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年帝国的陷落(2 / 2)
对城墙上的几千人而言,那是非常可怕的场面!如果说他们平时在君士坦丁堡竞技场里是怀着无比的乐趣来观看血腥搏斗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却是怀着无比的痛苦目睹着这场海上的大拼杀,而自己这一方的失败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因为至多还有两小时,这四艘船就会在这大海的竞技场上被敌人的猎犬围攻而死。这些救援者虽然来了,但却纯属徒劳!君士坦丁堡城墙上绝望的希腊人距离自己的弟兄们仅仅一箭之遥,但也只能站在那里紧握着拳头,气急败坏地狂喊,却无法前去帮助那些跋山涉水来帮助他们的人。一些人做出鼓劲的姿态,企图来激励那些正在战斗的朋友;另一些人则再次将双手伸向天空,呼唤着基督和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呼唤起他们的教堂与修道院里所尊奉的所有圣人的名字,这些圣人一千多年来一直都在庇佑着拜占庭,人们祈求他们能创造奇迹。但是土耳其人在对面加拉塔的岸边也同样在期待和喊叫,他们也在用同样的热情祈祷着自己这一方的胜利:大海变成了竞技场,海战变成了角斗士表演。苏丹本人已骑着快马赶来,周围是一群自己的高级将领,他急迫地催马冲进了海滩水中,以致溅湿了上衣。他用双手在嘴边合成传声筒,用怒气冲冲的声音向自己的士兵高喊,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这些基督教徒的船只。每当他看见自己的三桅战船中有一艘被击退回来时,他就会叱责不停,同时挥舞着弯刀,威胁自己的海军司令说:“尔若不能取胜,就提头来见。”
虽然四艘基督教徒的船只还停在那里,但是战斗已接近尾声,从四艘大船上向土耳其人的三桅战船还击的石弹已开始稀稀落落。在同五十倍于自己优势的敌人进行了几小时的战斗之后,水手们的胳臂早已疲乏不堪。白昼已快结束,太阳已经西沉。纵然到目前为止这四艘大船还没有被土耳其人攻占,但最多还剩下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被潮水冲到加拉塔后面土耳其人占领的岸边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就在这时,又发生了意外的事。这在拜占庭城上那群绝望、怒号、叫苦不迭的人看来,简直是出现了奇迹。突然之间,风声呼啸,起风了!四艘大船上干瘪的篷帆顿时鼓得又大又圆。风,人们渴望和祈求的风,终于又出现了。四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头胜利地昂了起来,随着风帆的猛然鼓起,船突然起动,又超出了围困在四周的敌人船只。它们自由了,它们得救了。在城墙上几千人暴风雨般的欢呼声中,第一艘船已驶进了安全的港口,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之前放下的封锁海面的铁链现在又重新拉起。而它们身后,土耳其人那群猎犬似的小船只能无可奈何地东分西散在海面之上。在这愁云密布、绝望的城市上空又回响起希望的欢呼声,犹如一朵紫色的祥云。
整整一夜,被围困的人们都沉浸在无比狂热的欢乐之中;整整一夜,他们都浮想联翩,忘乎所以,错把梦幻中那甜蜜的毒药当成是真正的希望;整整一夜,被困的人们相信他们已经得到了安全与拯救。因为他们幻想着,从现在起,每周都会有新的船只到来,而且它们都会像那四艘船上的士兵和给养一样,顺利上岸。欧洲没有把他们忘记,在急切的期盼中,他们仿佛看到包围已经解除,敌人已经失去了勇气,大败溃逃。
但是,穆罕默德也是个幻想家,不过,他属于另一种类型,一种相当稀有的类型。他十分擅长通过自己的意志把幻想变成现实。正当那几艘西班牙大帆船误以为自己在金角湾的港口里十分安全之际,穆罕默德制订出了一项极具想象力与冒险精神的作战计划,这项计划在战争史上堪与汉尼拔和拿破仑那些最大胆的行动相媲美。拜占庭好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金苹果,他却怎么也无法摘取:金角湾,仿佛一条深深探入内陆的大海的舌头,让他的进攻徒劳无功,这个盲肠形状的海湾护卫着君士坦丁堡的侧面。要想进入这个海湾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海湾入口处的另外一侧是热那亚人的城市加拉塔,穆罕默德曾承诺给予这座城市以中立地位,而且从加拉塔到敌人的城池拜占庭之间还横拦着一条铁链。所以他的舰队不可能从正面冲入海湾,而只能从热那亚人领地边缘的内部水域出发,去袭击那些基督教徒的战舰。可是一支舰队如何才能到达海湾的内部呢?毫无疑问,穆罕默德可以在这海湾里面建造一支舰队。不过,这又不知要耗费多少个月的光阴,而早已急不可待的苏丹根本无法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于是,穆罕默德想出了一项天才的计划,把他的舰队从无法施展力量的外海,越过岬角运到金角湾里面的内港,即从陆地上运送几百艘的战船,带它们穿越多山的岬角地带。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想法,乍看之下显得那么荒诞不经和不可实现,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塔的热那亚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种战略部署,就如同他们之前的罗马人和他们之后的奥地利人没有想到汉尼拔和拿破仑的军队会神速地翻越阿尔卑斯山一样。按照世间所有人的经验,船只能在水里航行,从来没有听说过一支舰队可以越过一座山。然而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永远都是一个有着魔鬼般意志的人物的真正标志,而且人们从中看到的永远也只能是一位军事天才,他在战争中嘲弄战争规则,能够在恰当的时刻灵光一闪,打破所有的常规。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行动开始了。穆罕默德让人秘密地运来无数圆木头,让工匠们将其制成滑橇,然后再把战船从海里拖上来,安放在这些滑橇上,就像放在活动的干船坞上一样。与此同时,几千名土方工人也开始工作,为了运输的需要,把佩拉地区那个山丘上的羊肠小道从上坡到下坡一律弄得尽可能平整。不过,为了在敌人面前掩饰突然结集的这么多的工匠,苏丹命令部队昼夜不停地从加拉塔城背后向着君士坦丁堡方向连续发射臼炮,炮击本身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要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以掩盖自己的船只越过山地和峡谷,从一处水域进入到另一处水域。当拜占庭城里的敌人正在四处奔忙,并且以为进攻只会来自陆路的时候,无数涂满了油脂的圆木头开始滚动,如同一个无比巨大的滚轴,而被安置在滑橇上的船只,由无数成对的水牛拖着,在水兵们的协助下,一艘接着一艘地越过了那座山。夜幕刚刚降临,这一壮观的迁移就开始了。世间一切伟大壮举均完成于静默之间,世间一切明智之举必定经过深思熟虑,于是,这奇迹中的奇迹就这样成功了:整支舰队全部越过了山岭。
在一切伟大的军事行动中,决定性的关键始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这方面,穆罕默德那独特的天才得到了充分展现。没有人能够猜出他的预谋——这位天才的阴谋家有一次在谈到自己时曾这样说过:“哪怕是我的一根胡须知道了我的想法,我也会把它连根拔掉。”——正当大炮大事声张地向着拜占庭的城墙轰击之时,他的命令在最周密的安排下付诸实施了。在4月22日那天夜里,七十艘战船越过山岗和峡谷,穿过种植葡萄的山丘、田野和树林,从一处海域运到了另一处海域。第二天早晨,拜占庭的市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一支挂着三角旗、载着水兵的敌人舰队似乎借助了神鬼的力量,竟然在他们误以为无法接近的海湾中心航行。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当他们揉着眼睛,搞不清楚这样的奇迹从何而来时,在他们迄今以海港为屏障的这一面城墙底下,已经是军号四起、铜钹乱响、战鼓齐鸣了。除了加拉塔那一片狭窄的中立地带以外,基督徒舰队得以藏身的整个金角湾已经因为这一天才的谋划而落入了苏丹和他的军队手中。现在,他可以站在浮桥上,指挥部队毫无阻碍地向着拜占庭城墙较为薄弱的这一面发起攻击了:拜占庭的软肋受到了直接的威胁,本来就人手稀少的防线被再次摊薄。扼在牺牲者咽喉上的铁拳已经愈来愈紧。
被包围者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他们知道:即便把人全部集结在已经有了缺口的这一翼,在这千孔百疮的城墙后面,八千人马要抵挡住十五万人大军,是坚持不了多久的,除非救援力量能够最快赶到。不过,威尼斯的执政团不是极其郑重地承诺过派来战船吗?如果西方世界最华丽的教堂——圣索非亚大教堂有变成异教徒的清真寺的危险,教皇会无动于衷吗?难道困于内部纷争、被层出不穷的无谓猜忌弄得四分五裂的欧洲还始终不明白西方文化所面临的危险吗?被困的人们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说:也许一支增援舰队早已准备就绪,只是由于没有认识到形势的危急而迟迟不愿出航,如果能够让他们认识到,这种致命性的拖延将负多么巨大的责任的话,事情应该就可以解决。
然而,怎样去通知威尼斯舰队呢?马尔马拉海上布满了土耳其的船只,倘若整个舰队一齐突围,那就意味着要冒彻底毁灭的危险,况且这也会使城防方面减少数百名兵力,而对于守城而言,每一个人都是很有价值的。于是人们决定孤注一掷,只派出一艘载有微少人员的小船。完成这一英雄壮举的是十二名男子——如果历史公正的话,那么他们的名字应该像“阿耳戈”船上的英雄们一样为人所传颂,可惜我们不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名字。在这艘双桅小帆船上挂起了一面敌人的旗帜。为了不引起注意,十二名男子一身土耳其式的打扮,戴着穆斯林的缠头或者土耳其毯帽。5月3日的午夜,封锁海面的铁链悄无声息地松开了,这艘勇敢的小船在黑夜的掩护下划了出去,尽量不发出划桨的声音。然后,奇迹发生了:这艘轻巧的小船穿过达达尼尔海峡,驶进了爱琴海,竟没有被人认出来。非凡的勇敢总是能够成功地麻痹对方。穆罕默德什么都考虑到了,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竟然载着十二名勇士,敢于穿过他的庞大舰队,进行一次阿耳戈英雄式的航行。
但是,令人悲伤绝望的是,在爱琴海上看不到一艘威尼斯帆船的影子。根本没有任何舰队整装待发。无论威尼斯,还是教皇,他们都早已将拜占庭遗忘,他们全部热衷于鸡毛蒜皮的教会政治,而忽视了荣誉与誓言。历史上,这种悲剧性的时刻总是一再出现,正当亟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保卫欧洲文明的时候,各路诸侯与国家却放不下他们之间的小小纷争,哪怕是片刻搁置都不行。热那亚认为遏制威尼斯,比与威尼斯联合几个小时抵御共同的敌人更重要;反之,威尼斯对热那亚也是这种态度。海面上空空荡荡。这些勇敢的人坐在核桃壳似的小船里,绝望地从一个岛屿划向另一个岛屿。但到处都是敌人占领的港口,没有一艘友军的船只还敢在这片战区内航行。
现在该怎么办?十二人当中有几个已经情有可原地失去了勇气。他们觉得重返君士坦丁堡,再重复一次那危险的路程,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他们无法给人们带去任何希望。说不定那座城市已经陷落;不管怎样,如果他们再回去,等待他们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这些无名英雄中的大多数人始终豪情满怀!——他们还是决定回去。既然有一项使命托付给了他们,他们就必须把它完成。把他们派出来是为了探听消息,他们现在就必须把消息带回家,哪怕这消息是最令人绝望的消息。于是,这一叶扁舟重新单枪匹马,奋不顾身地再次穿过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穿过敌人的庞大舰队。5月23日,也就是他们出发之后的第二十天,君士坦丁堡的人们早就以为这艘小船已经失踪,再也没有人想到它会送来消息或者返回,可是就在这一天,几个哨兵突然从城墙上挥动起小旗,因为一艘小船正飞快地划着桨,向着金角湾驶来。由于被困一方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土耳其人才终于警觉起来,他们惊奇地发现,这艘挂着土耳其旗帜、肆无忌惮地驶过他们海域的双桅帆船原来是一艘敌人的船。于是,他们驾着无数小艇从四面八方向双桅小船冲去,想在它即将进入安全港口之前将其擒获。小船的归来,霎时让整个拜占庭充满了得救的希望,以为欧洲一直还记着这座城市,而上次驶来的那几艘船仅仅是先遣。数千人因此放声欢呼。然而到了晚上,真正的坏消息已四处传开——基督教世界已将拜占庭抛在脑后。被困在里面的人们是孤立无援的,如果他们不自己拯救自己,等待他们的就是毁灭。
战斗几乎每天都在进行,已经持续了将近六个星期,苏丹变得不耐烦了。他的大炮已经毁坏了城墙上的很多地方,但是,他所指挥的一切攻击,到目前为止都被顽强地击退了。对一个统帅来说,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不是放弃包围,就是在经过无数次小规模袭击之后,发起一次大规模的决定性的总攻。穆罕默德把他手下的帕夏们召集起来举行作战会议,然后他用热切的意志战胜了一切顾虑。这次决定性的大总攻被定在了5月29日,苏丹以他一贯的果断作风进行着战前的准备工作。他下令举行一次节日庆典,十五万人的部队,从最高统帅到普通士兵,全都必须完成伊斯兰教规定的一切节庆礼仪——七种洗身、白天举行三次隆重的大规模礼拜。所有现存的火药和石弹都已运来用于炮火强攻,以便为攻城铺平道路。各个部队都被分配了攻击任务。穆罕默德从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不歇。他骑着马,沿着从黄金角到马尔马拉海的广大阵地,从一个营帐走到另一个营帐,到处亲自给指挥员鼓气和激励士兵。不过,作为一个通晓别人心理的人,他知道怎样才能最有效地煽动起十五万人的高昂斗志。他许下了一项可怕的诺言,后来他也完全履行了这项诺言,这既给他带来了荣誉,也给他带来了耻辱。他的传令官敲着鼓、吹着号,四处去宣读这一诺言:“穆罕默德以真主的名义,以安拉的使者穆罕默德的名义和四千名先知的名义发誓,他还用他的父亲穆拉德苏丹的灵魂,用他自己孩子的头颅和他的弯刀保证,在攻陷拜占庭以后,他允许他的部队尽情劫掠三天,不受任何限制。城墙之内的所有一切:家什器具和财物,饰物和珠宝,钱币和金银,男人、女人、孩子都属于取胜的士兵们,而他本人则放弃所有这些东西,他只求得到征服东罗马帝国这座最后堡垒的荣誉。”
士兵们用疯狂的欢呼声接受了这样一个狂暴任性的谕令。那雷鸣般的欢呼声,还有数千人高呼“Alh-il-Alh”的祈祷声,就如同一阵风暴向惊恐不安的城市卷去。“Jagma,Jagma”,这个词已经成了战场上的口号,它随着战鼓回荡,随着铜钹和军号齐鸣。到了夜里,军营里一片节日的灯海。被困者胆战心惊地从自己的城墙上看着平原和山丘上点燃起无数的灯光和火把,敌人吹着笛子,敲着战鼓和手鼓,在取得胜利以前就大肆庆祝胜利;那场面恰似异教徒祭司在献上牺牲之前举行的那种极其嘈杂的仪式。但是到了午夜时分,所有的灯火又都按照穆罕默德的命令突然一下子全部熄灭,几千人的热烈声响戛然而止。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与令人不安的黑暗,带着决然的威胁,对于那些心神不定、侧耳谛听的人来说,要远比那喧嚣灯火中的疯狂欢呼来得更为可怖。
无需探子和倒戈投诚者,被困在城里的人们就很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知道,穆罕默德已经下达了总攻的命令,那种肩负巨大义务并且面临巨大危险的不祥预感,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这些平时四分五裂、陷于宗教纷争的居民,在这最后几个小时里聚在了一起——总是等到大难临头之际,世间才会出现空前的团结场面。东罗马的巴塞勒斯也下令举行了一场激动人心的仪式,为的是让每个人都清楚地记住他们要去奋力捍卫的东西:基督的信仰、伟大的历史、共同的文化。根据他的命令,全城的人——无论东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无论是僧侣,还是普通教徒;无论是垂髫孩童,还是白发老者,他们全都集合在一起,举行一次空前绝后的宗教大游行。谁也不许待在家里,当然,谁也不愿留在家里,从豪奢的富翁到赤贫的穷人,都虔诚地排着队,唱着“Kyrie Eleison”的祈祷歌,进入庄严的行列之中;队伍先穿过内城,然后经过外面的城墙。从教堂里取出来的圣像和圣人的遗物被举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凡是遇到城墙有缺口的地方,就贴上一张圣像,人们相信它比世间的所有武器都更能抵抗异教徒的攻击。与此同时,君士坦丁皇帝把元老院、贵族以及指挥官们召集到自己身边,向他们做了最后一次讲话,以激励他们的士气。虽然他不能像穆罕默德那样向他们许诺无数的战利品,但他却向他们描述了,如果他们击退了这最后一次决定性的进攻的话,他们将为全体基督徒和整个西方世界赢得何等的荣耀;而如果他们屈从于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危险。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将决定今后几百年的历史。
接着,最后一幕开始了,那是欧洲历史上最感人的场景之一,那是灭亡之前必然出现的令人难忘的迷狂。濒临死亡的人们都聚集在当时世界上最为富丽堂皇的总教堂——圣索非亚教堂里,自从基督教东西两个教派重修旧好以来,两个教派的信徒其实都很少来到这里。全体宫廷臣僚、贵族、希腊以及罗马教会的教士们、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士兵与水手,所有人都一律顶盔披甲、佩带武器,齐集在皇帝的四周:跪在他们身后的是成千上万个毕恭毕敬的黑影——那是饱受恐惧和忧虑煎熬的老百姓,他们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蜡烛艰难地与那低垂的拱顶所形成的黑暗抗争着,照着这群齐跪在地上祷告的人,几千人犹如一体。那是拜占庭的灵魂在这里向上帝祈祷。这时,牧首庄严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音,呼唤着上帝,唱诗班则同他唱和。西方世界里神圣且永恒的声音——音乐,在大厅里再次响起。接着,人们以皇帝为首,鱼贯走到祭台前,去领受信仰带来的安慰,持续不断的祈祷声犹如澎湃的波涛在巨大的厅堂里回荡,在高高的穹顶上盘旋。东罗马帝国的最后一次弥撒,它的安魂弥撒开始了。因为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这座总教堂里,这是最后一次有基督信仰的存在了。
在这样激动人心的仪式之后,皇帝再一次匆匆地返回皇宫,请自己的所有臣仆原谅他以往对待他们的不周之处。然后他跃身上马,正如他那位伟大的对手——穆罕默德此时正在做的那样,沿着城墙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去激励士兵。已经是深夜了,没有人说话,也听不到武器的撞击声。但是围墙之内的几千人心情激荡,他们正在等待着白昼,等待着死亡。
凌晨一点,苏丹发出了进攻的信号。巨大的帅旗迎风一展,十几万人齐声高喊“安拉,安拉是真主”,他们拿着武器、云梯、绳索、挠钩向城墙冲去,战鼓阵阵,军号劲吹,大鼓、铜钹、笛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杀声震耳,炮声如雷,汇成一场绝无仅有的大风暴。那些未经训练的巴什波祖克率先被无情地送到城墙之上——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半裸的躯体,在苏丹的进攻计划中只是起到一个缓冲器的作用,目的是要在主力部队发起决定性的冲锋以前削弱敌人,使其疲惫不堪。这些被驱赶的替死鬼带着数百架云梯在黑暗中向前奔跑,向城垛和雉堞上攀登,被击落,然后再冲上去,又被打退,接二连三,周而复始,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不过是些毫无价值的人形炮灰,精锐的主力部队就站在他们的背后,不断地把这些替死鬼驱向几乎是必死的境地。守军暂时还占据优势,即便矢箭和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也根本无法给身披锁子甲的他们造成伤害。但他们面临的真正危险其实是疲劳——而穆罕默德也正确地估算到了这一点。城墙上的守军全身穿着沉重的甲胄,不停地迎战一批又一批势如潮涌的轻装部队,他们一会儿在这里战斗,一会儿又不得不跳到另一处去战斗,就在这种被动的防御中,他们的大部分精力被消耗殆尽了。而现在,双方激战了两个小时之后,天色开始破晓,由安纳托利亚人组成的第二梯队发起了攻击,战斗也愈加危险。因为这些安纳托利亚人都是纪律严明的战士,他们训练有素,并且同样穿着锁子甲。此外,他们在人数上占着绝对优势,事先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相比之下,守城的军队却不得不在多个地点之间来回抵御敌人的进攻。不过,进攻者所到之处还是不断地被击退下来。于是苏丹不得不动用自己最后的储备——耶尼切里军团,他们是奥斯曼帝国的主力部队和精英近卫军。他亲自率领这一万两千名精选的年轻士兵,他们是当时欧洲公认的最优秀的战士,齐声呐喊向着精疲力竭的敌人冲去。现在真正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城里所有的钟都已敲响,号召最后那些尚能一战的人都到城墙上来,水手们也被从船上召集而来,因为真正决定性的战斗已经开始。就在这时,不幸的事情出现了,东罗马军中英勇的热那亚人领袖孔多蒂热·朱斯蒂尼亚尼(dottiere Giustiniani)被流石击中而身负重伤,被抬到船上去了,他的倒下,使守卫者的力量一时发生了动摇。但是,皇帝已亲自赶来阻挡这十分危险的突破,并且再次成功地把敌人的云梯推了下去:狭路相逢,果敢的对决,有那么一瞬间,拜占庭似乎得救了。最危急的苦难战胜了最野蛮的进攻。但是,就在此时,一次悲剧性的意外事故发生了,那是时间长河中神秘莫测的一秒钟,它偶尔会让历史做出令人难解的裁决,正是这个事件一下子决定了拜占庭的命运。
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在距离真正进攻的地点不远,有几个土耳其人通过外层城墙中的某个缺口冲了进来。他们不敢直接向内墙冲锋。但当他们十分好奇而且漫无目的地在第一道与第二道城墙之间四处乱闯时,他们发现,内城墙的边门里面有一座被称作“凯尔卡门”的城门,由于某种无法理解的疏忽,竟然敞开着。就其自身而言,这仅仅只是一扇小门而已,在和平时期,当大城门关闭的时候,行人就由此出入。正因为它不具有任何军事意义,所以在最后一夜的普遍激动中,人们显然忘记了它的存在。这些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惊奇地发现,在如此坚固的堡垒中间,竟然有这样一扇门正向他们敞开着,可以从容地进入。起初,他们以为这是军事上的一种诡计,因为他们觉得这样荒唐的事情太过不可思议:通常,堡垒前的每一个缺口、每一扇小窗、每一座大门前,都是尸体堆积如山,燃烧的油和投枪会呼啸着飞下城墙,而这里的凯尔卡小门,却像星期天似的一片和平景象,大方地敞开着,直通城中心。他们立刻设法叫来了增援部队,于是,整整一小队人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冲进了内城。那些守卫在外层城墙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根本没有料想到背部会受到袭击。几个士兵突然发现在自己的防线后面竟然有土耳其人,于是战场上就响起了那不幸的喊叫。在任何战斗中,这种喊叫比所有的大炮加起来都更为致命,那就是谣言的呼喊:“城破了!”然后,土耳其人也跟在后面大声欢呼:“城破了!”喊声越来越大,它瓦解了一切抵抗。东罗马的雇佣兵们以为自己被出卖了,纷纷离开自己的阵地,以便及时逃回港口,逃到自己的船上去。君士坦丁带着几名亲随冲向入侵的敌军,但已无济于事,他阵亡了,死于乱军之中,没有人认出他来。直到第二天,人们才在乱尸堆中从一双饰有金鹰的紫色靴子上确认,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已经战死沙场,以罗马人的观念来看,这是光荣的死法,而他的帝国也随之烟消云散。不过烟尘大小的一次意外,凯尔卡门,一扇被人遗忘的边门,就这样决定了世界的历史。
有时候,历史很喜欢数字游戏。因为就在罗马的汪达尔之劫被历史铭记之后过了整整一千年,一场抢掠拜占庭的浩劫开始了。一贯信守誓言的胜利者穆罕默德,履行了自己可怕的诺言。在第一次屠杀之后,他听任麾下的将士肆意掳掠房屋和宫殿,教堂和修道院,男人、妇女和孩子。成千上万的人如同地狱里的魔鬼在街头巷尾争先恐后地狂奔。首先遭到冲击的是教堂,金制的器皿在那里发亮,珠宝在那里闪耀;而当他们闯入一处住房之后,就会立刻把自己的旗帜挂在屋前,为的是让随后来到的人知道,这里的战利品已全部有主了。所谓战利品,不仅仅是宝石、衣料、金银、浮财,还包括妇女、男人和儿童;女人是卖给王侯后宫的商品,男人和孩童则被卖给奴隶贩子。那些躲在教堂里的苦命人,被成群结队地用皮鞭赶了出来。老人被视为浪费粮食的废物和卖不出去的累赘,因此直接把他们杀掉了事。那些年轻人像牲口一样被捆绑起来拖走。劫掠的同时,还有毫无意义地肆意破坏。之前十字军在进行差不多同样可怕的洗劫之后,所残留下来的一些宝贵的圣人遗物和艺术品,被这一群疯狂的胜利者又砸、又撕、又捣。那些珍贵的绘画被毁掉了,最出色的雕塑被敲碎了,而书籍——那些凝聚着人类近千年智慧的书籍,那些本应将古希腊人思想和创作上的不朽财富永久保留的书籍,统统被焚毁或是被漫不经心地扔掉了。人类将永远无法完全确知,在那命运攸关的时刻,那扇敞开的凯尔卡门带来了怎样的灾难;而在罗马城、亚历山大城和拜占庭被洗劫一空之后,人类的精神世界又遭受了多少损失。
直到取得这一伟大胜利的那天下午,当大屠杀已经结束之时,穆罕默德才进入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他骑在自己那匹金辔雕鞍的骏马上,神色骄矜而又严肃,沿途那些抢劫掳掠的野蛮场面他视若无睹,他始终信守自己的诺言,这些士兵既然已为他赢得了胜利,那么他也就不会去干预他们那些令人发指的勾当。不过,对他来说,首要的不是去查看战利品,因为他已经赢得了一切,他傲然策马径直前往金碧辉煌的圣索非亚大教堂,那里乃是整个拜占庭的冠冕。五十多天以来,他一直怀着渴慕的心情从自己的帐篷里翘首仰望大教堂那光满四射却又无法企及的钟形圆顶;而现在,他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跨过教堂的青铜大门了。不过,穆罕默德再次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首先感谢安拉,然后他将会把这座教堂永远地献给真主。这位苏丹谦卑地从马背上下来,伏地叩首,向真主祈祷礼拜。然后他拿起一撮泥土撒在自己的头上,为的是让自己记住,他本人不过是个不能永生的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自己的胜利。在向安拉表达了敬畏之后,苏丹这才站起身来,作为安拉的首席仆人昂首阔步走进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大教堂——“神圣智慧”的教堂,圣索非亚大教堂。
苏丹怀着好奇且激动的心情细细察看着这座华美的建筑,高高的穹顶在大理石和马赛克图案的映衬下微光闪烁,精致的弧形门拱,由幽暗处向着光亮中次第延伸。他深深地感到,这座用来祈祷的崇高殿宇不属于他,而是应该属于他的真主。于是他立刻吩咐人叫来一位伊玛目,让他登上布道坛,从那里宣讲先知穆罕默德的信条。而此时,土耳其的帕迪沙阿则面向麦加,在这基督教的教堂里向着所有世界的主宰者——真主做了第一次祷告。第二天,工匠们就得到了任务,要把所有过去基督教的标志统统去除。基督教的圣坛被拆除了,无辜的马赛克被刷上了石灰,而高高矗立在圣索非亚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千年以来一直伸展着它的双臂,环抱着尘世的一切苦难,现在却跌落尘埃,发出轰然巨响。
石头坠落的巨大声音在教堂里回响,同时传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整个西方世界都在为它的倒坍而震颤。噩耗在罗马、在热那亚、在威尼斯回响,犹如预警的巨雷传向法国和德国。欧洲万分恐惧地认识到,由于他们的麻木不仁,一股天谴般的破坏力量竟从那座被遗忘的小门——不祥的凯尔卡门闯了进来,这股暴力将要遏制和束缚欧洲达数百年之久。然而历史犹如人生,业已失去的瞬间不会因为抱憾的心情而重返,仅仅一个小时所贻误的东西,用千年的时光也难以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