上岸,接过了指挥权;同时分出一路,由麾下大将丁文豪率领,打枪的不要,悄悄儿的进村,去偷袭京师。
战场上还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老一套;不过,在这里边儿,可是有那鸡贼的主儿。
怎么呢?
为了鼓舞士气,刘休范发扬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很难看的优良作风,带着几十名骑兵蹲在一线指挥作战。
这么一来,叛军士气旺盛;可是这也有个问题,就是做为全军统帅,刘休范的位置暴露了。
萧道成麾下有两个将领,一个是屯骑校尉黄回,另一个是越骑校尉张敬儿;这二位血拼之余,突然发现刘休范居然就在城外在不远处。
张敬儿脑子转的快,趁着叛军暂时退去的当口儿拽着黄回就来找萧道成了;如此这般一说,萧道成大喜,得,就这么办吧!你小子要是能干成此事,我专折给你记功,定让你衣锦还乡嘚瑟嘚瑟。
得令之后,张敬儿跟黄回回到自己的阵地,突然就把城门打开了,然后带着几个亲随,撒丫子就往叛军这边儿跑。
两军此时隔着也没多远,一眨眼,张敬儿和黄回就跑进叛军营垒,来了之后,被抹肩头拢二背给捆起来,押往刘休范面前。
张敬儿很会来事儿,一见刘休范,不用人踹,当即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刘休范挺好奇,这儿打仗呢,你们来干嘛?
张敬儿、黄回按事先编好的词儿,嗨,误会、误会;是这么档子事儿,我们家萧将军托我给您带个话儿,您要是打发俩儿子进城当人质,我们萧将军立刻倒戈归顺。
刘休范挺含糊,真的假的?黄回说,您放心,我们哥俩儿就呆您身边儿,您要是发现有诈,先拿我们哥俩儿开刀。
刘休范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哈;成,那就这么办!他把俩儿子(刘德宣和刘德嗣)派进去了。一进城,挺好的俩娃就给萧道成砍了脑袋。
当然,萧道成不会让刘休范知道儿子被杀的消息,不然张敬儿那边儿不就露馅儿了?
张敬儿和黄回都长了一张抹了蜜的嘴,三言两语就骗取了刘休范的信任,后者将其放在身边。
张敬儿对刘休范果然是“忠心耿耿”,趁刘休范没留神,上前拽过刘休范腰间的刀,一刀,刘休范人头落地;周围人见刘休范被杀,都傻眼了,张敬儿和黄回趁乱拿块儿破布把刘休范的脑袋一包,拎着就溜回了新亭大营。
正在攻城的叛军主力此时可还不知道刘休范已经挂了,继续猛攻新亭垒;萧道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带着部下跟叛军厮杀。这一打,可就打了一天一夜,最终叛军也没能攻破新亭垒阵地。
这会儿刘休范死的信儿可就传开了,叛军人心浮动;刘休范手下有员大将,名叫杜黑蠡[lí],此人勇武过人,得知主帅已死,竭尽全力稳住部队,随后拼命反击,总算没让叛军出现崩溃。
稳住阵脚之后,杜黑蠡[lí]又虚攻了几下,让萧道成产生了错觉,随后这伙计虚晃一枪,舍弃了新亭垒,掉头奔大航(南京朱雀桥)扑来,会合丁文豪所部,强攻建康城。
这一下,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都没想到,叛军元凶授首之后,还能直插京师;因此一时间手忙脚乱仓促应战;领军将军刘勔[miǎn]以及上文说到的那位被鄙视的王道隆先后战死;白下的张永、石头的沈怀明,也都被打的节节败退,不得已退入建康城中;最后甚至谣言四起,传说萧道成也战死了。
这么一整,健康城内是人心惶惶,谣言传到宫里,把个太后吓得,抱着小皇帝刘昱哇哇大哭,咱娘俩儿小命儿算是到头儿了!
叛军这么回光返照的一玩儿命,中央军里有那心理素质不好的扛不住了;褚[chǔ]渊的弟弟、抚军长史褚[chǔ]澄,中书舍人孙千龄纷纷打开城门,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把叛军放进了城。
叛军入城烧杀抢掠自不必说;再说新亭垒的萧道成。
得知建康居然被自己的手下败将给打破的消息,萧道成差点儿没疯了;守在京城这帮货都是吃干饭的吗?
不过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发飙了,赶紧回援吧,晚了,小皇帝让人家抓了,那可麻烦大了。萧道成急命羽林监陈显达、越骑校尉张敬儿、辅师将军任农夫、冗[rǒng]从仆射周盘龙等率新亭垒的主力渡过秦淮河,抄近道往回疯跑。
险之又险啊,等陈显达他们跑回建康,城里尽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但宫城尚在中央军手里;这得感谢尚书令袁粲[],别看袁粲[]是个书生出身,但甚有血性,叛军来攻,这位爷身先士卒带队与之搏杀,御林军感其忠义,皆舍命相随,叛军攻了几次硬是没攻动。
正这么个当口儿,萧道成派的援军回来了;陈显达、张越儿带着部队二话不说就开砍,一顿王八拳抡下来,丁文豪和杜黑蠡[lí]被杀,判军大部被歼。
公元474年5月26日,这场仅持续了很短时间的叛乱就这么无厘头的开始,又这么无厘头的结束了。
等萧道成得知丁文豪和杜黑蠡[lí]被杀的消息后,也带兵回了建康;消息传出,建康的百姓纷纷聚道围观,大声高呼,保全社稷[jì]者,皆萧公之力也!
这是正史《南齐书》中的记载;当然,在这儿要说一句的是,写《南齐书》的人唤作萧子显,是萧道成的孙子。
叛军被平定后,不管真的假的吧,追责肯定是必走的流程;朝中几位大佬如袁粲[]、褚[chǔ]渊、刘秉、萧道成等人均写了检查,并附上辞职信一封;然后朝廷不许。
不仅不许辞职,事平之后,朝廷鉴于这几位大佬在平叛期间的表现,分别授予高位,如袁粲[]授予中书监,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以扬州刺史府邸为卫将军府,褚[chǔ]渊加尚书令、侍中,给班剑二十人;尚书左仆射刘秉另加散骑常侍、丹阳尹[yǐn];萧道成为散骑常侍、中领军、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进爵为公,增邑二千户。
四人轮流入朝值班,处理政务,时人称之为“四贵”。
简单交代几句此时刘宋朝廷的权力格局吧,因为在不久之后,由这个格局还会衍生出一系列的巨变——
截止公元475年,刘休范谋反被平定后,刘宋朝廷上的话事人分别是袁粲[],褚[chǔ]渊,刘秉,吏部尚书王僧虔,侍中刘韫[yùn](兼右卫将军)、刘颢[hào](兼左卫将军)、何戢[jí](原山阴公主丈夫),中领军萧道成(兼南兖州刺史)。
地方上主要的实力派有扬州刺史刘准、荆州刺史沈攸之,南徐州刺史刘景素,南豫州刺史段佛荣,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刘彧第七子,年仅五岁),湘州刺史王蕴,郢州刺史刘燮[xiè],徐州(治所钟离)刺史垣[yuán]闳[yuán][hóng],兖州(治所淮阴)刺史吕安国,青冀二州(治所郁州)刺史刘善明,豫州刺史刘怀珍,司州刺史姚道和,雍州刺史张敬儿,梁州南秦州刺史王玄载,益州刺史张岱,宁州刺史刘延祖,广州刺史陈显达,交州刺史陈绍伯。
做为宗室在朝中的代表主要是三个人,刘秉和他的俩堂弟刘韫[yùn]、刘颢[hào]。
多说一句吧,这仨人儿,都可以归入准废物一类。
刘彧生前做出的人事布局,其主导思想是以宗室+寒门的模式制约、限制士族的势力;最理想的当然是三方达成平衡,这样最有利于坐在皇位上的刘昱。
但是,刘彧没想到的是,在他死后,平时看着傻了吧唧的刘休范敢起兵造反;直接导致辅政大臣中的两位重量级人物王道隆、刘勔[miǎn]战死;再加上之前病死的蔡兴宗,刘彧留下的班子,一半儿人,没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道隆、刘勔[miǎn]、蔡兴宗留下的位置总得有人填补;于是在各方的角力下,袁粲[]、褚[chǔ]渊举荐了三刘入阁。
要先说清楚的是,这里边儿,袁、褚[chǔ]二人各自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而其各自私心的指向,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刚当上执政大臣的萧道成。
袁粲[]比较正派,他的私心说起来也算是公心,那就是联合宗室,压制风头正劲的武将萧道成。
而褚[chǔ]渊则不然。
褚[chǔ]渊这人挺有意思,史书记载,此人有几个特点,其一,长的帅,超帅,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种帅;其二,相当会来事儿。史籍中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很能说明问题,褚[chǔ]渊的妈是他爸的小老婆,因此他的身份,是个庶子;但就这么个庶子,居然巧舌如簧,忽悠的他爹的大老婆(正室)舍弃亲生儿子而立他为嫡子,由此即可看出这伙计绝逼不是一般人。
那位说了,褚[chǔ]渊的私心是啥?
答:这有点儿复杂——
老早以前,他就很看好萧道成;而就在这次举荐候补委员过程中,有人提议将地方实力派、荆州刺史沈攸之调回京城出任常委,这是褚[chǔ]渊很不愿意看到的。再加上战后追责,有人把褚[chǔ]渊的弟弟、抚军长史褚[chǔ]澄在刘休范叛乱中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的事儿叨登出来了;关键时刻是萧道成拉了褚[chǔ]渊一把,后者把抚军典签茅恬[tián]踢出来当了替罪羊,救了褚[chǔ]澄一命。
这几个因素一叠加,褚[chǔ]渊也力主三个准废物入阁——
有这几个人把坑儿占住,实力派沈攸之想入阁暂时是没戏了;其次,这三头货不管对褚[chǔ]渊还是对萧道成而言,限于能力,都构不成威胁。第三,给刘姓宗室留下个好印象。
看似,皆大欢喜,朝野又恢复了平衡。
其实,暗流涌动,有人很不平衡。
Who?
托孤大臣、荆州刺史,沈攸之。
说这话儿,还得往前捯饬几句。
沈攸之,老熟人儿了;刘彧死前,命其出镇荆州。
刘休范发动叛乱时,沈攸之不错,号召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xiè],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一起举兵响应朝廷,并派麾下孙同、沈怀奥二将率师东下攻击浔阳;抄了刘休范的后路,刘休范有俩儿子刘青牛、刘智藏(智藏,智障,这名儿取的,哈哈哈!)因此被杀。
等刘休范叛乱被平息,叙功,朝廷晋升沈攸之为征西大将军、宰相级的开府仪同三司。这会儿要论地位,沈攸之相当于荣誉国务院总理兼帝国西部战区总司令;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这么一来,朝廷上的“四贵”可就有点儿不踏实了,于是朝廷先是派人去荆州以嘉奖之名刺探沈攸之的态度,继而试探看看能不能把沈攸之调往他处。
这会儿沈攸之心里还盼着,朝廷给出更高的赏格儿呢;因此来人一说,大人您一直在外镇守,非常劳累,看愿不愿意回到朝廷休息休息?沈攸之一挥手,不用,咱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一切都听朝廷安排。
来人于是回京复命;也不知道这话儿是怎么传的,反正等这位回朝之后,关于沈攸之的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了;朝廷既没做出进一步的赏赐,也没有再说把沈攸之调回京或者调往他处的计划。
而对于沈攸之来说,“搬砖”说其实就是客气客气的意思,朝廷上路,就该继续来点儿实惠的;可是等来等去,也没见朝廷有进一步的表示。于是,沈攸之也挺胸闷。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条消息传到了江陵,让本来就不爽的沈攸之更不爽了。
什么事儿呢?
朝廷鉴于萧道成在平叛战役中的卓越贡献,给其加了一大串儿荣誉头衔;而且在政治局中的排名,萧道成排在了沈攸之前面。
从从业经历角度看,沈攸之的资历无疑要比萧道成老;在军中的地位,萧道成也一直比沈攸之低。
现在曾经的战士当了上将,班长却成了中将;这让沈攸之心里不是太好受。
不过此时双方还不会翻脸;这里边儿一来沈攸之原先跟萧道成同为禁军军官时,俩人关系不错,萧道成还把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了沈攸之家的老三;二人是儿女亲家;再一个,萧道成这会儿骤登高位,羽翼未丰,对曾经的前辈,也是执礼有加,不敢造次。
当然,这不是说萧道成“温良恭俭[jiǎn]让”;他也有自己的另一手儿,比如加封平叛功臣、自己的部下张敬儿为雍州刺史,在沈攸之身后埋下了一颗钉子。
都是练家子,谁也别蒙谁。沈攸之一听萧道成把张敬儿派到了雍州,立刻明白这是啥套路了。
不过这个张敬儿倒是挺给力,到雍州后,跟沈攸之做起了朋友,隔三差五的送送东西,发发微信;反正互动的挺勤的。沈攸之心里明镜儿似的,不过抬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贴上来了你给堵回去不合适,因此也是虚与委蛇,当然,他也有两手准备,史书所载,“阴为之备”。
沈攸之这边儿有一搭没一调的跟张敬儿扯淡,同时密切注视建康的动向。
这一注视,建康那边儿果然出事儿了,而且这事儿还不小——
头一件,又有刘姓宗室反了。
这一次是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
刘景素是刘义隆的孙子,建平宣简王刘宏的儿子,说起来标准的根红苗正红三代。
要说一句的是,做为同是刘宋的三代,刘景素和刘子业完全不是一类人,刘子业是典型的混蛋加败家子,专干不着调的事儿;而刘景素则是朝野公认的贤王,为人低调,待人有礼有节(不过有学者称,这些溢美之词都是包装出来的)。
这么个人,为啥会反呢?
这话说起来,跟小皇帝刘昱有很大的关系。
刘昱刚刚继位,就出现了叔父刘休范的叛乱,在朝廷平叛过程中,这位刘三代虽说也整顿兵马,做出了一副随时奔赴前线的样子,但事实上这伙计的打算是首鼠两端,谁是胜利者,他就投靠谁;当然以在下小人之心琢磨,这位大佬恐怕也不排除趁机兴风作浪的可能。
因此当叛乱平息之后,朝廷方面给刘景素加军号为镇北将军,同时把刘景素手里含金量最高的一个职务:都督南徐南兗兗徐青冀六州诸军事,给免了。
这意思很明显,摆明就是信不过你。
老实说,刘景素心里尽管不舒服,但没太大反应;看看史料,这人其实权力欲望并不很强,人家更喜欢每天跟清流士大夫们打打交道,喝喝酒,画画画。
但是,刘景素越是低调,在有些比较操蛋的人看来,越是有大图谋;比如刘昱的舅舅家陈氏,包括:陈妙登的伯父陈照宗(中书通事舍人)、叔父陈佛念(步兵校尉)、哥哥陈敬元(通直郎、南鲁郡太守);以及一些有野心的中层干部,如阮佃[diàn]夫和杨运长。这些人觉着刘景素是潜在的威胁,必须除去。
公元475年,是为元徽三年,发生了一档子事儿,刘景素的防阁将军王季符不知咋着,得罪了刘景素,这货怕被穿小鞋,于是自己个儿从京口逃回建康,回来就向有关部门检举揭发,说刘景素将要谋反。
消息报到朝廷,袁粲[]、萧道成等人都认为这不可能,而阮佃[diàn]夫和杨运长则主张先发制人,灭了再说。
这么一耽搁,刘景素派的人也到了;从这人选上就看出刘景素压根儿没造反的意思,他把自己的世子刘延龄打发回来了。
刘延龄一番无罪辩护之后,把事儿说开了;王季符纯属诬告,流放梁州。
但是,坏就坏在,杨运长、阮佃[diàn]夫这些小肚鸡肠的人身上,这俩货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为名,把刘景素的镇北将军一职给免了。
这就不由得刘景素不心生怨念;也就是打这儿起,刘景素开始密谋自保。
这个过程就不细说了,无非就是秘密招兵买马,拉拢在朝中比较失意的文臣武将。
反正他干的还成,最后慢慢儿真形成了一党;这个党“巅峰”时候,甚至已经做好政变计划,打算趁刘昱出去疯的时候,乃伊做特;然后控制京城,迎立刘景素为帝。
不过纸里包不住火;刘景素这头儿紧锣密鼓,京城的杨运长和阮佃[diàn]夫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为了获取准确的情报,他们两人派遣一个叫周天赐的武士假装投靠刘景素,劝其速速举兵,谁知刘景素也不是吃素的,他觉察出来者不善,当即将其斩首,派司马孙谦将人头送回京师。
双方你来我往,各自心怀鬼胎的僵持了大半年;一直到公元476年7月,一件突发事件让双方撕去伪装,直接兵戎相见。
什么事儿呢;羽林监垣[yuán]祗[zhī]祖带着数百禁卫军从建康叛逃到了京口;给刘景素带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京师已经人心四散,乱作一团,请求刘景素迅速发兵,收拾局面!
听到垣[yuán]祗[zhī]祖带来的消息,刘景素当即决定誓师出兵。
而建康方面,朝廷得知垣[yuán]祗[zhī]祖率众叛逃以及刘景素起兵叛乱的消息后,反应迅速,立即派出平叛部队前往镇压。
开始的时候,刘景素闻听朝廷发兵,便准备出兵在竹里(今江苏句容下蜀镇附近)迎击中央军;没想到垣[yuán]祗[zhī]祖却说咱让中央军先跑5分钟,等他们到了京口,咱依托城池以逸待劳一举灭之。
刘景素听听吧,好像有道理,于是便按兵不动,坐等官军到来。
打这儿看,垣[yuán]祗[zhī]祖极有可能阮佃[diàn]夫和杨运长玩儿的无间道,有意给刘景素下套;让刘景素先造反,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灭掉刘景素。
由于刘景素消极抗战,中央军顺风顺水的杀到了京口,二话不说,把城一围;京口顿时乱作一团。
刘景素平素混的都是文人圈儿,要说军事,恐怕连发烧友的水平都不到;因此招架了几天,京口便被攻破;刘景素本人连他两个儿子被杀;叛乱被平息。
建康城出的第二件事,这可就大了——刘昱被杀了!
刘昱是公元463年3月生人,到这会儿(公元476年),13、4岁的样子。古人早熟,没有青春期一说;过了少年,直接就成年了。
因此元徽二年,也就是公元474年11月,刘昱11岁时,举行了成人礼,加成年服装,这就算成人了。第二年1月,刘昱亲自主持祭祀[sì]仪式;这一切的一切,那意思就是大人了,可以亲政了。
但是,让谁都没想到的是,这货简直就是个渣男;甚至比刘子业还渣的渣男。
刘昱刚继位的时候,老实说朝野对他还是抱着比较大的期望,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代明君。可是,慢慢儿的弟兄们就傻眼了,后悔的死的心都有;这哪是什么明君的胚子啊,这简直就是刘子业的2.0版啊,因为刘昱有些方面较之刘子业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史书记载,这货喜怒无常、暴虐成性;得罪他的人,这货轻则亲手暴打,重了,您就往什么斩首、分尸、点天灯方向想去吧;一句话,根本不拿人当人!
有这么个事儿,就很能说明问题;据《南史·齐高帝纪》记载,休范之乱被平定以后,刘昱就盯上刚红起来的萧道成了;那段时间刘昱经常带着几十个侍卫雄赳赳、气昂昂的闯进萧道成家。
来了干嘛呢,一不喝茶,二不聊天;刘昱让萧道成光个膀子站在院儿里,然后命人在萧道成肚子上画箭靶;然后,弯弓搭箭就准备射。
这给萧道成吓的,口中连声高喊老臣无罪。
刘昱身边儿有个随从,唤作王天恩,这人还不错;看这是要杀人的节奏,赶紧对刘昱说,皇上您看,萧大人肚子大,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箭靶;您百发百中,这一箭射去,萧大人可就挂了;以后想再找这样的好箭靶可就难了。要不咱这样,您换个箭头儿,拿个钝头儿射他。
刘昱听完,有道理,于是就让人给自己个儿的箭头换成钝头儿;一箭射去,正中萧道成肚脐。刘昱非常高兴,哈哈大笑;怎么样,我这手艺如何?
您想,萧道成对刘昱会是啥想法?
而随着刘昱年纪越来越大,残暴的程度也是与日俱增。
除了拿萧道成开涮外,最倒霉的还是他身边儿的人,丁点儿屁事儿,刘昱就会上纲上线施以酷刑;别的皇帝,每天捯饬的皮儿pia的,穿上职业装,看看折子,处理处理国事;可这位后废帝每天的主业就是手边儿准备着数十根大棒子,还有各种型号的锛、凿、斧、锯;一旦来了兴致,不管是身边儿伺候的人,还是朝中大臣,击脑袋、锤阴部、挖心掏肺;然后,他看着满地鲜血哈哈大笑。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刘昱还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出去玩儿,到处疯去;史载,这货是“无日不出”;光出去玩儿其实也到还好,毕竟年轻人,好动不好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刘昱兹要出门儿,路上的一切生物可就倒了霉了。盖因这货出门儿,连他带身边儿侍卫人手一支长矛,在路上只要见着活物儿,不管是人还是牲口,见啥扎啥;可给街面儿上祸害够呛。(“自京城克定,意志转骄,于是无日不出。与左右人解僧智、张五儿恒相驰逐,夜出,开承明门,夕去晨反,晨出暮归。从者并执钅延矛,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值无免者。民间扰惧,昼日不敢开门,道上行人殆绝。”)
守着这么个变态过日子,大臣们都担心自己哪天就非正常死亡了。于是,天长日久,一场阴谋开始酝酿。
这场阴谋的主角儿,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刘昱的亲信、南豫州刺史阮佃[diàn]夫。
估计也是被刘昱的残暴给吓着了,照他这般喜怒无常,自己不知道哪天就得去见阎王。阮佃[diàn]夫联络了直阁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朱幼、于天宝等人,准备趁刘昱外出的时候,关闭宫城,然后捕杀刘昱,另立比较正常的安成王刘准为帝。
遗憾的是,这场政变还没开始,就被扼杀了。
阮佃[diàn]夫遇人不淑,他的亲信于天宝把他给卖了;刘昱抢先动手,不仅杀了领头儿的阮佃[diàn]夫、申伯宗等人;而且在朝廷里大肆清洗了一番;但凡平时跟阮佃[diàn]夫粘包儿的大臣,基本上都被宰了。
这么一来,朝里边儿让刘昱觉得比较扎眼的,可就只剩下“好靶子”萧道成了。
那这会儿萧道成忙啥呢?
答:忙着纠结。
刘昱每天胡作非为,萧道成看在眼里也觉得不是事儿,之前阮佃[diàn]夫搞叛乱;虽说他没插一杠子,但也没反对。
等阮佃[diàn]夫事件尘埃落定,刘昱还是一如既往;萧道成坐不住了,就去找袁粲[]和褚[chǔ]渊商量,要不,咱换个领导吧;每天守着这么个疯子过日子,忒痛苦了。
袁粲[]这段时间正跟家里给他妈守孝呢;而且老头儿年纪也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劝萧道成,皇上年纪小,不懂事儿;等他大了,明事理就好了。伊尹[yǐn]和霍光干的事儿,咱可不能干。褚[chǔ]渊则不表态,但一个劲儿给萧道成递眼色,那意思,我支持你,干了。
袁粲[]不同意,萧道成有点儿郁闷;可是没等他想出办法再次说服老袁头儿时,一条情报摆上了他的案头(可见老萧同志情报工作不白给)——
宫里的内线传出话儿来,说了这么件事儿,刘昱亲自动手磨刀,边磨嘴里边嘟囔,明儿我就去宰了萧道成!太后陈妙登就跟边儿上骂,萧道成对国家有功,你杀了他,看以后谁还替你卖命!刘昱这才悻悻作罢。
这事儿一出,萧道成反倒定下心了;看来这小崽子不废不成啊。
萧道成下了废帝决心,但如何废,这时机却非常棘手。
萧道成把手下心腹召集起来研究,最后得出三种方案——
其一,萧道成找个借口离开建康,返回自己南兖州刺史的治所广陵,从广陵起兵,打回建康;其二,由部下东中郎将司马、行会稽郡事李安民撺掇在会稽的江夏王刘跻[jī]发动叛乱,然后朝中由萧道成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寻机干掉刘昱;第三种方案,哪儿都不去,就在建康伺机发动政变,刺杀刘昱。
最初,萧道成比较倾向于第一种方案。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南兖州尤其是以北的淮阴地区那是自己的老窝子,跟那儿首先一条就是保险;而建康则是刘昱的地盘儿,想在人家家里把人办了,这难度太大了。
为了能让刘昱放自己回广陵,萧道成还设计了一出儿戏,让自己的老部下、东海太守垣[yuán]崇[g]祖带人骚扰北魏,挑逗的魏军出来,然后他就可以以备战为由,离开建康返回广陵。
不过萧道成把算盘一说,有那嘴快的部下表示反对,万一刘昱不上当怎么办?他来个御驾亲征,让您随军,到时候在军中随便挑您个毛病行军法就能宰了您;这不就弄巧成拙了。
一句话,说的萧道成一脑门子的黑线。
议来议去吧,最后萧道成放弃了北逃广陵、举兵打回京师的计划;也没采纳李安民撺掇刘跻发动叛乱的方案;而是决定隐忍待机,找机会来他个斩首行动。
萧道成这边儿紧锣密鼓的商议对策,其实宫里的刘昱也没闲着;《南史》记载,刘昱甚至想亲自带人冲进萧道成他们家,将其干掉;或者趁萧道成上班,在路上埋伏将其诛杀。不过由于那段时间萧道成警惕性很高,这俩计划都没实现。
双方就这么一直僵持着,都在等合适的机会做了对方。
等着等着,刘昱挂了!
动手的不是萧道成,而是一小撮儿小人物——
话说公元477年七夕,情人节这天,刘昱又带着几个亲随跑到城外去疯去了,疯了一天,刘昱玩儿累了,就找了个地儿歇了。他的这几个亲随里有个叫杨玉夫的,平时这货挺得刘昱宠的;这天不知道什么事儿,把刘昱给惹毛了;后者咬牙切齿说,你小子等着,明天我就宰了你,拿你的心肝肺下酒!
骂完不解恨,刘昱又跟杨玉夫说,你今天别睡觉了;就跟院儿里等着,看见织女渡河,就马上报告我,看不见,我就杀了你!
说完,刘昱进屋儿喝酒去了。
织女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儿,杨玉夫连怕带恨;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最后杨玉夫怒了;左右是个死,与其让你杀了,还不如我先做了你!
就在当晚,杨玉夫瞅了个空儿,一刀就把正在呼呼大睡的刘昱给切了;然后派人拎着刘昱的脑袋,假传圣旨骗开城门,给萧道成送去了。
等萧道成看清楚送来的脑袋真的刘昱的,他还挺二呼;自己个儿处心积虑没办成的事儿,居然柳暗花明了;现在不仅自己性命无虞,进一步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幸福来的太突然了。
稳住神儿之后,萧道成第一时间就带人进了宫。
进宫之后,萧道成二话不说,派人把刘昱他妈陈妙登这边儿唯一掌兵的人、步兵校尉陈佛念抓来,安了个大通货贿,侵乱朝政的罪名给咔嚓了;然后以皇太后王贞风的名义召尚书令袁粲[]、中书监褚[chǔ]渊、中书令刘秉进宫开会。
不一会儿,三位重臣都陆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