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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年帝国的陷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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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瞬间

1453年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攻陷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

与中国人思考历史的方式不同,西方人其实习惯将历史划分为三大部分——古代、中世纪和现代。古代当然指欧洲的古典时代,即古希腊罗马时期。而如何划分中世纪和现代则一直充满争议。依照传统,基督教、罗马帝国,以及两者的关系乃是划分的主要标准。所以,古代与中世纪的分界点被划定在以下几个事件: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颁布《米兰敕令》正式承认基督教合法地位的公元313年,或是狄奥多西一世宣布基督教为国教并取缔一切异教活动的公元380年,以及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被废黜的公元476年。

这其中,学界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日期可以作为分界点,即君士坦丁大帝将首都迁至前希腊的殖民地拜占庭,并将其改名“新罗马”(民间则习惯称之为君士坦丁堡)的公元330年。君士坦丁皇帝在事实上已经把他辽阔的帝国分为东西两处管理区域,这也为后来古罗马帝国的正式分裂(公元395年)打下了基础。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东罗马帝国依然保留了罗马帝国的文化与制度,直到公元7世纪,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动荡之后,东罗马帝国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化:它将希腊的和斯拉夫的文化因素结合起来,在继续保持与西欧同样的宗教的同时,全面采用了希腊的语言和文化。不过,当时的东罗马人一直以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人自居,他们从未使用过“拜占庭”一词来指代自己,从未将自己称为“拜占庭人”或“拜占庭帝国”,而是一直沿用“罗马人”与“罗马帝国”的名称。所谓的“拜占庭”或“拜占庭帝国”其实乃是后世欧洲历史学家为了避免混淆而使用的研究性术语。

至于进入现代的标志,首先也与拜占庭帝国有关,那就是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从而终结东罗马帝国的1453年。伴随着欧洲最古老帝国的烟消云散,欧洲历史结束了漫长的中世纪,进入了新的时代。所以茨威格才会将其列为人类的一个标志性时刻。需要指出的是,汉语中“近代”与“现代”两个名词的使用常常给我们造成困扰,而德语中则把从15世纪中后叶开始一直延续到我们目前所生活的时代统称为“”(意即“新时代”),而英文中相对应的词则是“me”。可以看出,不论是德语还是英语,都表达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崭新的历史与时代感觉,这种感觉的诞生正是源于15世纪后半叶至16世纪初欧洲所发生的一系列改变,这其中有政治上的东罗马帝国灭亡,还有地理上的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掀起宗教改革浪潮的马丁·路德于1517年在维腾堡教堂张贴《九十五条论纲》以及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具体时间未确定,很有可能是1514年),彻底改变了人们的世界观。历史的长河从此获得了一个新的流向,一直流到了今天。

1451年2月5日,一位密使到小亚细亚向苏丹穆拉德二世的长子——21岁的穆罕默德报告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位狡猾而又果决的皇储没有同自己的大臣和谋士商量一句话,就一跃跨上自己乘骑中最好的马,挥策鞭子,驱使着这匹纯种良马一鼓作气跑完一百二十里,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并且马上渡海,来到欧洲一侧的加利波利半岛。他这才向亲信们透露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为了事先就能挫败其他任何人染指王位的企图,他迅速集结了一支精锐部队,率军来到了亚得里亚堡,在那里,他也确实没有遭到任何反对就被确认为奥斯曼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他随即采取的第一个政治行动,同时也充分显示了穆罕默德那毫无顾忌的魄力,十分令人恐惧。为了预先铲除掉所有嫡亲血脉的对手,他让人把自己那个尚未成年的弟弟淹死在浴池里,然后紧接着又立刻把那个被他逼着去干这件事的凶手处死——由此可见他的诡计多端和生性残忍。

年轻、狂热、醉心于功名的穆罕默德从此取代了较为审慎的穆拉德而成为土耳其人的苏丹,这一消息使拜占庭人惊恐万分。因为他们通过成百名的密探获悉,这个野心勃勃的苏丹曾发誓要占领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尽管他年纪轻轻,但却日日夜夜都在谋划如何实现自己的这一毕生计划;同时,所有的报告又都一致声称:这位新的帕迪沙阿具有非凡的军事和外交才能。穆罕默德身兼双重禀性,他既虔诚又残忍,既热情又阴险,他学识渊博,爱好艺术,能用拉丁文恺撒大帝和其他罗马伟人的传记,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他有一双神情忧郁的漂亮眼睛,尖尖的鹰钩鼻略显刻薄,他融合了三种不同的品格于一身:不知疲倦的工人、悍不畏死的士兵,还有寡廉鲜耻的外交家。而现在,所有这些危险的力量都集中到同一个理想上:那就是要远远超过他的祖父巴耶济德一世和父亲穆拉德二世所建立的功业——后两者曾利用新兴的土耳其民族的强大军事优势第一次教训了欧洲。不过,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并且感受到了,穆罕默德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攻占拜占庭,那是留在君士坦丁大帝和查士丁尼大帝皇冠上的最后一颗璀璨的宝石了。

事实上,对一个决心如此大的强力人物来说,这颗宝石已经没有任何保护,几乎唾手可得。当年,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的幅员辽阔,曾一度包括了世界几个大洲,从波斯一直到阿尔卑斯山脉,后来虽然经历萎缩,但也曾再次延伸到亚洲的沙漠地带。那时的人们就是走上几个月的时间,也无法穿越全境,真可谓是一个世界帝国;可是现在,只须步行三个小时就能轻松地走遍整个国家:当年的拜占庭帝国如今只可怜巴巴地留下一个没有躯体的脑袋、一个没有国土的首都——君士坦丁堡,那是君士坦丁大帝建造的城池、古希腊人的拜占庭城。即使是这样,属于今日巴塞勒斯(即东罗马皇帝)的,也已经不是昔日的拜占庭城了,而仅仅是它的一部分(即今天的斯坦布尔城区),而海湾对面的加拉塔已落入热那亚人的手中,而城墙以外的所有土地则全部都被土耳其人占领;末代皇帝的帝国仅剩下这样一块弹丸之地,只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城墙,它环绕着教堂、宫殿以及一片被称为拜占庭的杂乱无章的屋宇。这座城市曾因十字军的大肆劫掠和破坏而大伤元气;瘟疫使城内人口骤减;游牧民族连年不断的进犯也使得整个帝国精疲力竭;加之民族和宗教的纷争不断,内部四分五裂。如今一个敌人早已如同章鱼一般从四面八方伸出了无数触手,紧紧攫住了这座城市,而它却根本无力抵抗。它既缺乏人员又缺乏勇气。拜占庭最后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紫色皇袍已经在风雨中飘摇,几如风中残烛,而他的皇冠正在听凭命运的摆布。然而,正是因为拜占庭已被土耳其人团团包围,同时也因为它代表了整个西方世界延续千年之久的共同文化而被奉为圣地,所以,对于欧洲而言,拜占庭城乃是其荣誉的象征;在东方,它是基督教世界最后的一个堡垒,如今也正面临土崩瓦解的危险;只有当统一的基督教世界共同来护卫它,圣索非亚大教堂——东罗马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富丽堂皇的基督教教堂——才能作为信仰基督的宗座圣殿而继续存留。

君士坦丁十一世马上就认识到了危险。尽管穆罕默德二世满口和平的言论,但君士坦丁十一世还是怀着完全可以理解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向意大利派去了一个又一个的使节,向教皇、威尼斯、热那亚求援,请他们派来桨帆战船和士兵。然而罗马犹豫不决,威尼斯也是如此。因为东派教会和西派教会之间依然横亘着那条古老的宗教信仰上的鸿沟。希腊正教憎恨罗马公教、希腊正教的牧首拒绝承认罗马教皇的首席权。虽然由于面临土耳其人的威胁,在费拉拉和佛罗伦萨举行的两次普世公会议上早已决定两教会重新统一,并以此为条件来保证拜占庭在同土耳其人的战争中能够得到支援。但是等到拜占庭所面临的危险刚刚变得不再那么迫在眉睫时,希腊正教方面举行的普世公会议就又都拒绝使条约生效。而到了现在,由于穆罕默德二世成了苏丹,危急的形势才战胜了东正教会的固执:拜占庭在向罗马方面送去顺从的消息的同时,还请求对方紧急支援。于是,一艘艘战船配备起了弹药和士兵。而罗马教皇的使节也乘坐其中一艘帆船来到拜占庭,他要来隆重地完成东西方两个教会和解的重大事宜,并且向全世界宣布:谁胆敢进犯拜占庭,谁就是在挑战整个基督教世界。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富丽堂皇的索非亚大教堂里,一派隆重庄严的景象——它从前那种由大理石和马赛克图案,以及那些灿烂夺目的装饰品所形成的金碧辉煌,是我们今天从它改成的清真寺中所无法想象的——宗座圣殿里正在为两派的和解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其帝国所有显贵的簇拥下,出席了这次庆祝活动。他想以皇帝的身份成为这次永久性和睦的最高见证人和担保人。被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的宽敞大厅里挤满了人。罗马教廷的使节伊西多鲁斯和君士坦丁堡牧首格列高利在圣坛前亲如兄弟似的一起做着弥撒。在这座教堂里第一次重新提到了教皇的名字;第一次同时用拉丁语和希腊语唱起虔诚的赞美诗,余音在这座永不磨灭的主教堂的穹顶间缭绕。与此同时,已经达成和解的两派教士列队把圣斯皮里宗的圣体庄严地抬进来。在这一刻,东方与西方,两派的宗教信仰似乎从此永远联合在一起了。在经历了漫长而罪恶的争执之后,欧洲的理念,整个西方精神,终于重新得以实现。

然而,理智与和解的时刻在历史上从来都是短暂与易逝的。正当共同祷告的虔诚声音在教堂里水乳交融之际,那位博学的修士金纳迪乌斯已经在外边修道院的一个小房间里激烈地指责那些说拉丁语的罗马教会人士以及人们对于真正信仰的背叛。刚刚由理智撮合而成的和解态势又被盲目信仰的狂热所破坏,而且正如这位希腊教士不想真正屈服一样,地中海另一端的朋友们也并不想提供他们已经承诺的援助。虽然向拜占庭派去了几艘桨帆战船和数百名士兵,但随后就直接让这座城市听天由命了。

一切正在准备战争的强权统治者都一样,只要还没有完全准备就绪,他们总是竭力散布和平论调。穆罕默德也是如此。他在自己加冕典礼时接见了君士坦丁皇帝的使团,向他们说尽了最友好和最使人宽心的话;他郑重其事地向真主以及先知穆罕默德、天使们和《古兰经》公开发誓:他将最忠实地信守同拜占庭皇帝签订的那些条约。但与此同时,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却又和匈牙利人以及塞尔维亚人分别达成了一项为期三年的双边中立协定——他要在这三年内不受干扰地攻下拜占庭。然后,在他信誓旦旦地做出足够的和平承诺以后,他才通过一次违犯条约的行动挑起了战争。

直到目前为止,博斯普鲁斯海峡只有亚洲一岸是属于土耳其人的。所以拜占庭帝国的船只仍然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海峡驶进黑海,前往自己的粮仓。现在,穆罕默德根本不给任何解释,就要悍然切断这条通道,他下令在海峡的欧洲一岸,就在今天土耳其人称为鲁米利·希萨尔的地方,修建一座要塞。那里是海峡最狭窄的地段,在古代波斯人称雄之时,勇敢的薛西斯就是在此渡过海峡的。于是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挖土工人来到欧洲一侧,而按照条约规定,欧洲一岸是不允许构筑工事的(但是,对强权者而言,条约又算什么呢)。这些工人为了自己的生活需要,把周围的庄稼劫掠一空;为了取得建筑堡垒用的石块,他们不仅拆毁一般的房舍,而且还拆毁了那座古老而且著名的圣米迦勒教堂。苏丹亲自领导这项昼夜不歇的要塞建筑工程,而拜占庭却只能无奈地眼望着敌人违背公理和条约,掐断了它通向黑海的那条自由通道。在这片迄今为止还允许自由航行的大海上,第一批试图通过的船只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到了炮击。而在双方初步较量之后不久,穆罕默德也就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了。1452年8月,穆罕默德把他手下所有阿迦与帕夏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公开宣布了自己要进攻和占领拜占庭的意图。其后不久,野蛮行动就开始了:传令官被派往土耳其帝国境内的四面八方,去征召适龄的壮丁。1453年4月5日,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奥斯曼帝国军队如同突如其来的潮水,出现在拜占庭城外的平原上,几乎就要涌到城墙之下了。

苏丹骑着马,一身豪华雄壮的戎装,走在自己部队的最前面,他要在吕卡斯隘口前扎起自己的营帐。但是,在他让人在自己的大营前升起帅旗之前,他先让人在地上铺好祈祷用的地毯。他跣足而上,跪拜在地,面向麦加磕了三个头;在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部下,他们和他一起朝着同一方向磕头,用同样的节奏向真主念着同样的祷告,祈求真主安拉赐予他们力量和胜利——那真是一派非常壮观的场面。然后苏丹站起身来,卑恭者又变成了挑战者,真主的仆人又变成了主人和战士。此刻他的那些“tells”,即传谕的差役,急急忙忙走遍整个营地,一边敲着鼓、吹着军号,一边继续宣告:“围攻拜占庭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现在的拜占庭,只剩下唯一的依靠和力量了,那就是它的城墙;昔日的拜占庭,它的版图曾横跨几大洲,然而,这样一个伟大而又美好的时代留给如今拜占庭的遗产,仅仅是它的城墙而已。这座呈三角形的城市,被三道防线重重包裹。在城市的两条斜边,即沿着马尔马拉海和金角湾的岸边,是较为低矮,然而始终十分坚固的石头围墙;而对着大片开阔地的那一面,则是巨大雄伟的防卫墙,即所谓的狄奥多西城墙。在他之前,君士坦丁大帝就已预见到拜占庭未来的危险,所以用方石把整个城市围了一圈,而随后的查士丁尼大帝又把城墙进行了扩建和加固,但是真正建立起主体防御工事的则是狄奥多西二世。是他建造了七公里长的城墙,而今天爬满常春藤的遗迹依然可以证明当年石块的坚固力量。整座环形工事乃是用平行的两重和三重城墙建筑而成,上有凹形眼孔和雉堞,之前则有护城河卫护,还有巨大坚固的正方形塔楼守望着。一千多年来,历代皇帝都会把它加固和翻修,因此在那个时代,拜占庭城也就成了坚不可摧的象征。这些用方石筑成的壁垒在以前曾嘲弄过蛮族部落蜂拥而至的拼命冲击和土耳其人的人海战术,现在它又同样轻蔑地对待迄今人类发明的一切战争工具。无论是罗马式的攻城槌,还是中世纪的攻城槌,甚至是新式的野战炮和臼炮都对这座屹立的城墙无可奈何。没有哪一座欧洲城市能拥有比君士坦丁堡更完善和更坚固的防卫措施,而这正是因为狄奥多西城墙的存在。

而如今,穆罕默德比谁都更了解这座城墙,知道它的厉害。几个月来,或者说数年以来,在夜不能寐之时,甚至在睡梦之中,他都思考着这个问题,那就是怎样攻克这不可攻克的城墙、如何摧毁这不可摧毁的城墙。他的桌子上摆放着成堆的图样、量尺、敌方工事的草图。他知道城墙内外的每一处小丘、每一块洼地、每一条水流,他的工程师们同他一起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详。但令人失望的是,所有人计算的结果都一样:如果使用现有的火炮,是无法摧毁这座狄奥多西城墙的。

也就是说,必须制造更强大的加农炮!必须有一种比迄今在战争中所使用的火炮炮筒更长、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加农炮!还必须用更坚硬的石头制造一种比迄今的石头炮弹更重、更有攻坚力和摧毁力的炮弹!要对付这座难以接近的城墙,必须发明一种新型重炮,此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穆罕默德坚定地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制造出这种新的进攻武器。

不惜一切代价——这样一种表示总会在其内部唤起无穷的创造力和推动力。所以,公开宣战之后不久,就有一名男子来到苏丹面前,他是当时世界上最富于创造性和经验最丰富的铸炮能手。他的名字叫乌尔巴斯,或者奥尔巴斯,是一个匈牙利人。虽然他是基督教徒,并且前不久还刚刚为君士坦丁皇帝效过劳,但是他真心地希望能在穆罕默德手下,为自己的技艺获得更高的报酬和更为大胆独创的使命。于是他宣称,如果能向他提供无限的经费,他就能铸造出一种至今世界上还从未有过的最大火炮。就像任何一个被专一的念头迷住了心窍的人一样,苏丹根本不在乎钱的代价,他立刻答应给匈牙利人提供人手,要多少给多少,同时派出上千辆的车子,把矿砂运到亚得里亚堡;经过三个多月的精心准备,在铸炮工人们不停不歇的努力下,一个采用秘密的淬火方法制成的黏土模坯终于迎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火红的铁水可以浇铸了。整个工程非常成功。大炮已经造好了。从模具里脱坯而出并且进行了冷却的巨大炮管是迄今世界上最大的。不过,在进行第一次试射以前,穆罕默德先派出他的传令兵走遍全城,去提醒那些怀孕的妇女当心。然后,随着一声巨雷般的声响,一道电光划过炮口,喷出了一颗硕大的石弹,瞬间就让一堵城墙土崩瓦解。于是穆罕默德立刻下令用这种特大尺寸的大炮装备全体炮兵。

后世的希腊作家们将会心有余悸地把这些大炮称为巨大的“掷石器”。虽然这第一尊大炮似乎已经制造成功,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困难的问题:怎样才能把这个青铜巨怪拖过整个色雷斯,运到拜占庭的城下呢?于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艰险历程开始了。因为整个土耳其民族,全部的奥斯曼军队都动员起来,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这硬邦邦的、长着长脖子的庞然大物拖来。先是派出一队队的骑兵在前面巡逻开道,以防这宝贝遭到袭击,随后是数百名,也许数千名的土方工人进行夜以继日的挖土和运土工作,为的是要把崎岖不平的道路铲平,方便运送这无比沉重的大炮。而在大炮通过之后,这些道路又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人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将它们重新修葺好。就像从前罗马人将方尖碑从埃及运到罗马时所做的那样,五十对公牛拖着巨型的防御车阵,而金属炮筒的重量则均匀地分布在车阵的所有轮轴上,还有两百名壮工始终从左右两侧支撑着这个由于自身重量而摇摇晃晃的炮筒;与此同时,五十名造车工匠和木匠不停地忙着更换滚木,给滚木涂润滑油,加固支架,架设桥梁。谁都明白,这样一支庞大的运输队只有像老牛拉车一般,一步一步地,用最慢的速度越过山岭和草原。村落里的农民惊奇地聚集在路边,在这青铜怪物面前画着十字,因为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一尊战神被他的仆人和祭司从一个国家搬运到另一个国家。不过,没有多久,又有好几个这种出自同一个黏土模坯的青铜怪物被人用同样的方式从这里拖过去。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现在,已经有二十或三十个这样的庞然大物将它们那黑色大口对准了拜占庭,露出了锋利的獠牙。重炮队从此载入了战争史册。东罗马帝国皇帝的千年城墙和新任苏丹的新式大炮之间的决斗开始了。

巨型大炮的炮弹如闪电般划过天空,其攻击频率虽然迟缓,但却始终不停、不可抗拒地蚕食和粉碎着拜占庭的壁垒。开始时,每天只能发射六七枚炮弹,但苏丹却不断地架设起新的大炮。每击中一炮,便会尘土弥漫、碎石乱飞,这座石头堡垒上的很多地方随之轰然倒塌,出现了新的缺口。虽然到了夜里,被围困在城里的人会用那些愈来愈少的木栅栏和亚麻布捆凑合着把这些洞口堵住,但这毕竟已经不再是原来可以让人放心地躲在它后面进行战斗的那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了!现在,城墙后面的八千人都禁不住开始惊恐地设想着那决战时刻的来临,到那时,穆罕默德的十五万人军队将会对这座业已千疮百孔的堡垒发起决定性的冲击。现在已经到了最为危急的时刻,该是欧洲以及整个基督教世界记起自己诺言的时候了。在城内,成群的妇女带着她们的孩子们整日跪在各个教堂的圣骨盒前祈祷;在所有的瞭望塔上,士兵们日日夜夜都在观察着,在土耳其船只四处游弋的马尔马拉海上是否终于有期待许久的教皇与威尼斯的增援舰队出现。

4月20日凌晨3点,瞭望塔上终于发出了灯光信号,因为人们看到远方有船帆出现。那并不是令人们魂牵梦萦的基督教世界派来的强大舰队,但无论如何毕竟还是有了那么一点儿迹象:三艘巨大的热那亚船只乘风破浪,徐徐驶来,跟在后面的第四艘船是一艘较小的拜占庭的运粮船,为了保护它,三艘大船将它夹在了中间。君士坦丁堡全城的人立刻聚集在临海的城墙上,准备欢迎这些支援者。不过,与此同时,穆罕默德二世也跨上了他的战马,离开自己的紫色帐营,用最快的速度向停泊着土耳其舰队的港口飞驰而去,他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些船只驶进金角湾,阻止它们驶进拜占庭的港口。

于是海面上顿时响起了几千副船桨的欸乃之声。土耳其舰队有150艘战船,不过船身偏小。这150艘装备着铁爪钩、掷火器、投石带的三桅帆船一齐向那四艘西班牙大帆船驶去。可是,那四艘大船借助于强大的顺风,强行突破了土耳其小船的拦截,土耳其人只能一边射击,一边不停地叫骂。四艘大船上鼓起了圆圆的宽大风帆,非常威武从容地航行着,毫不担心那些攻击者。它们向着金角湾的安全港口驶去,因为在斯坦布尔城区和加拉塔区之间那条著名的铁链一直封锁着海口,会保护它们免遭进攻和袭击。四艘大帆船已经非常接近最后的目的地了:城墙上的几千人已能辨认出船上的每张面孔;而男人和妇女们也都已经跪下身去,为了能得到这光荣的拯救而感谢上帝和圣徒;港口的铁链已缓缓放下,准备迎接这几艘增援船的到来。

可是正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风忽然停住。好像被一块磁石吸住了似的,四艘大船死死地停在了大海中间,距离能够进行援救的港口只有几箭之遥。于是,土耳其舰队的所有敌人都狂声欢呼,他们划着桨朝这四艘瘫痪的大船猛扑过来;而四艘大船却宛若四座塔楼,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大海里。这些小船用铁爪钩钩住大船的两侧,就好像一群猎犬死死咬住雄鹿不放;为了把大船弄沉,土耳其人用斧子拼命地砍着木质的船身;为了把它们点燃,愈来愈多的人爬上拴锚的铁链,向船帆投掷火炬和燃烧物。土耳其舰队的司令毅然命令自己的旗舰向那艘运粮船冲去,想把它撞毁。最后,两艘船像两个铁环一样紧紧地咬合在一起。虽然开始时热那亚的水兵还能借助头盔的保护从居高临下的甲板上抵抗攀登上来的敌人,还能用刀斧、石块和希腊火击退进攻者。但是这场对决注定会很快结束,因为这是一次力量悬殊的战斗。热那亚的船只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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