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壮志未酬(2 / 2)
最后几天的日记显示他们越来越不安,他们内心开始颤抖,就如在极点附近的指南针上的蓝色指针一样。“身影先是从我们的右边开始向前移动,然后从前面开始向左边移动,最后绕我们一圈,可这一圈所需要的时间是多么漫长啊!”但与此同时,希望的曙光却越来越明亮,斯科特越来越激动地记录着走过的路程:“离极点就只剩150公里了,可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坚持不了了。”他如此记录他们的疲惫状态。两天后:“离极点只剩137公里了,但这段路程于我们却十分艰难。”但是,之后他突然又用一种全新的、志在必得的口吻写道:“离极点只剩94公里了!即便我们最终不能到达那里,但我们也已经走得很近了。”1月14日,希望变成了现实:“还有70公里,终点就在眼前了!”接下来几天的日记里,流露的欢喜之情越来越强烈:“还有最后50公里,无论如何,我们都快要到达了!”人们可以从字里行间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希望之弦绷得有多么紧,满怀着期待和不安,他们的神经激动地发颤。胜利在望,他们已经向地球的最后一个秘密伸出了双手,只须最后加把劲,目标就实现了。
“情绪高昂。”日记如此写道。清晨,他们比平时起得都早,急不可待的心情将他们从睡袋中唤醒,做好准备整装待发,只为早些见识到那秘密,那十分美丽的秘密。直到下午,这五位坚持不懈的探险者已经走了14公里,他们心情愉快地继续穿行在这了无生机的白色荒漠中:现在,目标不会再错过,人类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行动也即将胜利完成。突然,其中一名队员——鲍尔斯——开始变得不安,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这荒凉雪原上的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不敢讲出自己的猜测,但此时,所有人都因心中一个相同的可怕想法而颤抖:人类之手也许已经在这里竖起了一块标记。他们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告诉自己——就像鲁滨孙最初将岛上陌生的脚印徒劳地认作自己留下的一样——那个黑点一定只是冰的裂缝,或者可能是反射形成的。他们紧张地慢慢走近,还一直在试图相互迷惑,然而最终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事实:是那些挪威人——阿蒙森的探险队已先他们一步到达。
不久,最后一丝对残酷事实的疑虑也消除了:一面黑色的旗帜被绑在一根滑雪杆上,高高飘起,周围留有营地驻扎过的痕迹——雪橇滑板和许多狗的爪印:阿蒙森在这里驻扎过了。人类历史上非同寻常而又难以置信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几千年来毫无生机,甚至自世界开化以来从未有人见到过的南极点,竟然在一分子量的时间内,在15天的时间内被人类两次发现。显然他们是第二批到达的人——只比第一批晚了一个月,虽然过去的光阴有千百万个月,但现在迟到的这一个月,却显得太晚太晚了——第一批到达的人能够拥有一切,而第二批却一无所有。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显得那么可笑,数周来、数月来、数年来的希望都落空了。“所有这些劳累,所有这些艰难,所有这些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斯科特这样在日记里写道,“为了梦想,除此之外一无所求,而这梦想,现在也已经破灭。”泪水从他们的脸上滑落,尽管身体十分劳累,他们却夜不能寐。闷闷不乐,毫无希望,像被定了罪的犯人一样,他们踏上了最后一段通往南极点的行程,而当初,他们本来设想自己会欢呼着向南极点进发。没有人试图去安慰另一个人,他们就这么默默地继续跋涉。1月18日,斯科特上尉和他的四个同伴一起到达了南极点。由于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到达的人,这里对他来讲也就没有什么强烈的吸引力,他只是用漠然的目光瞥了一眼这块伤心之地。“这里什么也没有,和前几天那可怕的单调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对南极点的全部描述。他们在那里发现的唯一特别的东西,并不是自然物,而是他们的对手留下的:阿蒙森的帐篷,上面悬挂着一面挪威国旗,旗子胜利而肆意地飘扬在这被人类攻克的堡垒上。首批征服者为后来居上的未知的第二人留了一封信,并附上请求,将此封信转寄给挪威的哈康国王。斯科特接受了这一请求,他要忠实地完成这一最残酷的使命:在世界面前为另一个人完成的事业做证,而这一事业却也正是他自己所竭力追求的。
他们十分悲伤地在阿蒙森胜利旗帜的旁边插上了英国国旗,这面“太晚到达的联合王国的国旗”。然后就离开了这个“辜负了他们雄心壮志的地方”,伴着阵阵冷风从身旁吹过。像是有所预感,斯科特在日记中写道:“回程让我感到恐惧。”
回程之路,危险倍增。前往南极点的路中,他们依靠指南针寻找方向,而现在,他们必须小心,回程中不能错过来时留下的任何标记,几周时间内,一次都不允许错过,不然就会偏离方向,无法到达之前所建的仓库,而仓库里有他们的食物补给、衣服,还有液化成数加仑煤油的热量。每迈出一步,飞舞的冰雪都会模糊他们的视线,而不安的感觉也侵袭而来,因为一旦迷路,前方等待他们的,只有死神。而且他们的身体已经缺少来时的充沛精力,那时他们还能从充足食物提供的化学能量和温暖的南极之家营地获得热量。
除此之外,他们心中钢铁般的意志也开始动摇。来的时候,他们胸怀无限希望,这希望是人类好奇和渴求的化身,给予了他们无限动力。而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时,更是获得了超人的力量。而现在,他们只为自己不再受损伤的皮肤、他们终有一死的肉体和了无声誉的归乡做斗争,而这返乡归程,让他们的内心更加恐惧,而非渴望。
而那几天的日记读起来也是十分可怕。天气条件变得越来越差,冬季也比往常来得早,鞋底下的雪由软变硬,结成厚厚的冰,像陷阱一样,每走一步都会粘住鞋,使人难以动弹。刺骨的冰冷也逐渐拖垮他们疲惫的躯体。每一次,经过数日的迷路和心惊胆战后,每到达一个仓库,他们都会发出短暂的欢呼,而从他们的记载中,人们也可以感受到重新燃起的信心的火苗。在这无边的孤寂中,只有这几个人在行走,而最能证明其英雄气概的,当数负责科学研究的威尔逊,在离死神只有寸步之遥时,他仍坚持着自己的科学研究,除了必需的载重外,他的雪橇还负重了16公斤的岩石。
但是,人类的勇气渐渐在大自然的强大威力前落了下风,冷酷无情的大自然,召唤来那能摧毁一切的寒冷、冰冻、暴雪和狂风,用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来对抗这五位大胆的冒险者。他们的双脚早已被冻烂,而每天只吃一顿热饭远远无法为身体提供充足的热量,食物渐渐减少,身体开始出现罢工迹象。一天,同伴们惊恐地发现,队伍里面最强壮的埃文斯突然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开始不停地抱怨一些真实的和想象出来的痛苦;他们从他的空话中惊恐地推断,这个不幸的人由于跌倒或那些不可承受的痛苦而发了疯。现在应该怎么对待他呢?把他丢弃在这冰雪荒原吗?但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到达下一个仓库地点,不然的话——斯科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写下后面的话。2月17日,凌晨1点,这个不幸的军官死了,就在距离那个“屠宰场营地”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在这个营地,剩下的几个人第一次靠几个月前屠宰的矮种马再次获得了充足的食物。
现在,只剩下四个人继续跋涉,但毁灭性的灾难最终来了!下一个仓库地点带来的只有新的难以忍受的巨大失望。这里的煤油太少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使用这些最必要的燃料时,精打细算。他们必须节省热量,节俭使用这唯一可以对抗严寒的防卫武器。冰天雪地里的冬夜,酷寒难耐,风暴叠卷,他们甚至没有勇气醒来,也再也没有力气将毡鞋套在脚上。但是,他们仍然继续跋涉,其中一个同伴,也就是奥兹,脚趾已经被冻坏。凛冽的寒风吹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狠,而当他们于3月2日到达下一个仓库地点时,绝望再次席卷每个人:再一次,燃料还是太少了。
现在,恐惧的情绪开始在字里行间蔓延。人们可以感觉到,为了抑制这种恐惧,斯科特是多么努力,但是,怀疑的喊叫一次次刺耳地冲破他刻意制造的平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者“上帝请与我们同在吧!我们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苦难了”或者“我们的游戏最终将以悲剧结尾”,最终,他绝望地承认了:“命运之神,救救我们吧!我们现在不再对人有所期待了。”但是,尽管如此,他们仍在继续跋涉、继续向前,毫无希望地、咬着牙向前。对奥兹来讲,跟着队伍向前行进越来越艰难,于他的同伴而言,他带来的负担远比所能提供的帮助要多。一天中午,气温达到了零下42摄氏度,他们不得不减慢前进的速度,而不幸的奥兹也意识到,他会给他的朋友们带来灾难,于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们每个人向负责研究的威尔逊要了十片吗啡,以便在必要的情况下加速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带着病恹恹的奥兹又继续向前行进了一天,然后,这个不幸的人自己要求他们将他留在睡袋里,要将自己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分离开。但他们坚决拒绝了这一提议,尽管他们心里都明白,留下他无疑会减轻大家的负担。这个病人拖着早已冻坏的双腿蹒跚着,跟着队伍再次走了几公里,一直到夜宿的营地,他和他们一起睡到了第二天早晨。清早起来,他们朝外一看:外面正有一场暴雪在怒号。
奥兹突然站了起来,“我想出去走走,”他对朋友们说,“我可能要在外面待一会儿。”其他人不禁战栗起来,他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出去走一圈意味着什么。但是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来阻止他,没有人有勇气伸出手向他道别,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怀着敬畏的心感觉到,劳伦斯·奥兹,这个英国皇家禁卫军的骑兵上尉,正像一位英雄一样朝死神走去。
剩下的三个人,劳累,日渐虚弱,仍然继续在这无边际的、像铁一样坚硬冰冷的荒原中跋涉。虽已疲惫绝望至极,但还是靠迷迷糊糊的本能支撑着身体,蹒跚着向前走。天气越来越恶劣,在之后的每一个仓库地点,迎接他们的只有新的绝望,剩下的煤油和热量总是太少。3月21日,他们距离下一个仓库地点只剩20公里,但带着杀人威力的狂风在外面凶狠肆虐,使他们无法离开帐篷。每一天夜晚,他们都满怀希望期待下一个清晨的到来,以便实现他们的目标,但最终只有当天的粮食和前一天的希望被消耗掉。燃料用尽了,温度计刻度停在零下40摄氏度。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他们现在只能选择是被饿死还是被冻死。在这片白茫茫的史前世界里,这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抗争了八天,但仍然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3月29日,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奇迹可以拯救他们。所以他们决定,不再向厄运前进一步,而是骄傲地等待死神的到来。他们爬进各自的睡袋,却始终没有向世界哀叹一声最后遭受的痛苦。
最后的时刻,当外面的风暴像疯子一样肆虐地冲击着单薄的帐篷帘布时,斯科特上尉孤独地面对着看不见却步步逼近的死神,他想起了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只有在这从未被人声冲破过的极度寂静之中,他才能悲壮地意识到自己对祖国、对全人类的亲密情谊。在这白色荒漠里,心中的海市蜃楼召唤出所有通过爱、忠诚和友谊与他产生联系的人的形象,他给他们所有人都传递了话语。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斯科特上尉用冻僵的手指给所有他爱的、活着的人都写了信。
这些书信饱含着他的感情。随着死神的步步逼近,所有吹毛求疵的小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而这毫无生机的天空中的清澈空气似乎也渗透在了信里。这些信是写给一些人的,但却是在向所有人类诉说;这些信是在某个时间写的,却永远流传。
他给他的妻子写了信。他叮嘱她,要保护好他最珍贵的遗产,也就是他的儿子。他提醒她,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他的儿子懒散。他在完成人类历史上最崇高的成就之一的最后时刻,做了如下自白:“你知道的,我必须逼迫我自己积极进取——因为我总是有懒惰的倾向。”距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时,他没有后悔,反而赞美自己的决定,“关于这趟旅行,我又能向你讲述什么呢。这比舒服地坐在家里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他又怀着深切的情谊给同他一起遇难的同伴的妻子和母亲写了信,以证明他们的英雄精神。作为一个濒死之人,他仍旧用他坚强和崇高的情感深情安慰着其他同伴的家属,因为他觉得这一时刻是伟大的,这一死亡是值得纪念的。
他还给自己的朋友写了信。谈到自己时,他十分谦逊;谈到整个民族时,他却满怀自豪。在这一刻,作为自己民族的儿子,作为一个可以称得上这儿子称号的人,他感到无比激动:“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一个伟大的发现者,”他告白道,“但是我们的结局可以证明,我们民族的勇敢精神和忍耐毅力还没有消失。”而在死神的逼迫下,他竟然对朋友道出了友谊的告白,这些由于男人的刚强和精神的贞洁让他一生都无法说出口的话。“在我这一生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这样对他最好的朋友写道,“能像您一样让我如此敬佩和爱戴。但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向您证明,您的友谊于我而言是多么重要,因为您给予了我太多,而我却从来没有给过您什么。”
他写了最后一封信,所有信中最精彩的一封,这是写给他的祖国的。他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在这场为英国争取盛誉的斗争中,他虽然失败了,却无任何个人过错。他一一列举了造成自己失败的偶然事件,然后他用濒死时无比悲怆的声音恳请所有英国人,不要抛弃他的遗嘱。他最后想到的仍然不是自己的命运,他最后说的话无关他的死亡,而是关于活着的他人:“上帝,请您庇佑我们的家人!”以下几页纸便是空白了。
斯科特上尉一直坚持记录日记,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直至手指冻坏,直至书写的笔从冻僵的手中滑落。他希望有人会在他的尸体旁发现这些日记,这些能够证明他和自己祖国勇气的日记,正是这种希望给了他非凡的力量,坚持记录日记到最后一刻。最后,他颤抖着用手指写下如下愿望:“请把这本日记寄给我的妻子!”接着,他却悲伤而决绝地将“我的妻子”划掉,在旁边补写了可怕的字眼“我的遗孀”。
在基地的同伴们等了好几周。刚开始,他们充满信心,继而有点担心,最后心中的不安渐渐增加。想前去救援的探险队出发了两次,但都被恶劣的天气击退,只能再次返回。这群无主之人在基地漫无目的地逗留了整个冬季,灾难的阴影重重地投在每个人心上。而就在这几个月,罗伯特·斯科特上尉的命运和事业被永远封锁在了沉默的冰雪之中。冰层将他们封在了玻璃一样的冰棺中;直到极地的春天到来,10月29日,一支探险队才再次出发——至少要找到这些英雄的遗体和他们带着的消息。11月12日,他们到达了帐篷所在地;他们发现英雄们的遗体已经被冻僵在了睡袋里,斯科特,他死后还像兄弟一样抱着威尔逊。他们也找到了那些信和文件,他们一起给这些英雄挖了一个坟墓。现在,一个简朴的黑色十字架竖在雪丘上,孤零零地立在这片白色世界里,而在它的底下,永远隐藏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事迹的见证者。
但是,不!他们的事迹出乎意料地、奇妙地重生了:这是我们新时代的科技世界创造的奇迹!他们的同伴将那些底片和电影胶卷带回了家,在化学溶液的冲洗下,这些图像重见天日,人们再次看到了徒步中的斯科特和他的同伴们,以及除了他之外只有阿蒙森亲眼见到过的极地风光。斯科特的记录和书信迅速通过电线传播到世界各地,人们发出赞叹,而且感到惊异。在英国国家主教堂里,国王跪下,深切悼念这几位英雄。就这样,看似徒劳的事,最终却结出了果实,一件失败的事情会变成对人类的大声疾呼,要求人类将精力集中到还未完成的事业当中去;在卓越的对抗中,壮烈的死亡可以生出新的生命,一次毁灭也可以生出攀登高峰的奋起意志。因为在偶然的成就和轻易获得的成功中,只有雄心壮志才能点燃火热的心,一个人虽然在与不可战胜的、占据优势的命运的斗争中毁灭了自己,但他的心灵却变得无比高尚。这些在所有时代都最最伟大的悲剧,作家可能只会偶尔创作,但现实生活却早已将其演绎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