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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回忆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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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过后,我开始了关于国内一些政策法规的反省。

偷东西也好,打劫也好,这固然是因为小偷和强盗他们本身的一些诸如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等恶习缺陷所造成,但最大的原因,则是由于时代。

这么乱的时节,兵荒马乱狼烟遍地,动不动就是杀人放火血流成河的,你让老百姓怎么安分守法?

既然是时代的问题,那当然就不能把时代的责任转嫁到老百姓的头上。

作为一个立志要开创新时代的人,我第一个要做的,应该是让自己的子民先过上新时代的好日子。

我首先先是把法律给改过一新,那些诸如偷一贯钱砍一颗脑袋之类的苛严条款全部都被废除。

其次则是废除逃亡者的债务。

这年头那么乱,欠了债的老百姓有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往往会趁着战乱的当儿带着老婆孩子背井离乡,这样一来既不容易被战火烧到,又能成功躲避债主,可谓是一举两得,虽然这种行为是严重坑害了债主和我的利益。

债主自不必说,好心借了一笔款子给你结果突然间就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了,这让人家怎么个过日子法。

至于我,当然也是受害者,不过是间接的。

一个农民就是一份劳动力,一份劳动力就是一份粮食外加一个兵,粮食和兵乃是国家的经济和军事力量的象征,要是农民都逃光了,还谈什么经济军事,还拿什么去夺取天下?

所以我制定了一条政策,那就是但凡是因欠债而出逃的农民,只要回来,一律免除债务,此外,如果不是因为欠债,只是想躲战乱的,也欢迎回来,我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

当然,如果政策只是以上那么一段的话,那就太对不起债主了。

于是还有附加的部分:欠的债,一律由领主承担,连本带利一律奉还,不少一文。

在稳定了人口数量和民心之后,我的第三条政策便是减税了。

因为是战国乱世,大家都在打仗,而打仗又需要花钱,武士自己不耕地不织布,想要钱自然只能从老百姓那儿弄,说的好听点叫征税。

在这个时代,农民们的税赋比重是相当大的,一般来讲是四民六公,就是假设一户农家一年收成十石粮食的话,那么其中的六石是要作为赋税交给领主的。

虽然乍看之下似乎是高得离谱,但这还算是好的了。在很多大名的领国内,农民的赋税往往是七成,我听说过最高的记录是八成九分,就是收一百石交上去八十九石。

这等于是在活活把人往绝路上逼了。

最过分的是,那些大名非但不觉得自己是在虐待亏欠农民,相反,他们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其中有人甚至还公开宣称,说农民是大名的农民,是大名的私有财产。

扯淡也不能这么扯啊。

武士,作为统治者,应该是子民的父母。

事实上绝大多数领主也好,奉行官也罢,都是自称自己是老百姓的父母官的。

既然是父母,那又怎能对自己的儿女横征暴敛,往死了压榨呢。

关于赋税,我的政策其实很简单,就一句话:从此往后,在我北条早云的土地上,农民的税率一概设为四成,地方官不得以任何名义进行任何形式上的增收,如有违反,农民可以直接来找我告状。

这条政策在刚刚颁布的时候,引来了很多的非议,尤其是家臣内,几乎是反对声一片。其实这也好理解,武士们都是靠农民们养活着的,农民们公粮交少了,大家的生活质量兴许就要下降了,着急也是自然的。

对此,我只当不知。

大道寺太郎问我,这样不鸟武士们会不会出状况?

我说你杞人忧天了,这帮小子每年都有固定的俸禄,又不会少了他们,农民减税,最多也就是造成他们额外收入的缩水,区区小事又饿不死他们,怎么会横生出来事端?

民为重,社稷其次,君为轻。

在这个时代,多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就等于是多给自己一份活力。

攻占小田原

话说在拿下伊豆之后的某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话说在梦里,我看到了一只老鼠和两颗杉树,然后老鼠挨着个儿地把这两棵树全都给啃了,眼看着吃饱了肚子,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花斑猛虎,耀武扬威地仰天长啸了一回,当下就把我给吓醒了。

年初二一早,我便让人把伊豆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给找了来,让他给我解解这个梦。

那位先生听完之后,先是问了我一句:“伊势大人是哪一年生的?”

“永享四年(1432)。”

他掐着手指仔细盘算了一番,然后猛地就往下扑通一跪:“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我说你解梦就解梦,别咋咋呼呼的。

“大人,您是子年出生的,生肖是老鼠吧?”

我点点头,说没错,我就属老鼠。

“那就对了。”那位先生连连点头,“大人梦中的那只老鼠,就是大人自己,而那两棵杉树,指的是眼下关东的山内上杉家和扇谷上杉家,老鼠啃杉树,则是大人吞并了关东两上杉的意思,至于最后老鼠变虎,当然说的是,大人在消灭了两家上杉之后,一跃成为了关东的王者。”

我听了之后当然心里很爽了,但嘴上还是说,干你们这样的是不是都得跟你一样啊,专挑好话讲?这样方便捞钱。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哥们儿就生气了,直嚷嚷着说我伤了他的自尊:“老子算命,向来只说真话,从不避好听难听,既然大人要这么说我,那老子还就不要大人的算命钱了!”

说着,拂袖而去。

手下的家臣都笑他太狂,毕竟是关东上杉家,岂是说啃就能啃得动的?

而我只是叫过身边小厮,让他赶紧追上,把算命的钱给人送过去。

关东管领代代由上杉家担任,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个世人皆知的常识了。

同样众所周知的是,这上杉家,其实分为两股,一股叫山内上杉家,另一股叫扇谷上杉家,虽然从血缘上来讲他们都是亲人,但从政治上来看,他们却是仇敌。

这里面的理由就不必多说了,但凡是个人就能明白:关东管领的位子只有一个,而上杉氏却有两家,能不打起来才怪。

这两家从文明八年(1476)的时候就开始闹腾,将近二十年都没能有个完,本来一直是山内上杉家占据绝对优势的,可后来因为扇谷上杉家出了个人才,几乎在一瞬间就把形势给逆转了,那人就是太田道灌。

虽然这家伙后来被上杉定正给搞死了,但因为他当年的努力,使得扇谷上杉家实力非常雄厚,根据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的原则,我决定,先联合扇谷上杉家,把山内上杉家给摁下去再说。

其实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已经盘旋很久了,甚至还一度跟上杉定正互相交流过,他对此也非常赞同,只不过非常不幸的是,哥们儿在明应三年(1494)的十月初,突然就死掉了。

死因是毫无征兆地落马,据坊间传闻是由于太田道灌的显灵所造成的。

定正的继承人是他的养子上杉朝良,这人是个白痴,上任家督没几天就被内山上杉家的家督,关东管领上杉显定打得满地找牙,因为太田道灌已死,所以他根本就没人依靠,只得派人来找我,说是不是看在我和他爹的交情上,拉自己一把?

我对着使者点点头,然后表示,在下可以把小田原城给拿下,以减轻上杉大人的压力。

小田原城位于相模国(神奈川县),就算称之为相模的首府也不为过。此城建于平安时代末期,历经数百年,现在正由大森家族统辖。

大森家的前任当主叫大森氏赖,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本是扇谷上杉家的猛将,但后来倒戈了,连人带城投了山内上杉家。

他在当小田原城城主的时候,我曾经数度写信于他,想要两家交好,可每次我长篇大论满腔真情的厚厚一沓信纸送过去,换回来的之后一个短短的口信:滚。

有时候也会是“下次别再写信了”,“老子不想跟你这种人混一块儿”之类的话。

我估计氏赖长期以来一直把我当成了虎视眈眈小田原城的危险分子。

虽然我确实有这打算。

如果他还活着,那我估计这辈子是别想打小田原城的主意了。

好在明应三年(1493)的夏天,哥们儿因病医治无效而与世长辞了,家督之位传给了他儿子大森藤赖。

据说在临死前,氏赖把儿子和手底下全体重臣都叫到了自己的榻前,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伊势新九郎乃窃国之辈,这厮专门盗他人之国,比山贼土匪更为可怕,你们切不可不防。”

也不知道我到底干了什么在他心目中居然是这种形象。

不过好在继承人大森藤赖跟他爹不一样,是个没什么用的愚钝之人。事实上氏赖死后的第二天,我便派出了专门的悼念团前往小田原拜访。

团长是大道寺太郎。

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送葬的其实也一样。尽管心里面有千百个不愿意,但大森藤赖来还是带着手下诸家臣礼节性地接待了太郎。

大道寺太郎刚看到大森藤赖的那张脸,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令尊生前勇武,世人皆知,无论是我家大人还是大小家臣,莫不是对他敬佩有加,如今竟然撒手人寰,这怎叫人不痛心疾首!”

大森藤赖本来就好骗,再加上又处于丧父之痛,判断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当场就被大道寺太郎那副仿佛死的是自己亲爹的模样给打动了,连忙又是给太郎拿绸面坐垫又是上一品好茶,俨然已经把那家伙当成了贵客。

这次外交行动非常成功,尽管尚且还不能认为大森藤赖已完全相信我们,但至少,他已经不再像他爹那样,如防贼一般的戒备着我们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如同当年伺候将军一样伺候着这位大森藤赖,知道他喜欢奇珍异宝,于是隔三差五地派人上京都采购;又知道他喜欢美酒,便专门在伊豆弄了几个酒作坊,用最好的水和米给他酿酒。

藤赖当然很高兴,再加上每次我的使者总是以近乎低声下气地方式把各种礼物双手捧在他跟前,然后口称:“这是我家伊势盛时大人奉上的。”这就愈发让他相信,我,是他的朋友,绝非敌人,更不是什么贼。

同时受到打点的还有小田原城里的各家臣,我把几乎每一个大森家重臣的爱好都调查了个遍,然后再投其所好,送其所要,久而久之,就算是原先和大森氏赖一样把我当贼防的家伙,时间一长也消除了戒备心。

而大森藤赖更是高兴得忘乎所以,甚至让使者转告我,说有空的时候欢迎来小田原城里做客,他要专门专门准备最上等的筵席来款待我。

但每次我的回答都是五个字:谢谢,下次吧。

首先是去了也没什么意义,其次万一有诈呢?

但藤赖却只当我是客气,心中愈加增多了对我的好感,在收礼收了好几个月之后,他终于有一天对使者说道:“我想吃一些野味,不知伊势大人有没有手段弄到?”

当我听到这话之后,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伊豆山林众多,猎户也不少,无论是射鸟打鹿还是捕获野猪都不成问题。

那天之后,大森藤赖基本上每隔几天就能吃上一次从伊豆送来的新鲜猎物。

他自然非常高兴,还专门派使者前来答谢,对此,我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使者很奇怪,问我为何要道歉。

“在打猎的时候,我方的士兵和猎户经常会越过边界,进入相模国境,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动物它会跑,还烦劳您转告大森殿下一声,我们绝非有意要这么做。”

大森藤赖听后非常感动,连连夸赞我是一个忠厚之人。

明应四年(1495)刚开春的时候,我让大道寺太郎再度出使了一次小田原城。

但这次却连大森藤赖的面都没见着。

事情的经过如下:

大道寺太郎被大森家的家臣给挡在了门口,然后对方问他有什么事情没有,有的话先说,然后由他转告藤赖,再决定是不是需要面对面地商讨。

大道寺太郎说,现在已经春天了,我们伊豆的农民要春耕了,只是连日来不知为何出现了无数野鹿,破坏田地不说还影响播种,所以必须进行大规模的围捕狩猎,在此过程中,如果有不慎发生了带家伙的猎人进入相模国境内的事情,还望大森家多多海涵,事后我们一定会奉上猎物作为赔偿。

大森藤赖的回答是悉听尊便,回去告诉伊势殿,尽管抓他的野鹿,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二月十三日,我点起士兵五百人,前往箱根山内的芦湖扎营。

与此同时,荒木兵库和山中才四郎也带着他们准备好的秘密武器——水牛一千头,朝着相模国境内进发了,最终,这群人和那群牛汇合在了一起,且于小田原城附近的石垣山中埋伏了起来。

十五日深夜,我下达了进攻指令。

士兵们先是在水牛的角上绑起了火把,接着又把牛尾巴浸泡在了燃油里,最后,他们将牛尾给点燃了。

人的屁股如果突然着了火,那么他一定会往前死命地冲,牛也一样。

一千头前后都着着熊熊烈火的水牛,笔直地朝着小田原城方向冲了过去。也就在此时,大道寺太郎带着另一群士兵,在城的周围放起火来,很快,整座小田原城便被火光给包围了。

此时城里的大多数士兵都正在睡着,即便有几个站在城上巡夜放哨的,也早被这种景象给吓傻了,一千头疯狂的水牛四处乱撞,很快就把城门给顶破了,五百士兵则跟在牛的后面趁势掩杀了进去。

接下来的事情便没有了任何悬念,在睡梦中北惊醒的大森藤赖早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和意志,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根据事后俘虏的交代,当时的藤赖是被几个贴身的家臣给架着,逃出了城去的。

十六日的早饭我是在小田原城里吃的,我知道这回是闹大了,不光震动了整个关东,同时也深深地得罪了山内上杉家。

但当时的我根本就毫无惧意,总觉得自太田道灌死后,关东的诸侯全都是一群废物,整体实力跟大森家的那个傻儿子差不多。

现在想想还真是够可笑的,都已经活了那么大一把的年纪,居然还能跟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般狂妄。

很快,我就尝到了苦楚。

相模拉锯战

在拿下小田原之后,大森家的势力迅速衰退,从而使得我没花多少力气就拿下了大半个相模,和伊豆相比,那里的土地肥沃,人口也多,堪称是一块宝地,而且小田原城也要比我之前住的伊豆菲山城要来得墙厚楼高。

但我还是选择回到了伊豆,理由是住惯了那里,不想挪了。至于小田原,则交给了我弟弟伊势弥次郎代管。

弥次郎堪称是我的左臂右膀,虽然打仗不怎么行,但要说起搞内政,恐怕家中除了我之外无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临走前,他问我,如果山内上杉来攻怎么办。

我回答,到时候你让扇谷上杉来救就行了,顺便再联系我,我也会来帮你的,不用怕。

一边的大道寺太郎则叮咛说,二少爷,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只要据城而守就行了,小田原城墙厚,打不破,千万不要脑袋一热冲出去厮杀。

弥次郎是个听话的孩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但太郎还是一脸忧愁。

我宽慰他说放心吧,上杉家那帮孙子,哪有那个胆啊。

结果这话说完才过了一年多,明应五年(1496)的时候,上杉显定便率大军反扑了过来,攻入相模西部,直逼小田原城下。

望着跟前黑压压的一片,血气方刚的弥次郎再也忍不住了。

当下他就带着一队人马冲出了城去。

然后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也难怪,以一当十地跑出去,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听到噩耗之后,我顿生了一种嚎啕大哭的欲望。

大道寺太郎劝我,说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小田原城还没被攻下来呢,得赶紧想办法。

我说还能想什么办法,现在就发兵去救啊。

在付出了数百伤亡之后,我终于将上杉显定给勉强击退,总算是保住了小田原城。

经过这场苦战之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省之中,并且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很弱。

我现在勉强算是一介诸侯,但是一个非常非常弱的诸侯。我没什么实力,估计也没什么潜力,毕竟都要快七十了。

我之所以能够夺取伊豆一国和半个相模国,并非是实力强劲的缘故(虽然我以前一直这么觉得),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关东局势混乱,各种势力林立,我趁着这些人因乱斗而产生的间隙,这才钻空子成功来着。如若不然,我至今估计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兴国寺城城主。

我曾经一度以为无论是山内上杉还是扇谷上杉都不是我的对手,都只不过是让我随便啃着玩儿的两棵杉树,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综上所述,目前要做的,就是专心巩固西相模的防御措施与强化统治权才是当前唯一的办法。而且要击败两家上杉,还是得要从两上杉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下手才可。

简单来讲,也就四个字:休养生息。

我开始频频向扇谷上杉家的当主上杉朝良示好,并将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了维持领土内稳定和周边关系上面。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过就是十来年。

永正元年(1504),山内家的上杉显定突然发兵攻向扇谷的上杉朝良,一路上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扇谷上杉家大本营——位于武藏国(琦玉县)的河越城。

上杉朝良被吓坏了,长那么大他就没见过这阵势。

想来想去也没其他的办法,只能派个不怕死的,冲出包围,跑到了菲山城,求援来了。

出兵救他这是必须的,不然朝良那倒霉孩子要真被吞了,以后上杉显定一家独大,那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只是我知道自己实力不济,真要硬救也未必能救得下来,不得已,只得又派了一人,跑了一趟骏河,去找我的那位外甥今川氏亲,想让他也参一脚。

今川氏亲的回信让人感到非常高兴,不光是因为他同意了和我共同作战,更因为在那封信上,他对我的称呼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亲爱的舅舅”,而是“伊势屋形样”。

屋形样,是我们这个时代对大名的专用敬称,这表明,在今川氏亲看来,我伊势盛时已经不再只是他手下的一介城主了,而是跟他地位平起平坐的堂堂一路诸侯。

九月二十七日,我们舅甥二人共同御兵一万来人赶到了河越城边,准备给上杉朝良解围,而另一边的上杉显定一看来了援军,便兵分两股,一股继续看着河越城,一股则朝着我们奔袭而来。

应该说这是一场没什么太大悬念的战争——上杉显定本来就因分兵而失去了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他又不是什么能征善战之辈,所以可以讲是基本没有胜算。

当天下午两军相遇,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显定就被打得满世界乱窜。

我摇了摇头,看着夕阳长叹一声:真不经打。

边上坐着我儿子氏纲,很由衷地敬佩道,爹你真厉害。

这一年他十七岁,贴身跟着我以学习战阵经验。

我看了他一眼,说,新九郎(这是他的小名,从我这儿得来的),你要好好地看,好好地学,爹老了,终有一天生命会抵达终点,而你,将加冕为王。

我看得出来他很激动,浑身颤抖双手紧握。

正在此时大道寺太郎心急火燎地冲进了大本营,说你们俩别大眼瞪小眼地对着看了,粗大事了!

上杉显定的援军也到了。

领兵大将是越后(新泻县)守护代长尾能景

越后一国的守护大名叫上杉房能,是山内上杉的一族,其实上杉显定早就料到我会来救朝良,他提前派人到越后,做好了应援的准备。

长尾能景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故而我和今川氏亲的阵势一下子就乱了。我们只能勉强抵挡,且战且走,好在城里的上杉朝良还不算太不是东西,看到盟友有难,也打开城门杀了出来,这才让我们勉强支住了阵脚。

这场战斗双方总共投入了两万的兵力,阵亡人数超过两千,据说是自应仁之乱以来,关东地区死人死得最多的一场恶斗。

恶斗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上杉显定没法消灭上杉朝良,上杉朝良虽处于弱势但依然能够自保。所以大家都想开了,干脆和谈吧,从今往后太太平平地各自过各自的小日子,谁也不惹谁。

至于到底由哪家来担任关东管领,这一茬儿以后再说,先顾着眼前。

只是这样一来,向来指望着山内扇谷两家没事儿出点乱子好渔翁得利的我就觉得心头一紧了。

虽然朝良跟我关系依旧如故,但没有了心腹之患的上杉显定,则开始一门心思地工作重心转向了西相模和伊豆。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他死磕的当儿,北面发生了一件大快我心的事情。

永正三年(1506),之前跟我在河越城前交过手的那位长尾能景战死,年仅十七岁的儿子长尾为景接替他成为了越后的守护代。

这小子子承父业的第二年,便把守护大名上杉房能给捅了,随后以迅雷般的速度夺取了整个越后国。。

早先我就说过,因为守护大名的弱势,故而势必会引起守护代的以下犯上。

虽说为景在越后撒野没人敢管,但终究还是惹怒了一个人,那边是跟上杉房能有一族之缘的上杉显定。他发誓要在有生之年踏平越后,为亲戚报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年夏天,我写了一封信送去越后,表示想跟长尾为景结盟,共同牵制山内上杉家。

他非常豪爽地答应了。

就当我以为自己可以放开手脚攻略关东的时候,一件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永正七年(1510)六月,一个叫上田政盛的人主动联系了我。

他是扇谷上杉家的城主,领地是权现山城。

上田政盛联系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背弃扇谷家,投靠伊势家。

理由是怨恨。

话说这人其实本来是山内上杉家的,后来转投了扇谷家,但没想到的是,扇谷家并不待见他,甚至还没收了他一部分的领地。

上田政盛的恼火程度可想而知,只是再投回山内上杉似乎是拉不下这个面子,要在扇谷家再继续呆下去心态上又过不去,于是想了半天,跑来找我了。

我问大道寺太郎,要不要收下他。

太郎回答我,有赚不赚是脑残。

我也觉得是这样,反正只是一个在上杉家没地位的城主,应该也不会让上杉朝良有多么得不爽吧。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就在上田政盛宣布改旗易帜的第二天,上杉朝良便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当下他点起大军,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小田原方向杀来了。

同时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上杉显定的养子上杉宪房,看架势这两家是打算联手把我消灭了。

上杉军先是猛攻了一番权现山城,因为人多势猛,所以等我援军赶到的时候,城池早已被拿下了。

但他们意犹未尽,一看到我到了,便又杀了过来,一场激战之后,我大败而逃。

同年九月,上杉朝良又拿下了我在西相模的重要据点鸭泽。

事已至此,唯有认怂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派人带着厚礼来到了河越城,先是对自己进行了一番彻骨的自我批评,接着再是一套铭心的忏悔,最后是一阵猛磕头,就这样,上杉朝良总算是很大度地表示,只要以后不再干这种事情,这次就既往不咎了。

对此我连连点头称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答应也不行啊。

至于这种事以后是不是还要干,那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当然,得看时机。

虽然我今年已经七十多快八十了,也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的主儿了,但依然得保持着一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心态,对于没有来到的机遇,那就得等着。

目前所谓的和平状态,其实那纯粹是暂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局面就变了,而我要做的,就是要抢在局势变动以前先行下手取下整个相模。

相模制霸

在跟上杉朝良那大小数十次的战阵中,我注意到了一个人,他叫三浦义同。

三浦义同,乃关东名门三浦家的后裔,担任相模国守护代,虽然他的势力范围仅限于相模国的东部。

这家伙打仗尤为生猛,当年在上田政盛那档子事儿里,他担任了扇谷军的先锋大将,权现山城就是被他给拿下的,之后,他又击败了前来援救的我,接着又直逼小田原城下,要不是我死命抵抗,估计那城都该被他给夺了。

如果想要称霸整个相模,那么必然要先把这个三浦义同给解决了。

只要消灭三浦一家,那么扇谷上杉在相模的势力就会完全瓦解。相模对武藏的几个重要通道也能完全的落入早云手中,彻底的巩固相模与伊豆的控制权。除去三浦家,就等于拔去扇古上杉唯一的獠牙。

在我看来,这两句话的关系是因果递进。

而且眼下也正是用兵的时候,虽然两户上杉正同盟着,可山内上杉因为背后有长尾为景牵制着,所以压根就抽不出手来做别的。这样可以使得我顺利地避开两线作战这一糟糕情况。

永正九年(1512)八月十二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突然发动了对三浦义同居城冈崎城(相模国内)的强袭。

这次我是集中了差不多全部的兵力,几乎是以波涛之势冲过去的。

所以三浦义同意料内的没有挡住,不过三四天,冈崎城被攻下了,三浦一家退到了住吉城。

手下问我,是不是要继续追着打?

我告诉他,我们这次来不为攻城,不为略地,我们只求将三浦家消灭。

住吉城位于三浦半岛的入口处,从那往东北走一点,就是上杉朝良的根据地武藏国。

所谓三浦半岛,就是他们三浦家发家之地,毋庸置疑,当然也是三浦家的地盘,只不过是最后的据点罢了。

我并没有急着开打,而是下令先兴土木,在住吉的西北紧贴着武藏国境线的地方,又造起了一座城,取名为玉绳城。

造这城有两个目的,首先,是作为攻打住吉城乃至整个三浦半岛桥头堡;其次,也是打武藏国的桥头堡。

永正十年(1513)一月,玉绳城造完,战斗再度打响。

这一回三浦义同仍是没挡住,当月开打当月都还没过完,他就弃了城池逃走了,进了位于三浦半岛最南端的新井城。

这地方不光是最南边,而且也是整个三浦半岛上最后一座城。攻下了它,三浦家除非能在海里生活,不然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几乎所有的家臣都表示要一鼓作气在最快的时间里攻下整个半岛。反正三浦家已经没了余力,从之前的两次攻防战中就已经能看出他们的实力了。

我说未必。

上杉朝良是不会坐视三浦家就这么被我们给打挂的,而且,虽然说是说最后的据点,但新井城三面环海,本来就不容易攻下,更何况他们的粮草什么的还能依靠海路从武藏运来,所以这场战争,必然是一场持久战。

从我八十一年的人生阅历中,我自己得出了一条未必是至理名言的道理,那就是哪怕你已经坐在棺材里了,只要没躺下,那就还有机会,千万不能着急,要静静地等着,等到机会来了,再奋起抓住。

一旦放弃或是没有等待机遇的那份耐心,那就意味着你的人生提前结束。

我下令三军将三浦半岛的陆上关口全部封锁,再买通了当地的海盗,让他们从水路上切断新井城的粮道,这样一来,除非是强行突破,不然三浦一家就会被没有悬念地活活饿死。

而强行突破的话只能是寄希望于武藏的上杉家,因为此时的新井城里,只有士兵数百,我的大军则超过了两万。

这一年九月,上杉朝良看我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的架势,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了自己的养子上杉朝兴以及重臣太田资康,率着万把人就从武藏杀了过来。

太田资康是太田道灌的儿子。只不过真要论能耐的话,把他量产一打再捆一块儿都未必是他爹的个。

至于那个上杉朝兴…

还不如他干爹呢。

狭路相逢勇者胜,如果两者都勇的话,则是智者胜。

双方的决战在一天之内便分出了胜负,完全不如亲爹的太田资康战死,那位几乎在战阵方面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的上杉朝兴则逃之夭夭了。

而新井城则继续被围困了下去。

城里的五百人冲不出也走不脱,只得继续等着上杉朝良来救他们。可朝良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虽然过一段日子就会发一次援军来救,可每次带兵前来的,居然都是那位上杉朝兴。

然后每次都毫无悬念地被我打败。

这种围点打援的作战一连持续了四年。

到了永正十三年(1516)六月,上杉朝兴那小子又来送死了。

也不知道上杉朝良是怎么想的,还是武藏国就真的没人了。

这一回我是都懒得去理他了,直接把我儿子氏纲给叫了过来,说你去一趟,把那个上杉朝兴给弄走。

数个时辰之后,捷报传来,说是上杉朝兴刚跟氏纲接阵,就下了撤退令,而且还自己抢先逃走,因为马好,跑特别快。

我问氏纲,说那位上杉朝兴,逃哪儿去了?

氏纲说爹您也别追了,那小子跑忒快,就这会儿工夫,已然跑到武藏境内了,还躲到了一座城里,好像是叫江户城。

我说那就算追上了也没用,咱攻不下那座城。

氏纲看着我,我知道他想问我,我们都已经把三浦家打成这德行了,又怎么会拿不下那座听到没听说过的江户城?

“因为那是太田道灌亲手造的城。”趁着时间还宽裕,我便开始给那傻小子上起了历史课。

江户城,简单说来就是位于江户的一座城,而所谓江户,则是江河入海口的意思。

说实话,那地方本没有名字,只不过因为当地的入海口太多,所以久而久之,也就叫了江户。不过自得名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户这个概念,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小图标,书本里的一个地理名词,基本上是无法给人留下啥特别的印象。

然而,这种毫无存在感的日子,终于在治承四年(1180)的时候被彻底终结了。

那年,一个叫源赖朝的人,宣布自己和当时日本的实权统治者平家政权正式开战,之后,他率领一支军队,从利根川左岸的国府台(千叶县内)出发,向对岸的武藏野发起了进攻。

武藏野就是江户的一部分。

迎战源赖朝的,是被誉为“坂东八国的大福长者,智勇兼备的平家栋梁”的江户重长。

他们江户家本是秩父氏的一支,只因领地被封在了江户,也就因地改姓了。

这个源赖朝,就是后来镰仓幕府的初代征夷大将军。

一般认为,镰仓幕府的开创,是日本武士治国的开端。

那么,攻打江户,也就自然成了日本迈向武士时代的第一步。

再说那位江户重长,虽说是败给了源赖朝,可倒也没死,而是投降了对方并最终成为了镰仓幕府中的一员,源赖朝倒也不计前嫌,还是把江户一地封了给他,从此之后,江户重长及其子孙后代便继续代代守护着这块土地,直到264年后的长禄元年(1457),因天下开始大乱,豪杰云起,江户家因实力不济,导致发生了全家被人赶走的悲剧。

赶走江户家的那个人,叫太田道灌,那一年,他不过25岁。

在夺下江户之后的某天,道灌坐船于品川冲出游,船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条鲱鱼跃出水面,接着又跳到了甲板上。

这种鲱鱼在民间有个俗称,叫做九城鱼,九城鱼跃出水面落在船上,一般被视为天大的祥瑞。

接着就在当天夜里,太田道灌梦见了天神,并且还受了天神的旨意,说他命中注定富贵,且富贵的源地就在江户。

综合了白天黑夜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当时的实际情况,太田道灌决定,在江户修建一座城堡。

城造得很快,当年就竣工了,城名随着地名,就叫江户城。

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神这一号人物,我是不得而知,也不排除那个梦是道灌自己个儿给编排出来的。但是,自从江户城盖完之后,他却是真的开始一步步地走向兴旺发达了。

兴旺的最大原因是江户城。

在道灌的经营下,江户成为了当时全关东最繁华的地区,而那座一面临海一面临河周围被挖了深深的护城河并配有二十五扇大铁门的江户城,也被誉为东国第一城。

斯人虽去,但城还在。

“二十五扇大铁门,氏纲,你能拿下来么?”

那小子很有自知之名地摇了摇头。

我说那么讲故事的时间到此结束了,咱继续攻城吧。

七月十三日,在作出新井城已经弹尽粮绝这一判断之后,我下达了总攻令。

他们确实是弹尽粮绝了,那帮人饿得是面有菜色,但却依然非常勇猛,几百个人一窝蜂地跟发狂一样在城里和我们死斗,在付出了至少七八百条人命的代价之后,我们才攻到了城池的最深处——三浦义同的所在地。

此时的他早已变成了一具尸体,在城门被打破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结局,于是便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切腹了断了。

就此,整个相模被掌握在了我的手里。

小心驶得万年船

消灭三浦家那年,我已经八十三岁了。要换普通人就算不被打死也得病死了。结果我居然还真在那里活分着,每天两碗米饭一条烤鱼三杯小酒日子过得相当滋润,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永正十五年(1518),跟我较劲较了十来年的上杉朝良病逝了,继承者是那个当年被我打得连亲爹娘都认不出来的上杉朝兴。

不过这和我都没关系,因为也在这一年,我正式宣布隐退,将家督之位传给我儿子氏纲,自己则每天读书练字,颐养天年。

顺便还制定了一部家法,叫《早云寺殿二十一条》,文如其名,总共二十一条。

前些日子,氏纲跑来找我,说他不想要伊势这个姓了,想改一个,改成北条。

当年源家在镰仓建立了日本的第一个幕府,源家长者源赖朝担任了镰仓幕府的初代征夷大将军,但源家幕府不过两代,便被夺了权,第三代将军虽说仍是姓源的源实朝,但实权却落在了一个叫北条时宗的人手里。

氏纲的用意其实我明白,眼下幕府权势日益衰微,而镰仓又被掌握在我们的手里,趁此机会将姓改为北条,再图趁乱问鼎天下之机。

我说你要改就改吧,不必来问我,我老了,不管那么多了。

氏纲说您不管事情可总得给训个话,提点提点一下什么的,也好给我点心得。

我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小心。”

“小心什么?”

“诸事小心,方可成大事。”

“就算从石桥上走过,也千万要记得,用拐杖叩击桥面,确定不会坍塌,方能行走。”

“你爹我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氏纲点头,表示已经牢记在心了。

望着他退去的身影,我突然顿生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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