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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回忆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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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老兵不死,自挂东南枝。

老兵不死,吕布大怒拍马上前一戟刺死。

老兵不死…

我叫伊势新九郎盛时,今年八十八岁。

其实我有过很多名字,不过要说起被人叫得最多的,应当属北条早云这个。尽管我活了那么久一次都不曾用这四个字自称过自己。

和名字一样多的是我的身份,有人叫我战国第一谋略家,有人叫我天下第一老将,还有人叫我战国第一诸侯。

其实我只是一个老兵罢了。说得文雅一点,叫做老武士。

现在老兵眼瞅着就快要不行了,不过我并不哀伤。

战国乱世,多少人年轻力壮地就被砍死在战场,能够活到八十八岁,别说够本,早就赚翻了。

而且,留给子孙的东西也不少,整个关东地区基本上都是北条家的产业,纵然他们再怎么不思进取,至少也能富贵百年吧。

至于我自己,则也不再想要什么了,人老成这样了,走一步路都要晃三下,还能要什么呢?现在能做的,也就是闲着的时候看看孙子们,一个人的时候拿着个酒杯喝一点,再想想过去的那些事情罢了。

天下的浪人

我生在永享四年(1432),我父亲叫伊势盛定,是京城豪族伊势氏的传人,家中代代担任着将军家的近臣。

年轻的时候,因老头子的举荐,我成为了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侧近,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好几年,给我的感觉是相当的没有前途。

倒不是说它薪水少,而是真心没意思。

首先足利义政不是什么明君,整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跟在他身边连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其次,虽然所谓的应仁文明之乱已经结束,但这根本就代表不了什么,此时的天下别说是恢复太平了,反而较之以前显得愈发地混乱了。

混乱的根源在我看来几乎全都出在幕府自己的身上,除了本身的腐朽糜烂之外,他的分封制度也很成问题。

而在那各种各样的问题里,最关键的问题出在一个叫“守护代”的玩意儿身上。

所谓守护代就是“代替守护大名行使权力”之人,说白了就是一个辅佐副手。因为很多守护大名都有两个以上的领国,同时也有很多大名尽管领国只有一个,可他不愿意干活,于是每逢这样的情况,国中的大小事务包括大小权力,便实实在在地被掌握在了那些个守护“代”的手里。

而应仁文明这么一乱,大名们内部的各种弱点和问题也都暴露无遗,守护代们相信也一定都把这一切给看在眼里。

若是真的乱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么一定会出现一种独特的景象,那就是积攒了足够力量的下层站起来推翻几乎已经腐朽不堪了的上层。

这所谓的“下层”,未必全都指的是农民百姓,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守护代。

总之,在我眼里,幕府是个相当没有安全感的中央政权,给这样的政权当差,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那估计将来不是穷死就是被砍死。所以在我当侧近的那段时间里,我向来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睛无不盯着外面的世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一旦给我天运,我便要夺取全天下,结束这个乱世。

从这点上来说,我其实是一个无主浪人,因为我有一颗浪人的心。

不过我爹对我的这颗心相当不待见,他关心的只有我的前途,我的人生。

所谓前途,就是升官发财;所谓人生,就是结婚生子。

应仁元年(1467),天下诸侯皆尽起兵上京参加混战,这些人里头有一个叫今川义忠的,跟我爹是故交,关系好得紧。

两人见面之后,从天下兴亡聊到了男耕女织,最后我爹说,我女儿都二十好几了,还单吊着,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她结一门亲事?

今川义忠指指自己,说我还没结婚呢,要么就让我娶了吧?

就这样,我们跟今川氏成了亲家。

说起来,这今川家可是名门中的名门,坐拥骏河(静冈县内)一国以及远江(静冈县内)数郡,而且还是足利将军家的近亲,在当时,我家一介直臣能跟如此豪族攀亲,可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大好事。

嫁到今川家的那个女儿叫北川,算起来还是我妹妹。

只是常言道花无百日红,我那可怜的妹妹眼看着是搭上好人家了,可嫁过去没几年,却守了寡。

文明八年(1476)的时候,今川义忠和远江守护大名斯波义廉开战的时候,因种种不慎从而导致了兵败身死,终年四十岁。

义忠的继承人有且只有一个,是他和我妹妹生的儿子,名字倒蛮好听的,叫龙王丸。

龙王丸那一年三岁,是一个除了吃饭之外连一句完整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于是便引发了一场很大的风波。

因为这孩子年龄实在太小,所以家中很多人都反对由他继承今川义忠的家业。

这是个很让人费解的事情,尤其是我妹妹,更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儿子才一个,是他也是他,不是他也该是他,纵然是家中老臣,又有什么资格来以此非议?

更何况,假设真的不让龙王丸继承今川家,那么该换谁来呢?

要说那帮人还真是考虑周全,在跟我妹妹发难之前,就已经考虑周全了,他们推出的今川家后继人是一个叫小鹿范满的家伙,此人跟已故的今川义忠的关系是表兄弟。

活那么大,也算是读了不少书了,可就是没见过在正常情况下放着儿子不选选表弟来继承家业的。这摆明了就是小鹿范满那厮在背后作怪,想要夺了今川家。

龙王丸的亲娘,也就是我妹妹北川那当然是死活不从,她觉得自己那可怜的亡夫奋斗了一辈子,好容易攒下了这点基业留下了这一个血脉,怎么能说夺就让人给夺去了。

但今川家的家臣们却不同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国有长君,实乃大幸,无论如何,也要让小鹿范满上位。

不仅骏河国内的家伙们如此坚持,就连周边的关东地区诸大名豪族们,似乎也这么觉得。

这也不是没理由的,对于国内的今川家家臣来讲,其实谁当大名他们都一样拿俸禄,如果是一个成年人来当的话,当然要比一个小毛孩更靠谱;而对于骏河外的人而言,今川义忠的继承人由今川义忠的儿子来当,这是顺理成章,但如果现在大家支持小鹿范满上了位,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纵然那小子黑吃黑不肯借三还七地报恩,却至少也不会怎么太对不起人家,更何况,小鹿范满是个比较有背景的人,他跟很多关东的大豪族都有血亲,故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龙王丸的继承人地位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说得再残酷一点,那对孤儿寡母,在整个关东都已经孤立无援了。

但北川却又不肯放弃。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也就是我。

文明八年(1476)的冬天,我妹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请我去骏河做客,顺便看在血缘一场的份上,帮帮她。

北川之所以找我,除了我是她的亲哥哥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在将军家当差,怎么着也是代表着中央的人,说出来的话多少还有那么点分量,至少比她有分量。

我拿到信之后,直接去找了一趟足利义政——这家伙其实在文明五年(1473)的时候就已经退居二线,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自己的儿子九代将军足利义尚了,但好歹地位还是摆在那儿,况且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跟他比较熟。

我求义政帮我写一封推荐信什么的,至少能给我一个名分,以至于让我在关东不见得太势单力薄。

那家伙确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当下就开了一张证明,证明我是幕府钦派去骏河处理今川家事务的代表,虽然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跟幕府本身没有一文钱的瓜葛,但确确实实是幕府的人。

这年头纵然是幕府也是风雨飘摇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了,这我理解,所以我还是怀着一颗对足利义政千恩万谢的感激之心,踏上了东去的道路。

到了骏河国,让我明白的第一件事情,是我知道了自己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在将军身边,不管是风也好是雨也好,无聊也好没前途也罢,至少眼下还能保得一线平安,至少我死了我的家业还能太太平平地传给我的儿子。

如果有幸生在骏河,那待遇可就大不一样了,目前那帮子家伙已经连军队都给开过来了,就等着一声令下把孤儿寡母给强行扫地出门了。

我的出现让他们有些意外,尽管当下就有人打定主意要操家伙让我人间蒸发,但毕竟咱也是幕府的人,这些狗胆包天的人好歹还算有个一怕。

既然不动手,那就动口吧。

通过磋商,大家伙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决定:约定时间和地点,由龙王丸和小鹿范满以及两人的支持者代表共同坐下,一边把酒言欢,一边商讨对策。

龙王丸的支持者代表是我妹妹和我,参加谈判的只有我一人;至于对面,尽管代表众多,但出来跟我对谈的倒也只有一个,他是关东名族上杉定正的人,人称东日本第一大将,名叫太田道灌。

太田道灌,永享四年(1432)出生,跟我同岁,只不过我们两人所不同的是,那家伙自幼便是个天才般的人物,三岁会认字,五岁能断文,十岁精通诗词,吟赋作对无所不晓。

同时,跟向来低调的我不同,这小子是个个性相当张扬的人,而且是从小如此。

在道灌十来岁的时候,他爹太田资清为了让才气过人的儿子能为人低调一些,于是便写下了“骄者不久”四个字来勉励之,意为骄傲使人落后。

但小道灌却并不买账,拿着那张纸看了几眼之后,便提笔又加了俩字,使得原本的“骄者不久”变成了“不骄者又不久”。

意思就是说,长久不长久和骄不骄傲没啥关系,没能耐的人,就算低得跟乌龟一个调调,却也是早死早超生的命。

资清一看孺子如此不可教,也只能哀叹一声:“你这孩子,太聪明了,所以总显得有那么一两分虚伪,不过倒也正如你所说,太不聪明的话,反而更容易引来灾祸。”

本来这话要是说到这里就到此为止,那就啥事儿也没有了,可偏偏太田资清想着自己为人父,总得多说几句:“你看这障子,直立着,就是一扇门,可它要是弯了,那就只是废柴了。”

障子就是日本式房间中的纸拉门。太田资清本是把障子的“直”比作人的“智”,以此来告诉儿子,在这个时代生存,智慧更为重要。

真是祸从口出自取其辱,小道灌听完这话之后,立时就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扇小屏风。

“爹,你看,这屏风如果让它直立的话,就站不起来了,可要是弯曲一些的话,反而能立得漂漂亮亮。”

资清当场就被这话给噎得吱不出声来了。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像太田道灌这号人,首先,一定是个大器早成的家伙;其次,多数是个早死类或是死于非命类的。

事实上我当时的预测并没有错,太田道灌后来真的没能得个好死,他在文明十八年(1486)的时候,死于一场暗杀,而动手要了他性命的,竟是他的主家:扇谷上杉家家督上杉定正。

暗杀理由是这哥们儿太厉害,厉害得过了头,厉害到了让上杉定正感到害怕的地步,于是只能抹杀他以求心灵上的宁静了。

现在,就是这个天才,坐在了我的对面,他要代表小鹿范满或者说代表整个关东来跟我讨论今川家的前途问题。

其实我并不在乎太田道灌是不是天才,说真的,虽然我小时候的确是没那么聪明,但现如今若是真要比智商的话,那么四十五岁的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同样四十五岁的他的。

可现在并不是拼智商的时候。

我只要能够说动太田道灌,让他按照我的思路来办事就行了。

于是,我现在需要的并非是“智”,而是“诚”。

会谈的那天,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跟太田道灌坦言相告:“太田大人,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太田家,你觉得该由谁来继位?”

虽然会谈现场不可能有镜子,但我知道,此刻我的面容一定是一副至诚至信的模样。

太田道灌也是一副很落落大方的神情:“当然是儿子。”

我有些高兴,以为他被我的这幅样子给打动了,不好意思耍什么滑头了。

但我错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道灌又说了下一句:“只是目前龙王丸殿下确实年幼,尚且不能人事,如果继承今川家家督,那对于今川家本身而言,并非什么好事。伊势殿,你看问题最好不要只看表面或者只考虑到自己,如果这个没有任何凝聚力的三岁小孩继承了今川家,一旦有人来攻或是出现内乱,他能处理么?你妹妹能处理么?做家督确实看起来很光鲜,但人前显贵的必然要人后受罪,这孩子,受得起么?”

他是在威胁我。

“太田殿,那么依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我干脆就把这个球踢还给他,让他说出自己的方案,然后我以守为攻吧。

“小鹿范满年长且富有治国经验,而且跟关东周边各路诸侯的交情又颇深,如果是他来接替今川义忠的话,我想绝非是一件坏事,伊势殿,你也凭良心说一句,撇开血缘正统之类的东西暂且不谈,就事论事地结合眼下的形势,小鹿范满和龙王丸,谁更合适统治骏河一国?”

“那当然是小鹿范满了。”我说道。

北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而太田道灌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以为我已经折服于他那头头是道的形势分析且屈服于他那绵里藏针的威胁。

他也错了。

“太田殿。”我是笑着开了口的,“我想,我们两人其实已经达成了协议了。”

“是的,接下来,就交给小鹿殿吧。龙王丸想留在骏河或是跟你回京都,那由你和北川夫人决定。”

“太田大人,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接下来就交给小鹿殿了?”

“你刚才不是说…”

“太田大人,既然你在血缘正统上认可了龙王丸是今川家的唯一继承人,那么今川家下一任的当主,当然是龙王丸了。”我说道,“只不过,我对于你刚才就目前形势的看法也深表同意,所以我们干脆就各退一步吧,现在的骏河一国先由小鹿范满管着,等到龙王丸十五岁的时候,再交给他来治理,您看如何?”

我是说过我要用“诚”来谈判,但并没有说不用“智”。

我总不能诚心诚意地跪倒在太田道灌的脚下哭着求他吧。

道灌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因为毕竟这确实是一个折中的好办法。

在我的努力下,骏河一国总算是在今川血脉的手里给保住了。

弄完这一切,我又回到了京城。

迈往天下的第一步

虽然我妹妹北川不止一次地想让我留在骏河,但全都被我婉言谢绝。

不是我不想留,只是现在的我还不能留。

理由很简单,如果真留了下来,那么今后就不会再跟这次一样,只是坐下来喝茶聊天彼此斗嘴那么简单了,很有可能就是真刀真枪,白进红出。

现在的我,手头上没有一兵一卒,身边没有一将一臣,手头上也没几个钱,拿什么跟人对垒?

至少得找几个人,确切地说是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大家凑在了一起,再图其他的东西。

所以我回到了京都,虽然依旧在将军身边混日子,但空下来,我都会去庙里,一边研读修行佛法,一边寻找着中意的同道人。

佛法很高深也很有趣,让我一下子就乐在其中了,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法名,叫早云庵宗瑞,简称早云。

至于找同伴的事儿,也没落下,京城中,有六个人跟我混得最好,他们都是武士出身,为首的叫大道寺太郎,其余的分别是荒木兵库,多目权兵卫,山中才四郎,荒木又次郎以及在竹兵卫。

我们七个人互相约定,将来如果有人能够出人头地,成为一城一国之主,那么剩下的六人,则要尽心辅佐于他,做他的家臣,刀山火海,亦不悔改。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永享元年(1487)。

那一年,我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我当爹了,且说早些年还是足利义政当将军的时候,我爹便给我说过一门亲事,对方也是将军家的幕臣出身,是一个叫小笠原政清的人的女儿。结婚之后,虽然彼此感情都还不错,可一直没能有孩子,这次也不知道是我积了阴德还是老天开眼,居然得了一孩子,而且还是男孩,我们伊势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儿子起名叫千代丸,将家族发扬千秋万代的意思。

第二件是北川又写信来了,因为骏河那边又有乱子了。

这回的乱子,还是出在小鹿范满身上。

说起来,我外甥龙王丸已经十五岁了,在我们这个时代,男孩十五岁都能当爹了,更别说完成成年仪式了。根据当年的约定,小鹿范满应该让出骏河国国主的位置,让龙王丸继承今川义忠的基业。

但他没让,理由有两个,第一是龙王丸尚且年幼,还不能元服,即搞成年仪式;第二个则是当初跟我定下约定的那个太田道灌已经死了,所以约定就不算数了。

这话说得还真够不要脸,其实那小子说穿了就是觉得一国之主当着很爽,好吃好喝说话还有人听,感觉好。

他要真这么说我倒还觉得那是一条汉子,毕竟这年头谁都知道当诸侯的好,谁也都想当一回诸侯,可现在小鹿范满这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模样,只能让我觉得恶心。

北川在信中希望我能再去一趟骏河,帮助她把这事儿给办了。

我告诉那个送信的人,你等我几天,我稍作准备就跟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我去见了足利义尚。

和当年去见足利义政的目的是一样的,这次也是为了去弄一张幕府那边的证明,虽然幕府的威望较之十多年前又下降了很多,但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将军的签名证明不管如何,至少能让我“名正”。

因为我家数代勤勤恳恳侍奉将军家的缘故,所以足利义尚非常爽快地写了亲笔信一封,内容主要是兹有幕府官员伊势新九郎盛时一名,特来监督骏河国代国主小鹿范满履行文明八年(1476)的约定,各地官员见此信如见将军,对新九郎切切不可横加为难云云。

我谢过了将军之后便启程了。

只是这一回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那六个同伴,也跟着一块儿上路了。

抵达骏河之后,我先进了小川城——那是一座看起来小得几乎不像样的小破城,里面住着我的外甥和妹妹。

十五岁的龙王丸看起来一表人才,就是身体不怎么好,估计是从小饱受欺压给憋的。

北川一见我,就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哥你看应该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打呗。

北川到底是女人,见识短,心眼小,一副受了小半辈子欺负的小媳妇模样,弱弱地问了一句,打得过不?

我只能说那是男人的事情,你就好生带着你儿子留城里头吧。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北川把小川城内所有能用的士兵都拨给了我,仔细数了一下,差不多六百来人。

我让大道寺太郎先去了一趟小鹿范满的居所——骏府城,知会他一声我要来。

大道寺太郎是这么对小鹿范满说的:“我家伊势盛时大人想跟小鹿大人磋商一下关于龙王丸少爷今后在骏河国的待遇。”

“龙王丸少爷现在的生活非常不尽人意,这是我家大人相当不满的地方。”

我已经能够想象小鹿范满的表情了,必定是一脸的惊讶以及满心的喜悦。

本以为我是来为自己外甥夺骏河的他,做梦都想不到我只是想叫他改善一下龙王丸的待遇,给那孩子一个富贵即可。

于是小鹿范满满脸堆笑地跟大道寺太郎说,我在骏府城内等着你家大人。

半个时辰之后,我来了,我带着六百士兵攻上门来了。

虽然此时骏府城内尚且还有一千多拿刀的,但怎奈何我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这帮措手不及的家伙们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就这样我突破了一扇又一扇的城门,最终把小鹿范满的居所为围了起来。

正当我要下达总攻令的时候,他派了使者出来,说要谈谈。

谈谈?早干嘛去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当即就让人把赶回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人又来了,这次是小鹿范满亲自跑到了我大本营门前,单独一个人,没带任何家伙。

我以为他是来求饶的,结果我猜错了,他居然是来谈判的。

小鹿范满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放他一条生路,那么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这骏河也可以让给龙王丸,大家四四六六权当扯平。

这话说的大家伙都面面相觑,心里总琢磨着有点儿不对劲:这怎么弄的好像是他在放我们一条生路似的?

我说你哪儿来的自信,底气那么足,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只要挥一挥小手指,你们全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摇摇头:“伊势大人,你不敢。”

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就不敢了。

“我背后,是上杉家的上杉定正,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势力吧?”

我笑了。

我告诉小鹿范满,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回到骏府城里,拿起自己的刀,要么冲出来战死;要么就自己切自己肚子自尽死,这样至少在人生的最后还能像个武士。如果要接着死皮赖脸的,那就对不起了,现在就把你给拿下然后大卸八块,作为背信弃义夺人家业的惩罚。

他呆呆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知道为何我跟十多年前不一样,不再顾忌他背后的上杉定正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我若是现在杀了小鹿范满,那么便能立刻坐拥骏河一国,以一国之力抗衡他上杉定正,不会太难。

至于其他关东诸侯,未必会跟着一起动手,毕竟小鹿范满人都死了,他们纵然是把我砍了再抢下骏河,那么这地盘又该归谁?是不是再得打一场?或者便宜了另外的某个不知名的家伙?

这种事情谁都心知肚明,所以根本就不会为此拼命。

而比什么都要重要的是,与其说我是在忌惮上杉定正,不如说,我当初忌惮的是他手下的那员大将:太田道灌。

现如今,斯人已去,我还怕他还魂不成?

不过这些我都跟小鹿范满说不着,我如他看我那般看着他,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小鹿范满最终还是转身回了骏府,他切腹了。

于是骏河一国在时隔十一年之后,再度姓了今川家。

两年后,龙王丸元服,改名今川氏亲。

作为帮他夺回祖业的奖赏,他赐了我一座城:兴国寺城。

真心评价的话,这地方其实挺差的,地方小城还破,不过好歹也是一座城。

于是我就此正式脱离了幕府,当上了今川家的一城之主。

大道寺太郎等人,也根据当年结义的约定,成为了我的家臣。

入主伊豆

在我当上今川家的那座兴国寺城城主之后没多久,位于城附近的伊豆国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堀越公方足利政知死了。

说起堀越公方,则有一个名词不得不提,那便是镰仓公方。

所谓镰仓公方,是当年室町幕府的初代将军足利尊氏所设立的职务,旨在更好地统治关东地区,所以也叫关东将军。

第一任镰仓公方叫足利基氏,是尊氏的次男。此后,基氏这一支便代代都担任着关东将军的职务。

随着时间的流逝,镰仓公方的权力也变得越来越大起来,原本只是代替幕府管辖或者说监视关东,但后来则慢慢地变成了控制关东,而且势力范围也不断扩大,到了六代将军足利义教那会儿,所谓的关东将军,实际上不但掌控了关东,甚至连伊豆和甲斐也都成了他们的地盘。

这样一来,他们便有了能跟室町幕府分庭抗礼的实力,并且非常意料之内地翻了脸。

在足利义教当将军的那年,天皇将年号从正长改为永享,但镰仓那边却拒不从命,仍然用原来的年号。

这样一来不但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还给人一种不服从中央的感觉。事实上当时的第四代镰仓公方足利氏持也正有此意,打算引领关东诸侯,跟幕府平分天下。

但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顺利。

尽管关东的诸侯们名义上得听镰仓公方的,可这也仅仅是名义上,更何况现在镰仓那边要他们跟着一块儿造反,这种要掉脑袋的勾当,怎么着也不会得到百分百的响应。

其中头一个反对的,叫上杉宪实,他是时任关东管领。

实际上,早在足利尊氏设立镰仓公方的那会儿,他便已经料到了会有不肖子孙捣乱,所以还同时增添了一个辅佐职,其实也是监视职务,那便是关东管领。

要说这个上杉宪实还真是尽心尽责,足利氏持才有点要造反的苗子,他就给幕府那边打了小报告,氏持见状,生怕后下手遭殃,于是便扯起大旗,兴兵造反了起来。

得到消息之后的幕府连忙派兵镇压,经过数年苦战,最终在永享十一年(1439)二月十一日的时候,足利氏持的大本营被攻下,他本人也不得已自尽而亡。

氏持死后,留下了四个儿子,前面三个被如数杀死,最小的那个是足利成氏,因为时年不过一岁,太小了,所以幕府没忍心下手,给了他一条生路。

这个足利成氏后来在古河(茨城县内)擅自造了个公馆,又擅自要继承镰仓公方的名号,只不过这时候镰仓早就跟他无缘了,于是只能退一步,自称古河公方。

另一方面,因为足利氏持全家死的死逃的逃,所以幕府打算在族中再找一个人出来,让他继承镰仓公方的名号。

找来找去,找到了足利义教的儿子足利政知。

只是这足利政知也不知怎么搞的,死活不肯上镰仓,似乎是觉得那里不吉利,虽然走马上任了,可只是住在了伊豆堀越的一个公馆里,于是便称之为堀越公方。

现在这个堀越公方死了,留下了四个儿子,嫡长子足利茶茶丸,年十四岁;次子足利义澄,年十二岁;三子小田政治,年八岁;幼子润童子,年六岁。

其中小田政治一看那姓就知道,已经被过继给了关东豪族小田家当养子;而足利义澄此时也已经被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收为养子;剩下留在政知身边的,只有茶茶丸和润童子了。

润童子的母亲叫圆满院,是义政的宠妾。

而茶茶丸这会儿正在坐牢。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极具破坏力,整天捣蛋,非常讨人嫌,本来足利政知就有点不怎么待见他,再加上圆满院在背后不停地吹着枕边风,终于有一天,在茶茶丸闹腾完之后,被他爹给关进了牢房,紧接着,连继承人的地位都被剥夺了,政知宣布,第二代堀越公方,将是润童子。

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政知死后没几天,那茶茶丸居然从牢里给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方法至今无人知道,据说是从心腹那里弄了一把刀然后杀了看守。总之,是逃了出来。

恢复了自由之后的茶茶丸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人马冲进了堀越公馆,全然没有防备的那娘儿俩于是便非常不幸地成为了刀俎上的鱼肉——双双被砍死。

之后,足利茶茶丸便当上了正式的第二代堀越公方,因为他本来就是嫡子,所以也得到了幕府方面的认可。

只是,这事儿到此还不算完。

茶茶丸这个人,有一句话估计就是专门用来形容他的,叫烂泥扶不上墙。在当上堀越将军之后,他却依然如之前那般顽劣,而且还变本加厉了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却已然成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暴君,不仅肆意斩杀手下重臣,而且还用相当重的税赋来压榨领民。

这对于伊豆的民众而言显然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但对我来讲,却是一个机会。

你这样对老百姓老百姓当然会恨你,只不过老百姓毕竟是老百姓,很少有像一向一揆那样真的站起来自己动手赶走统治者的,通常他们只会寄希望于传说中的“王师”,也就是其他的统治者,希望他们能早点打过来,解放自己。

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伊豆的“王师”。

首先做的第一步,是把手下家臣给叫了过来,让他们去伊豆散播各种流言,主要内容是伊势新九郎的各种英明伟大,比如新九郎大人文武两道,仁义贯天下之类。

同时,以伊势家的名义,时不时地给伊豆当地的老百姓种种好处,像钱或是粮食什么的,很快,在伊豆民众的心目中,我便有了一副宛如神佛一般照耀四大洲的形象了。

最后要做的宣传工作,则是告诉伊豆人:“只要把堀越公方给赶走,那么大家就能天天在伊势新九郎殿下的管理下生活了。”

我做过统计,当时一百个伊豆人里面,有九十八个对此表达了欢欣之情,还有两个则是欣喜若狂。

传完了我的各种光辉事迹之后,接下来就要真刀真枪地用兵了。

其实这个也不难,当时伊豆国内可谓是空空如也,因为负责那里军事防御的关东管领上杉氏,正处在一个内斗的状态,那户人家被分成了扇谷上杉和山内上杉,无论是哪家都把自己的绝大多数兵力腾出来对战,像伊豆这种战略价值并不算特别高的地方,几乎是不设防的,说难听点,那里基本没有武士,只有活老百姓。

明应三年(1493)10月11日,我向今川氏亲借了四五千人马,然后没有任何前兆地杀进了伊豆。

大军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抵抗,便在当天的下午杀到了堀越馆的大门口,也就是茶茶丸的居所。

事情能进行得那么顺利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是我来得太突然,伊豆仅有的士兵们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其二是当地老百姓一听说伊势大人的军队来了,不但不躲着走,反而还纷纷跑出来给我带路,要说还真实多亏了他们,我才能抄着最近的小道儿,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敌军大本营前。

茶茶丸这一年十四岁,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血气方刚好还是说他没脑子好,反正我们在堀越馆门口刚刚摆好阵势,都没来得及搦战,他便带着几百人杀了出来。

几百人对几千人,而且又是这么个小孩子带队,当然不可能有一丝半毫的胜算。

很快,茶茶丸的军队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而他本人也不得不退了回去。

此时我估计这小子身边的能拿刀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十。

大概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下达了总攻令。

结果毫无悬念,茶茶丸大败,拼死才杀出了一条血路,勉强捡了一条性命逃走了。

伊豆就此落入了我的手中,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脱离了今川家,正式成为了一介诸侯。

这对于我来讲,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平定了伊豆之后,我开始学着其他大名整理起了国内的政务。

这年头流行的是用重典,因为是乱世,很多地方往往是偷钱超过一贯的便直接拉出去砍头。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尽管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抱定着一种“乱世当用重典”的心态。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观点。

话说有一天我心情畅快,不知怎地就来了兴致,问手下说有没有刚抓了还没审的犯人,我想审一审,过一过官老爷的瘾。

下面的人不敢怠慢,连夜就从牢里抓了一个未决犯过来。

“叫什么?”我摆出了一副很强势的模样问道。

却没想到那人根本就不怕,反而还气焰嚣张:“跟你有关么?”

我怒了,拍了下小案子:“混蛋!”

一旁陪着的家臣都已经脸色发白了,可那家伙却依然淡定如故,脸上甚至还抹上了一层笑容。

“你为何被抓?”

“回禀殿下,这小子在集市上偷了商家一贯钱,被我们摁了。”底下的家臣生怕他再乱说乱动,于是便抢先代其回话。

“原来你只是个小偷啊。”我想用尽量轻蔑鄙夷的口气来挫挫他的锐气。

但结果换来的却是他“哼”的一声冷笑。

手下的家臣一看这样就急了:“来人!给我打!”

我摆了摆手,示意要淡定。

“看你这样子,似乎有些不服啊。”

“国主大人亲自审案,我等草民岂敢不服?”

“那听你的意思,就是现在被拖下去一刀砍头,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咯?”

“听大人的意思,如果我现在喊冤,那也有可能不被砍头的咯?”

“你还有什么冤!人赃俱获了都还想抵赖么!”陪审的再度不淡定了起来,“殿下,莫要跟这种刁民废话,依律处罚便是。”

“哼。”他又是一声冷笑。

于是我也不淡定了:“你有话要说就说,何必这样冷笑?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说来便是,本人虽不敢说绝对主持正义,但给你一个公道却还是能够做到的。”

“公道?国主大人刚才说了公道?我没听错吧?”

“你并没有听错。”我有些不耐烦了,“你该不会只是想跟我唠唠嗑,说点废话,苟延残喘一下吧?”

“伊势新九郎,你这伊豆国是怎么得来的,你自己明白吧?”

一边说着,一边改变了原来的跪姿,索性盘腿打坐了起来。

“这跟我得伊豆国有任何关系么?”

“老子不过才拿了人家一贯钱,你倒好,直接拿了人一个国,你说,真要一起押去衙门,只砍一个的话,我们俩,究竟该砍谁?”

全场一下子肃静了,片刻之后,那个家臣突然就暴跳了起来,并且顺手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你这泼贼,还敢胡言乱语,看老子不砍了你!”

“等等!”我连忙将他喝住。

“看不出来,你个偷钱的小贼,倒还挺会说。”

他依然面带冷冷的笑容,只不过这回并不再哼出声来。

“你说的不错,要论偷东西,我偷的那真是比你大得多。但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同日而语。这个难道你不知道?”

“既然都是偷,那有何不能同日而语?”

“你偷了这一贯钱,是想去干嘛?”

他看着我,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买吃的,买喝的,买女人,是吧?”我见他不说话,干脆就替他回答,“说到底,你偷东西,只是为了你自己一个人。”

“那你夺取伊豆,不是为了你一个么?”

“当然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小片刻,便立刻又狂叫了起来:“少骗人了!”

“其实你说的并不算全对。”我并没有理会他的怒吼,“说真的,我岂止是大盗,杀人,放火,劫掠,我哪样没干过?为了夺取天下,我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你就是称我一声天下第一恶人,我也断不否认。但是,话又得说回来了,现在这个时节,哪里不是战乱丛生,哪里又不是血流成河?为了早一天结束这样的日子,我当然要早一天地把天下夺到手,再还天下人一个太平,如果这样也有罪,那么,就让我在夺取天下之后,痛痛快快地受罪好了。”

他沉默了,并且低下了头颅。

“服罪了么?”

“我服了。”

“很好,看你身上的这份坦诚,也实属难得。”我说道,“这样吧,我不为难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做人,如何?”

“…怎么说?”

“我现在就放你出去,再给你谋一份差事。”

他的面容上充满着不相信这三个字。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向来说到做到。”我说,“你只要相信我就行。”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伏下了身子,将头磕在了地上。

“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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