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传习录上(2 / 2)
看看你走到哪一级。
原文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如果白天用功时,觉得受到干扰,就静坐吧。如果觉得懒得看书,那就拿本书来看,这也是对症下药。”
这个我还真有体会。我每日写作,有时候不想写,那就开始写。一写,就钻进去了,这叫对症下药。
原文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与朋友相处,务必相互谦让,处处觉得朋友比自己强,愿意朋友比自己过得好,这就是益友。如果相互攀比,务要胜人一筹,压人一头,那就是损友。”
原文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夫请正。源从旁曰:“此方是寻着源旧时家当。”
先生曰:“尔病又发。”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辨。
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养得这个大根。四旁纵要种些嘉谷,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华杉详解
孟源,是王阳明的学生,有自以为是、爱好虚名的毛病,经常被王阳明批评。这一天正批评他呢,又来了一位学友,跟先生陈述自己近来修养的心得体会,请老师指正。孟源在旁边听了,说:“嘿!你这是刚刚达到我之前修养的境界!”
王阳明劈头盖脸就骂他:“你病又犯了!”
孟源脸色通红,就要辩解。
王阳明接着又追了一句:“你病又犯了!”接着晓谕他说,“这就是你的病根!比如这方圆一丈的地里,种了一棵大树,雨露滋润,土壤栽培,只是滋养这棵大树的树根。如果你要在树下种庄稼,这上面的阳光雨露被树叶遮盖,下面的土壤营养被树根汲取,这庄稼如何长得成?必须把这大树伐去,树根都给它拔得一干二净,才能种庄稼。不然,任你如何耕耘栽培,只是滋养那树根罢了。”
大树底下不长草,若是心里有一棵自是好名的大树,什么东西都学不进去。只有伐掉那毛病,才能开始学习。
原文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
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华杉详解
陆澄问:“后世的著述汗牛充栋,恐怕也有乱了正学本意的吧?”
王阳明回答说:“圣人之心,和天理浑然一体,圣贤把它写进书里,就像给人画像一样,只是给人看一个大概轮廓,让人根据这个来探求真理。那说话时的精神气质,音容笑貌,说话口气,一静一动,是没法传下来的。后世的人著书立说,去解释圣人经典,是把圣人画的那一张画,临摹誊写,又妄加分析添加,擅自发挥,显他自己学识本事,那就越扯越远,越来越失真了。”
这是个语言学问题,说话传达的信息,语言本身只能占25%,语境占75%,语境包含的信息很复杂,包括对话者的身份,当时的情景和整个社会的历史文化语境。比如孔子每一个对话,都是根据提问者的个人情况和他能理解的程度来说的,有时下猛药,有时只下一个药引子,没有哪一次是“标准答案”。
那后世的人要想学习,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法读原著,甚至可以说,百分之百的人都没法读原著,就算王阳明学四书,他也要从郑玄、朱熹等先贤的注本学起,慢慢地才积累出自己的理解。
我们今天学习儒家思想,也要看跟谁学,要跟那些老老实实继承先贤思想的人学,不要跟那些自是好名、自成一说的人学。在我自己学习的时候,就是选择朱熹、张居正、王阳明、曾国藩、刘宝楠、焦循这几位老师,作为学习标准。
原文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却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
华杉详解
陆澄问:“圣人随机应变以至于无穷,莫非是事先都研究过?”
陆澄的意思是,圣人是不是万事都有预案,什么事发生了要怎么处理,都演习过。
王阳明回答说:“哪里能够预先研究那么多事?圣人之心,就像一面明镜,只是一个‘明’字。因为这镜子明亮,事物出现,就有映照,就知道该怎么办。那东西没来,就没有映照。镜子过去所照的东西不会留在镜子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在镜子里预先有影像,这是后世儒者的说法,和圣人之学相悖。”
王阳明说的这个道理,就是致良知,良知良能。如陆九渊说:“我在那无事时,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人。而一旦到那有事时,我便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我们的毛病,就是总在为“以后我怎么办”焦虑。未来不可知,我们也无法对未来万事都有预备。能预备的,只是自己的智慧和能力,而智慧和能力,来自多读书。多读书,多读历史。
王阳明接着说:“周公制定礼乐以教化世人,这是任何一个圣人都能做到的事。尧舜为什么不先把这事完成,还留给周公呢?孔子删述六经,以诏明万世,这事周公也能办,他为什么要把这工作留给孔子呢?因为圣人遇到那时代,才有那事务。
“人只怕自己的镜子不明亮,不怕没有事物来照。讲求事物的变化,也只是擦亮自己的镜子,用自己的镜子去照。学者只须学个心如明镜的功夫,而不必担心时事的变化无法穷尽。”
王阳明这番话,今天仍有巨大的现实意义。现在很多朋友的焦虑,就是焦虑自己是不是要被时代淘汰了,所以要把未来搞清楚!
王阳明就说:你不要去管未来怎么样,只要致良知,让自己心如明镜,那事情来了,你自然就会。
原文
曰:“然则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
曰:“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华杉详解
陆澄问:“老师说未来的事,来了才晓得。但是程颐先生说:‘天地浑然未分的时候,万事万物的理就已经齐备在其中了。’这句话又怎么讲呢?”
王阳明说:“这句话本身是很好的,只是你不好好去看,就又犯病了。”
这要回到前面关于语言和语境的话题。你把那个语境中的语言,从它的语境中抽离出来,再放到这个语境中去敲打,那不是求知求明,只会越求越糊涂。这样求下去,就只能啥都不说了。
原文
“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义理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没有穷尽的时候。我跟你们讲课,不可因为稍有所得,就以为得之矣!即便再讲个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没有止境。”
听老师讲课能听懂吗?从理论上讲,永远也不可能百分百听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老师,怎么知道老师讲的是什么?读书也是一样,读一本书,你只能读懂自己已经晓得,或接近晓得的东西。你自己不懂的,或价值观不一致的,读着那文字,也是视而不见。所以重要的书,要经常反复读,每一年都要重读一遍,读上二十年,也没有止境。就拿我们学王阳明心学来说,二十年,二十遍,能读懂他的全部吗?如果我们穿越回五百年前,亲身在老师门下跟随二十年,那二十年老师自己还在进步呢!
当你跟一个高人学习,要警醒的是,不是越学越会,而是越学跟师父差距越大!因为师父起点比你高,接触层面比你广,处理的问题比你多,所以他进步比你还快。
知行合一,行无止境,所以学无止境。
原文
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纣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宁止此乎?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华杉详解
过了几天,王阳明又说:“圣人如尧舜,但是尧舜之上,还可以更圣、更善,因为善无止境。恶人如桀纣,然而桀纣之下,还可以更恶,恶也没有尽头。假如桀纣不死,他们不会干出更多坏事吗?假如善有止境,文王怎么会感叹:‘看见了那道,又好像没看见!’”
文王“望道而未之见”,语出《孟子·离娄章句下》:
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
那人民已经安居乐业了,可周文王看见他们,还是觉得他们受了伤害一样,要想想怎么保护照顾他们,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其爱民之深如此。不如此也不行啊,政教一有未修,刑罚一有不当,不就妨碍民生,伤害百姓了吗?周文王敢说自己没伤害任何人吗?但是别的君主不想这事,只有周文王能感受到,能谨慎努力地去对待,因为他心里真装着百姓。唯有百姓各得其所,他的心才安。
同样,他也有一颗求道之心,他已经是圣人了,自己却不满足,觉得道无终穷,学无止境,检点反省自己一旦有片刻疏忽,学习进修一旦有片刻懈怠,就可能与道背驰。自己已经达到道了,却还不满足,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精进,必欲无一理不造其极,才能放心。
原文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
先生曰:“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华杉详解
陆澄问:“静守时,觉得自己修养状态还不错,但是一遇到事儿,又不行了。这个怎么破呢?”
王阳明说:“这是你只知道静养,而不知道在克制自己、磨炼自己上下功夫。这样一遇到事,就会动摇。人一定要在具体事情上磨炼,才能立得住,才能做到静也定,动也定。”
什么叫事上磨呢,比如王阳明第一次科举考试不及第,那么才华横溢和自负不凡的人,高考居然没考上。他怎么说呢?他说:“我不以不及第为耻,我以不及第而动心为耻。”这就是静亦定,动亦定了。
我们再看看《大学》里怎么讲静和定,次序是“止定静安虑得”——“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定在静的前面,先有定,然后才有静。如果静的时候能定,有事便不能定,那就不叫定,也不叫静。
王阳明最后说的“静亦定,动亦定”,是引用程颢的《定性书》:“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这个定,还是前面说的心如明镜的定,这个“无将迎”,是引庄子“圣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定,就是“不为外物所移”,就是能胜过外物,不被它伤心伤神伤身,不为发生的事而摇动自己的心志,也不刻意事先思虑,来了怎么迎,去了怎么送,不“默戏”,不演习,来了自然就迎,去了自然就送。这样还免得多想。
程颢又说:“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居仁守义,该怎样就怎样,先接受后处理,不为自己的私利患得患失,自然我心光明,敞亮如明镜,应事接物举措得宜,合乎天道。
原文
问上达工夫。
先生曰:“后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华杉详解
陆澄问如何能学成“上达”的功夫。
这个出处,是《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程颐说:“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不下学,则不能上达;不低就,则不能高成。今天我们的毛病,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况太多了。学问不要高,只要踏实能做事;进步不怕慢,只要日日不断。要能凡事彻底,不是成天想着去做不平凡的事,而是把平凡的事做到不平凡。我们若能“君子素位而行”,把上级交办的工作干到最好,自然能得到向上走的机会。若是认为今天这点事不是我该干的,总想干点“高端”的事,反而得不到那机会。每日的学习,不是到处要去学高大上前沿尖端的东西,而是反复学习自己手上正在做的事,把它做好,做到极致,这就是下学而上达的道理了。
下学而上达,唯有下学,才能上达;不能下学,则不能上达;即使下学,也未必上达;所以要不怨天,不尤人,反己自修,继续下学而上达。这是唯一的道路,孔子都这样,咱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以,这里陆澄问怎么才能上达,这问题便错了。
我们孜孜以求答案,往往都是因为找错了问题。当我们找对了问题,问题即答案,就不用问了。
王阳明回答说:“后世的儒者教导人,才涉及精微之处,便说这是‘上达’功夫,现在还不到学习的时候,接着就去讲‘下学’的功夫。这是将‘下学’和‘上达’分开了。眼睛能看到的,耳朵能听到的,嘴上能表达的,心里能想到的学问,都是‘下学’;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嘴上说不出,心里没法想的学问,就是‘上达’。”
你可以说,凡是语言能表达的,都是“下学”;凡是语言说不出来的,就是“上达”。坐而论道,还是下学,拈花一笑,就是上达。
所以这上达功夫不存在,我们只有下学。在下学中,有人能上达,有人不能上达。
王阳明接着说:“这就好比种树,栽培灌溉就是‘下学’,树木日夜生长,枝繁叶茂,就是‘上达’,那树木怎么长,人如何能干预呢?只有在栽培灌溉上干预。所以,那些可以用功,可以言说的,都是‘下学’功夫,‘上达’是结果,就包含在‘下学’里面。但凡圣人讲的道理,再精深微妙,都是‘下学’功夫。为学的人只有在‘下学’上用功,自然能够‘上达’,不必另外去求一个‘上达’的功夫。”
前面我们讲读书,说同一本书要反复读,每年都重读一遍,为什么呢?因为你“下学”的功夫一样,但每一年不同的你,“上达”的结果差别就太大了!试试看吧!
原文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华杉详解
这话太精彩了,我读到时心都痛了!
持志如心痛。心中有志向,就像心在痛,一心只在这痛上。我有好多功课要做,哪有工夫去说闲话,管闲事,去交际应酬啊!
原文
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
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华杉详解
陆澄问:“如何做到惟精惟一地用功?”
王阳明回答说:“惟一是惟精的目的,惟精是惟一的手段,是为了惟一下的功夫,这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不是在惟精之外,还有一个惟一。精字是米字旁,我们就拿米来打比方吧。比如我们舂米,要让这米纯然洁白,这便是要它惟一。但是必须加以舂、簸、筛、拣的惟精功夫,才能得到纯然洁白的米。这舂簸筛拣,就是惟精的功夫,其目的也不过是要让那米纯然洁白罢了。其他比如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都是这个道理。”
陆澄问的这个,前面徐爱已经有详细问对解读,只是老师又说了一个舂米的比方,所以记录在这里。
原文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开始行动了,那才叫知;行动过,才算已经知道了。这圣学之知和行,只是一个功夫,不可把知和行分成两件事。”
用王阳明经常举的例子来说,你知道什么是孝敬父母吗?如果没有去做,只是晓得些孝的说法,不算知道,只有你开始去做了,才算开始知道。知道多少呢?做了多少,就知道多少,没做到的部分,还是不知道。做过的部分,知之成也。没做到的部分,知还没成!
原文
“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华杉详解
这一句话,涉及《论语》里的三个故事,我们一个个说。
第一个故事: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孔子给漆雕开谋了一个官职,漆雕开拒绝了,他说:“我对自己做官任事的能力,还没有信心啊!”孔子听了,非常高兴。高兴什么呢?高兴漆雕开这种负责任的态度。换了别人,学而优则仕,跟老师学习,就是为了谋个前程啊,漆雕开却能把责任放在前头,评估自己能不能负起那个责任。
第二个故事: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
子路做季氏家宰,想提携师弟子羔做季氏的领地费邑的城宰。孔子不同意,说子羔还年轻,学问还不成熟,不应该拔苗助长,让他太早承担那么大责任。如果德不配位,就会“贼夫人之子”。贼,是害,那是害人子弟,害了子羔。
第三个故事是曾点言志,这故事长了去了,但是如果不把它掰开揉碎了讲清楚,王阳明这段话讲“圣人之意可见矣”,到底可见个啥,就没法领会。
先看《论语》原文: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我们来翻译一下这个故事: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老师坐着。孔子说:“我比你们年长些,但你们也不要以我为长就不好意思说。平时在家里,你们经常自以为才干足以经世,只是没有伯乐知己!现在假定有人知道你的才干,给你机会,你们将怎么做呢?”
“子路率尔而对曰”。率尔,是马上就答,老师话音刚落,他就马上回答了。这就是他的性格。四个侍坐的同学中,他年纪最长,是该他先说。但是,《礼记》有言:“侍立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跟咱们现在开会一样,领导要大家说说,你得左顾右望一下,相互让一让,然后才说:“那我先抛砖引玉哈!”这才合乎礼节。老师话音刚落,你就抢闸而出,那是修养不够。
子路说:“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四战之地,外有强敌兵戈相加,内有饥荒相困,让我来治理,三年之后,就能让人民勇猛善战,并且知礼乐教化。”
子路有没有这个本事呢,孔子评价过他:“千乘之国,可使治赋”,肯定他搞经济和财政的能力。但是,能不能做到礼乐教化,孔子可没说,他自己的礼仪教化还有缺陷呢!所以,“夫子哂之”,就是“呵呵”冷笑一下,一笑他率尔而对,没礼貌,二笑他自视太高!
接着问冉求:“你怎么样呢?”
冉求说:“千乘之国我可不敢说,但是,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国家,给我三年,也能让人民有吃有穿。至于礼乐教化,就得等别的君子来了。”
孔子接着问:“公西华,你呢?”
“我呀!能做什么我可不敢说,我只能说我愿意学着做点什么。”这公西华谦虚,他不说他能做什么,但说他愿意学:“宗庙祭祀之事,或者在国君会盟的场合,我愿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个小相吧!”端章甫,端,是礼服;章甫,是礼帽。
这公西华啊,他说的口气是小事,其实是大事。宗庙祭祀,国际会盟,就是礼乐教化之事,比人民富足之事要高一个层次。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说的是知礼节的事,更高一个阶段。前面孔子评价过公西华:“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与宾客言也。”宗庙祭祀和外交礼仪,是公西华的强项,他也有志于此。
“点,尔何如?”孔子接着问曾皙。
曾点,就是曾皙,是曾参的父亲。孔子有几位父子弟子,颜刻颜回父子,曾皙曾参父子,都同在孔子门下。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曾皙正在鼓瑟,应该是之前老师让他在旁边鼓瑟的,否则没理由老师在问问题,他还在奏乐。
按年龄次序,子路说完之后应该他说,但因为他负责演奏,所以先问了其他年轻弟子,最后再问他。鼓瑟希,瑟声稀稀落落,就像我们现在看电视里的谈话节目,嘉宾说了句什么,乐队即兴奏几声,是配合谈话的情绪和氛围。老师和同学们在对答,曾皙就负责稀稀落落地助兴配乐。
老师问到自己了,曾皙就以手推瑟,舍瑟而作,对曰:“我和三位师兄弟的想法不一样。”
孔子说:“没关系,你说吧!大家各言其志罢了!”
曾皙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我没想什么国家大事,就想在那暮春三月,春天的新衣刚刚穿上身,约上五六个成人,六七个少年,结队出门踏青,在那沂水河边沐浴,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一路唱歌一路还。舞雩台,是鲁国祈雨的祭台。
曾皙这一番话,把老师也说得神往了,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哎呀!我的志向和你一样!
然后,子路、冉求、公西华三人先出去了,曾皙在后面,问老师:“他们三位同学的回答,老师怎么看呢?”
孔子说:“没怎么看,都是各言其志罢了。”
曾皙问:“那老师为什么冷笑子路呢?”
孔子说:“有志治国,首先要懂得礼让,他是态度也不让,说话也不让,当然要敲打他!
“难道人家冉求要治的就不是国吗?千乘之国是国?方圆五六七十里就不是国?
“还有公西华,他说的,就不是治国吗?宗庙会同,宗庙祭祀和诸侯会见之事,不就是国家大事吗?如果公西华只能干小事,我不知道谁还能干大事!”
孔子和弟子们言志的对话讲完了,不过,还有一个遗留问题,两千多年没说清楚——孔子为什么赞同曾皙的志向?为什么说他跟曾皙一致?暮春三月去踏青,洗洗澡,吹吹风,唱着歌回来——弟子们跟老师可不是来学这个的,老师的志向,一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老人家一生颠沛流离,就为了有一个治国的机会,他可不是陶渊明啊,这么一说,倒不像孔子,像老子,不像儒家,像道家了。老师这么一说,大家都不知道该干吗了。
朱熹引用了程颐的注解,说孔子和曾皙的志向,是尧舜气象。其他三位同学,所见甚小,又不知谦让,太狂,若境界更高一些,便跟孔子、曾皙一样了。又说,孔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如此,天下无事,踏青唱歌,岂不美哉?
钱穆批评说,程颐朱熹这个解释,深染禅味,不像儒,像禅了。
张居正提供了另外一个讲解,他说:“盖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乃出处之大节也。若自负才能,汲汲然欲自见于世,则出处之际,必有不能以义命自安,而苟于所就者。子路仕卫辄,冉有从季氏,病皆在此,故夫子独与曾点,以其所见超于三子也。”
张居正不愧是宰相,大领导就是有大水平,他的点评太深刻,太有教益了!
我一身本事,但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就像我们前面说安贫乐道一样,为什么要安贫乐道?因为只有安贫乐道之人,他发达之后,才能同样安富乐道。如果贫穷时发愤,成功后就要发飙,就要报复性骄奢淫逸。
同样,如果自负才能,非要干一场,当真有机会干的时候,他就不舍得失去这机会,就不能以义命自安,不能坚持道义的原则,不能接受失去机会的命运,他就会委屈妥协于他的权力来源,掉进大染缸,跟着干坏事。子路跟卫辄,死于内乱;冉有跟季氏,帮助季氏横征暴敛,以至于孔子痛骂,要小子们击鼓而攻之。子路和冉有的毛病,病根都在这儿!所以孔子唯独赞同曾皙,因为他的见识超过了三位同学。
我一身抱负和本事,希望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我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给我机会,我就灿烂,功成身退,或急流勇退之后,回归诗酒田园,暮春三月,踏青下河洗个澡,春风拂面唱首歌。如果没有机会实施我的主张,我也不贪慕权位,不跟你们同流合污,我自己回家,还是暮春三月,还是踏青下河洗个澡,还是春风拂面唱首歌,仍不失我志,不亦乐乎?就是这态度。
王阳明把漆雕开、子羔、曾点三个故事拿到一块儿来说,就是孔子的价值观。自己没本事,就不要干,不要德不配位,尸位素餐;有本事,也不是非干不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给机会就干,没机会自己待着。给我机会干了,我就要行道,不能行道,还是随时可以不干,不贪恋权位,不枉道事人。干完了,我功成身退,成就他人,自己回归诗酒田园。总之,功名利禄,甚至济世安民,都是外物,我活在自己的世界,居仁行义,与天地同乐,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齐家治国平天下,快乐还在春三月。
“圣人之意可见矣”。孔子真是这个意思吗?孔子也没明说,王阳明也没明说,只能说我是这样理解的。但王老师也不要批评我“妄加分析加增,以逞其技”,是张居正老师加的,孔老师没明说,我就当跟张老师学。
原文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
华杉详解
陆澄的这个问题,问的是《中庸》中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是讲自己的情绪管理,讲“性情之德”,看你脾气好不好。
情绪是魔鬼,对外伤人坏事,对己伤肝伤身。喜怒哀乐之未发,无所偏倚,这叫中。发出来,能恰到好处,情之正也,无所乖戾,这叫和。对外与人和,对己身体和。喜怒哀乐不是不发,喜则喜也,不会欣喜若狂;怒则怒也,不会暴跳如雷;哀则哀也,不会哀痛欲绝;乐则乐也,不会乐极生悲。
陆澄就问:“那在宁静之中存心养性的时候,算不算就是未发之中呢?”
原文
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
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
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说:“现在人存心养性,只是使气不动,当他宁静的时候,也只是气宁静,不可以算是未发之中。”
陆澄问:“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没有发出来就是中,宁静存心,不也是求中的功夫吗?”
王阳明说:“这不是求中的功夫,最多只是养气的功夫。求中的功夫,只在去人欲、存天理;静的时候,念念都是去人欲、存天理;动的时候,念念还是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都一样。如果要靠宁静才能得中,不但会逐渐养成喜静厌动的毛病,而且很多其他的毛病都只是潜伏着,并没有根除,一遇到事情,又会滋长爆发出来。只要内心时刻遵循义理,又怎么会不宁静?如果仅仅追求宁静,未必能遵循义理。”
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你静坐在那里,那只是因为没什么事,所以你凝神定气,一旦遇到事情,你的脾气还是不好。什么样的人脾气好?就是居仁行义,还能持忠恕之道的人,时刻能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里随时装着别人,关心着别人,这样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得失遭遇而狂喜暴怒。所谓去人欲、存天理,就是居仁行义,该怎样就怎样,遭遇什么首先都能接受,然后能积极处理,这自然就做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这个中,是情绪之中,是情理之中,是人情天理之中,也是仁义礼智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恰到好处,天地人和,一团和气,你和我和,家和邻里和,身体也和。
所以这个“中”,跟打坐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文
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皙说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华杉详解
陆澄问:“孔门弟子各言其志,子路、冉有想主政一方,公西赤想从事外交礼宾工作,多少都是实际工作。等到曾皙说的时候呢,他说他就想在暮春三月,下河洗澡唱歌,孔子却赞许曾皙,说他的志向跟曾皙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呀?”
王阳明说:“前面三位同学呢,是有了‘意必心’,很具体地期待自己去干个啥,一有了意必心呢,能干得了这个,换一个别的,就未必干得了。比如,让公西赤去当一个城宰,他就当不了;让子路去做礼宾司工作,他更干不了。而曾点呢,他没有意必心,无可无不可,不让我干,我也可;让我干,干什么都行!这就是君子素位而行,随遇能安,不对别人有期待。被抛弃在蛮荒之地,像苏武牧羊,我就过蛮荒之地的生活;遇到患难,我就过苦日子;得到富贵,富贵日子我也过得。不管什么境遇,都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入而不自得。
“另外呢,三位同学有了具体职业理想,这就是被用之才,不是自用之才,有了匠器,是给人用的器皿,装得了这样,装不了那样,有专门用途。而曾点呢,就有了君子不器的意思,是自用之才了。
“当然,三位同学的才干也是卓然成章,有过人之处,不像现在那些只会空谈,不能实干的人,所以孔子对他们也都是赞许的。”
王阳明这里说的“意必”,还是《论语》里的内容——意必固我——四大坏毛病,原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拒绝四大坏毛病:一是主观臆断;二是期必,期待着事情一定会怎样;三是固执己见;四是我执,太自我。
这么一看,王阳明对孔子心意的解读,就和前面我们学习的张居正的理解完全一致了。
原文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
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方始能啼,既而后能笑,又既而后能识认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
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华杉详解
陆澄问:“知识总是没有长进,怎么办?”
这个问题,恐怕好多读者都有共鸣,现代人更是知识焦虑症,总担心自己跟不上时代,到处去学,怕自己落伍了。
王阳明就说:“为学必须有个本原,在本原上下功夫,渐渐地盈科而进。”
盈科而进,出自《孟子·离娄上》: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徐子,就是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徐辟问老师:“孔子数次称赞水,老是赞叹:‘水哉!水哉!’孔子到底觉得水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孟子说,那有源之水,滚滚流出,昼夜不停。盈科而后进,再继续往下流,渐进而流入江河,注入大海。有本有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子。孔子就取它这一点罢了。假如没有本源,就像那七八月间的骤雨,一下起来,哗啦哗啦,大小沟渠都满了,但是一会儿就干涸了。所以名声超过了实际,君子就引以为耻。
王阳明说的本原,还是他的致良知之说,是良知良能。他接着说:“道家讲婴儿,比喻也很精彩,说婴儿在母腹中的时候,只是一团气血,有什么知识?出胎之后,才能啼哭,再往后能笑,又往后能认识父母兄弟,能站立,能行走,能拿东西,能负重,最终天下之事都能做。这个过程是自然发生的,都是因为他精气日足,聪明日开,并不是他一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后面这些事怎么做。
“所以说,学习有个本原,圣人到了‘位天地,育万物’的境界,也只是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出来的。后儒不懂得格物的道理,看见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想在初学时就一件件全学会,岂有此理!”
还是陆九渊那句话:“我在那无事时,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人。而一旦到那有事时,我便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他不是所有的事都学过,而是依靠常识,发挥本能。是良知良能,是心如明镜,物来心照,了了分明,没碰到时不去想它,碰到时自然就会。
“位天地,育万物”也出自《中庸》,就是前面讲过的那段:“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达到中和的境界,则与天同德,天、地、人三合一,就能使天地各安其位,能厚德载物,使万物生长繁育。
天地人有什么关系呢?就是一体的关系。比如雾霾,那就是人欲之霾,蓝天白云,就是天理,雾霾污染,就是人欲。存天理、灭人欲,雾霾就没了。工厂老板为了赚钱,他就黑心排放。周边的人深受其害,切齿痛恨,但他们并不因此离开那城市,因为他们也觉得赚钱重要,所以加害者和受害者,都没有区别。
王阳明又说:“立志用功,就像是种树。开始的时候,生根发芽,还没有树干;等到有了树干,还没有树枝;有了树枝之后,才有树叶,然后有花,有果实。在开始种树的时候,只管栽培灌溉,不要想那树枝的事,不要想那叶子的事,不要想那开花的事,不要想那结果的事。空想有什么意义呢?只要你不忘栽培灌溉,你还怕没有果实吗?”
学习是耕耘栽培,不是狩猎采集。学习最大的毛病是学得太多,碎片化地到处去学枝叶花果,搞成了狩猎采集,所以没有根。学习最重要的不是学,而是不学!借用孔子的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不是有用就学,而是可学可不学的都不学,不看,不听,不说,不动,才能修养自己的本原,才能集中大块时间学习自己真正要学的。
这就是“学习学”。要学习,先学“学习学”。
原文
问:“看书不能明,如何?”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
华杉详解
陆澄问:“看书看不懂,怎么办?”
这又是一个“学习学”问题,我们现代人也都会有这个问题,看书看不懂,怎么办?
王阳明回答说:“那是因为你总在字里行间、字面意思上穿梭讲求,所以你没法明白。如果这样学,不如去学以前朱熹的学问,这样能把书读明白。他读书多,也能讲解。不过他虽然把那书讲解得十分明白,但对于自己,却终其一生一无所获。所以必须在心体上用功。凡是读不懂、行不通的地方,必须反躬自问,在自己心体上体会,就能通达。四书五经,不过都是在说心体,这心体就是道心,心体明白,就是大道彰明。这就是为学的宗旨。”
王阳明说朱熹“终生无得”,这话说得太狠,也不公平。我们可不敢这么说。
读书呢,特别是读义理之书,实际上你只能读懂自己本来就懂,或者接近懂的东西,或者说,读与自己价值观一致的书。那书点拨你一下,就豁然开朗。如果你没有那个价值观,不是那人,读也白读。
大部分人都是白读,你看他夸夸其谈,还能大段引用,比如“专注,坚持,一以贯之”,但看他做事,既不专注,也不坚持,三心二意,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你就知道,他不是真正读圣人书的人。
言行一致,知行合一,一以贯之,能这样做的人,才是真正读儒家书的人。
《论语》里说,子路听到一句善言,就马上要去做。这时候,你再跟他讲第二句,他会阻止你:“等等!等等!您别说!我上一条还没做呢!”这种对读书的态度就比较端正。
孟子说过一句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句话误导了不少人!他原话的“书”不是一般意义的书,而是指《尚书》,原话是: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这一段是讲,《尚书》里记载,武王伐纣,战斗激烈,以至于血流漂杵。按孟子的理论,以至仁伐至不仁,应该摧枯拉朽,商朝百姓应该热烈欢迎周国大军进城,怎么会死心塌地为纣王那暴君作战呢?所以他不信,认为写历史的人对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有夸大。
但是孟子这句话传下来,就让好多人变成哪本书都不信。拿起书来读,是挑挑拣拣地读,居高临下地读,一边读,一边还要评判。这样肯定学不好。
读书是个道路问题,就像孔子说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是他的道路。所以我们要先确定自己的“本体书”,就是你准备照着一条条去践行的那本书。你准备走哪条路?要走王阳明的路,像王阳明那样生活,你就认真读王阳明的书。要走庄子那条路,要做一个庄子那样的人,你就读庄子的书。就我个人而言,孔孟之道,王阳明心学,孙子兵法,就是我的本体书,我也把它们称为“母体书”,这是我的文化母体。
你不要认为你哪一套都不学,而是要有自己的一套。除非你是超级天才,否则就是毛病。
本体书系确立了,是要一条条践行的。其他的书也可以读,但那只是浏览参考,属于“书海旅游观光”。不过,以我的经验,如果你把自己的本体书系、本体书单列出来了,你真的很难有时间读其他书。
我们很多人,自己志向不明确,不知道要学什么,老找成功人士要书单,照单全收,他们的书单,你读得了吗?
志向不明确,书自然读不懂。不是读不懂,是根本读不进去;不是读不进去,是根本没读。那要书单来干吗呢?很多人只是要来买书而已,买来就放那儿,最后变成“藏书”了。
读书必须有敬心,要信那书,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信则能读懂,不信则不仅不懂,还不知道自己不懂,以为自己懂了。信了,懂了,都在自己心体上了然分明,通透了,你才能活出自己。那时候,你再对那书有批判,这是最后一步。
王阳明就是这种情况,儒道释在他年轻时都读了、学了。最后选择人生道路,独宗儒学,排斥佛老。之后程朱理学他也研究得透熟了,这才生发出他的心学来。
有一句话叫“英雄欺人”,怎么欺人呢?就是说话欺负人。比如陆九渊、王阳明都教你不要死读书。但是,你读过的书,他都读过。你没读过的,他也读过。他超越了那些书,觉得不能死读书。但是,你若没有死读过,又如何能达到他的境界呢?
原文
“‘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华杉详解
“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这句话出自朱熹对《大学章句》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中“明德”的注解: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明德,是人天生就有的,心体空灵而不为外物所惑,所有的道理都在里面,应对万事万物也以此为本原。但是,每个人的天分气禀有差别,又被自己的欲望蒙蔽,所以那明德有时候就浑浊了。但是,其本体之明,却从未改变。所以,学习的关键是不断地“明明德”,不断地擦亮自己的明德,让它恢复本来之明。
朱熹这段解释,可以说和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没有任何区别,明德就是良知,良知良能,良知具众理,良能应万事。明德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就是良知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要明明德,就是要致良知。所以,理学和心学之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心学是理学的美妙舞蹈,而离开了理学,心学根本无法讨论。因为心学就是讨论理学,就是“理学学”。
王阳明又据此说:“心外无理,心外无事。”没有心外之理,也没有心外之事。
原文
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何?”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华杉详解
有同学问:“朱熹老师说:‘人之所以要学习,就是要学习心与理罢了。’这话对吗?”
王阳明回答说:“心就是性,性就是理,‘心与理’,中间加一个‘与’字,就难免把心理分为两件事了,这一点,为学者一定要善加体会。”
关于心、性、理,钱穆说:“讲理学最忌讳就是搬弄几个性理上的字眼。”王阳明也说:“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理衰。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辞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返朴还淳之行。”
儒家不是哲学,而是行动,是德行之学。什么心啊,性啊,理啊,气啊,命啊,这些孔子都不讲。子贡说:“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孔子不讲复杂的,不讲哲学的,也不讲创世,不讲来世,不讲鬼神……总之,不讲“没用的”。所以有西哲说儒家是“善良的实用主义”,而不是哲学。我觉得这个评价有一定道理,孔子本来就不讲哲学。
什么时候开始讲哲学了呢?主要是从宋儒,从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开始的。我认为原因是面临佛教的竞争,因为佛教解释了世界怎么来的,也提供了人死后去哪里的答案。这些问题,对于孔子来说都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不知”,而佛教却全都给了答案,于是人就都往佛教那儿跑。所以儒家也开始就这些问题给出解答。
到了王阳明,又翻过来,叫你不要拘泥于文字概念的纠缠。但是,他也拦不住他的学生要跟他纠缠。下面又来了。
原文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
先生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
华杉详解
有同学问:“既然每个人都有这颗心,而心就是理,那为什么有的人做善事,有的人做坏事呢?”
这就是在文字上纠缠了。
王阳明回答说:“因为恶人之心,失去了它的本体。”
这失其本体,应该是本体为私欲所蔽吧。本体就是良知,人皆有之,所以本体还在。
原文
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如何?”
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尽。”
华杉详解
陆澄问:“朱熹说:‘条分缕析,可以使天理极其精确而不会混乱,然后整合起来,又可以尽其天理之大,而无所不包。’这话怎么样呢?”
王阳明说:“能穷尽吗?恐怕也穷尽不了!这天理,只是一个理,怎么能条分缕析?既不能分开,又怎么去综合?圣人说‘惟精惟一’,就已经说完了,哪有什么析呀合的?”
朱熹的话,要从程颐“理一分殊”的理论说起。世间万物,整个宇宙,只是一个理,而具体落实到一事一物和人的一言一行,又各有各的理。总的来说是个天理,分开来则有物理,有伦理,有事理。所以格物致知,要一事一物、一言一行地格,条分缕析,了了分明。合起来呢,则能得到天理的全体。
王阳明就说,这样是得不到全体的!因为他年轻时格过,他这么勤奋地往死里格,也没格出什么东西来,所以后来有了龙场悟道、致良知之说,知道了要向内求,不向外求。
实际上,王阳明如果没有之前几十年的朱熹式格物致知,又如何能得到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式知行合一呢?不能吃了最后一个包子饱了,就说前面的包子都不该吃啊。
王阳明的致良知、知行合一,也强调要诚意,要立志,要事上磨炼。
我们说要修得心如明镜,物来则照,良知良能,无所不能。那这心如明镜,物来则照,遇事无所不能,剖决如流,从哪里来?主要从事上磨炼来,从历史经验来。因为你有那么多具体的阅历、经历、经验,然后知行合一,才能有那物来则照的心之明镜。
如果只对着自己的心去求,就成了坐禅,那就又和王阳明少年时对着竹子格物一样,一无所获,未免又要怨王老师也骗人了。
但朱熹老师说要穷尽世间万事万物之理之后,再合成一个理,你穷尽得了吗?王阳明老师说穷尽不了,肯定是王老师对呀!谁穷尽得了呢?肯定把人都给搞宕机了。
这里的结合点、关键点在哪儿?
就在于立志。志有定向。
我们说“止定静安虑得”,志有定向,就能知止,有做事的知止,也有学习的知止。你要有明确的学习目标和学习范围,在这个范围里,就要用一生去追求穷尽。
真正的穷尽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是方向。就像孔子说中庸不可能也,只能无限趋近,不可能达到。正因为不可能达到,永无止境,才是我们一生的事业。在边界上知止,在方向上永不停止。
原文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反省体察是在有事时存心养性,存心养性是在无事时反省体察。”
儒家的存心养性,不是坐禅养生。坐禅养生是什么都不想,而儒家呢,是随时都在反省,都在给自己纠错。做事的时候,一边做一边反省,做完了要复盘,再检查反省。没做事的时候呢,晚上躺在床上,还要三省吾身,把今天的事过一遍: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听起来,做个儒家真是很累!但是如果你真养成这个习惯,一是可以少犯好多好多错,二是错越纠越少,后来你想犯错也犯不了了,因为稍微不对劲你马上就会自动报警,你会不安,会自动调整过来,这就达到了中庸,实现了孔子70岁的境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什么境界?就是“生知安行”的境界了。
颜回“不二过”,同样的错不犯第二次。孔子的好朋友,卫国大夫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每天复盘反省,到了50岁,过去49年自己犯过什么错全知道。这两位是《论语》里最能存心养性自我省察的模范。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强调不犯错?
我们说,最高的效率是什么?不是做事快,而是不返工。
最快的进步是什么?是不退步。我们进步不了,都是因为经常退步,如果每一步都巩固,一点也不退,不管多么慢的进步,最后都快过所有人。
那投资呢?最赚钱的投资是什么?巴菲特讲了三条:第一条是不损失本金,第二条是不损失本金,第三条是不损失本金。一辈子投资,从来没损失过本金,有时赚多有时赚少,但是没亏过,所以是世界第一。
要减少犯错,要高效率进步,就要舍得花时间复盘。不仅项目工作要复盘,每次应事接物待人,自己的一言一行,也要随时复盘省察。自己的每一天,都要自己每晚复盘。
原文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华杉详解
象山,是陆象山,也就是陆王心学之陆九渊,因讲学于象山,故称象山先生。
陆澄向王阳明请教陆九渊关于“学习修养要在人情事变上下功夫”的学说。
这是朱熹、陆九渊争论的一大话题,道问学与尊德性的分野。朱熹主张道问学,先博后约,要先博学求知,格物致知,然后综合成理。而陆九渊认为,要明心,千古圣人只是以心相传,而不是传诸文字。你不是那人,没有那心,给你文字你也不懂。陆九渊还说了一句极端的话:“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尧舜是读谁的书成为圣人的呢?所以他说朱熹的学习法是支离,支离破碎,都是碎片,没有本体。
这里我们要先说明一个前提,“君子不器”。他们讲的学习,都是德行之学,而不是专业技能。
王阳明说:“除了人情事变,就没有别的事了。儒家之学,本来就是讲日用常行,应事接物待人,这些都是人情事变。‘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不就是人情吗?喜怒哀乐为什么而发?从视听言动,到富贵、贫贱、死生,不都是事变吗?事变只在人情里,只需要修养在人情事变中致中和。而致中和的关键呢,只在于谨独,就是慎独,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要严格要求自己。”
人情事变,我们可以分两层来理解。
第一是修养,在人情事变中修养,养成好习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德性来源于后天的习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基础上,要读书,要选择良师益友,给自己习染的好环境;从行为上,每一次应事接物待人,视听言动,都要留个心,致中和,要管住自己,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从修养上,关键是慎独,独处的时候也不逾矩,那在人前就更不会犯错了。
第二,在人情社会中,事变往往都是先有情变。人情怎么变了呢?因为一步步地没有“致中和”,没有走中庸之道,人情就变了,从下层的情变到上层的情变,最后就有这个事变。
所以你看这么大的事,我们是不是也要听陆九渊老师的,在这人情事变中下功夫学啊?
修养不仅是美德,也是在社会中的生存之道,越是大事业,越是要靠人的修养。你的修养,就是你生存的生态环境。
原文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
曰:“然。”
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华杉详解
陆澄问:“仁、义、礼、智的名称,是不是由发见于外而得名的呢?”
王阳明说:“是的。”
这还是在问“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发出来的“和”,就包含了仁、义、礼、智等各种美德。
过了几天,陆澄又问:“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感情,是性的别称吗?”性,是“天命之谓性”的“性”,指天性、本性。表德的表,是人的表字或别号。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孟子的四端论,仁义礼智之四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修养进步,就是抓住自己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将它扩充放大,从一件事扩充到全体。
王阳明回答说:“你说得对,仁义礼智,就是性的别名。性只有一个本体,就其形体而言,称之为天;因为它是万物的主宰,所以又称之为帝;流动于天地之间,称之为命;这天命付之于人,就叫性;就其做主居于人的身体而言,就叫心。”
这就是《中庸》里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仁义礼智,都是率性而为,是发挥放大了“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样的本性初心。
“这心之未发,叫作中,发见于父亲,就是孝;发见于君上,就是忠;这样类推下去,发见于日用常行、人情事变、应事接物待人,都是这本性初心之发见,仁义礼智信勇等,各种性情的名称,没有穷尽,其根本都是一个性而已。就像同一个人,对于父亲来说是儿子,对于君上来说是臣下,对于兄长来说是弟弟,对于妻子来说是丈夫,对于同事来说是同事,对于朋友来说是朋友,各种‘表德’别称,说的都是同一个人而已。
“所以人只需要在自己的本性上用功修养,明心见性,见得一个‘性’字分明,就会我心光明,万理灿然。”
原文
一日,论为学工夫。
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华杉详解
这一天,王阳明和弟子们讨论做学问的功夫。
王阳明说:“教人做学问,不可偏执于一边。人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容易心猿意马,静不下来,不能集中心思。他所考虑的主要都是私欲方面的东西,所以要先教他静坐,让他停止思虑。久而久之,能坐下来、静下来了,但也只是悬空静守,就像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一样,那也没什么用。这时候,就要教他内省体察,克治私欲的功夫。这省察克制的功夫,在任何时候都要持守,就像铲除盗贼,必须有彻底扫除的决心。闲来无事的时候,要将好色、贪财、求名的私欲逐一省察,务必要拔去病根,使它永不复起,这才叫痛快。就好比猫捉老鼠,一边用眼睛盯着,一边用耳朵听着,私心妄念一起,马上克去。态度必须坚决,不能姑息纵容,不能给它方便,不能窝藏它,不能放它生路,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下苦功,才能够将私欲扫除干净。等到没有任何私欲可以克制的时候,自然可以端端正正地坐着。
“所以,虽然《周易》上说:‘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但这不是初学的功夫,初学的时候,必须有思虑。时时刻刻反省体察,时时刻刻克己复礼,自己治理自己,态度端正诚敬,心中所思都是天理,等到心中天理浑全,没有一丝杂念,那就达到‘何思何虑’的境界了。”
这省察克治的功夫,我自己有个体会。
怎么能像猫捉老鼠一样敏感警醒呢?这其实很容易,窍门就是拿挑别人毛病的习惯来对付自己就行。因为我们通常对别人的毛病都特别敏感,评判别人都特别积极,只需要把这本能掉转枪口对准自己,马上就有奇效。
原文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
华杉详解
陆澄问:“有人夜里怕鬼,怎么办?”
陆澄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不谈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他却问晚上怕鬼怎么办,用现在的话说,有点不着调。再加上他是阳明弟子,修的是我心光明,怎么会问出怕鬼的问题来?
王阳明回答说:“那只是因为他平时不能集义,心里发慊,心虚,所以害怕。如果平时做事都合乎神明,那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阳明说的这个“集义”,课题大了,不把这两个字解透,这一段就白学了。因为我们都不怕鬼,学这干啥?
“集义”和王阳明说的这个“慊”字,都出自《孟子·公孙丑章句》,所以这一段是讲孟子: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们得先讲什么是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这段话的意思是,公孙丑问:“敢问什么是浩然之气?”孟子说:“这真是难以言传!只有你自己去体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朱熹注解说:浩然,是盛大流行之貌。气,是体内充盈之物。气本来就是浩然充实于天地之间,也充盈于身体之内。但是,如果我们自己不懂得养气,就气馁了,气虚了。而孟子善于养气,让自己的气始终充盈。浩然之气,是有道义相配,所以对天下之事,无所畏惧,能当大任而不动心。
心不动如山,而身体里充盈着浩然之气,一切了然,无所疑惑,我心光明,无所畏惧,这就是王阳明心学的“致良知”,良心、良知、良能。
孟子接着给公孙丑讲解:“这浩然之气啊,是至大至刚!” 朱熹注解说,至大,是无可限量;至刚,是不可屈挠。浩然之气,是天地之正气,人本来就是靠它生存的,每个人都有,甚至可以说都一样多,只要你随时反躬自问,则得其所养;然后你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来伤害它,那这浩然之气,就本体不亏,而充塞其间。
这一段真是朱熹解的,和王阳明说的“致良知”一模一样。把“养浩然之气”换成“致良知”,差不多一个意思。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朱熹注:配,是合而有助之意;义,是人心之裁制;道,是天理之自然;馁,是饥饿乏力,气不充体之状。
浩然之气,必须和道义相配。行事合乎道义,则一身正气得道义之助,行事勇决,无所疑惧。如果没有浩然之气,虽然一时的所作所为未必不出于道义,但正气不足,难免有所疑惧,就不足以有所作为了。
再看张居正的解读:
人要养成这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
你的一身正气,充塞于天地之间,你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样刚大之气,怎能无所附着呢?它要与道义相辅而行。因为道义虽然在人心中,但道义自己行动不了,一定要充实这浩然之气,道义才行得出去。
如此,则见义当为的,奋然必为,对这事该不该做,心里的决定非常果决。见道所当行的,便挺然必行,而天理之自然得以深造。
义所当为的,道所当行的,你意志坚定,决定果决,奋然去做,勇往直前,那正义就得到伸张,天理得到深造。这就是天地人的正气,浩浩荡荡,天人合一!你的浩然之气,得之于天地,又充实了天地。
让人振奋!令人神往!
气因道义而发愤,道义因气而赞成,两相配合,无所疑惮,而凡是利害祸福,出于道义之外者,皆不足以动其心矣。
切己体察“不动心”,利益面前不动心,这是最低层次的不动心,是最容易做到的,这个我没问题,天大利益我弃之若敝履。但还有其他的不动心,我还做不到。比如祸福面前不动心,利益嘛,多点少点无所谓,如果要招祸,你心里就难以稳得住。祸福之外,还有很多“我执”,我们在《论语》里学过的“意必固我”的东西,要不动心都很难!这都是浩然之气不足。
理解了浩然之气,才能接着讲集义:“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集义,是养浩然之气的心法,和《中庸》里讲的“至诚无息”意思差不多。慊,是快意,满意。行有不慊于心,就是做了一件内心有愧的事。
孟子说,浩然之气,是由正义的、经常的、持续的积累所产生的,是不能间断的。民间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要做了一件,就气馁了。
“非义袭而取之也”,是说不是偶然遇上一件大仁大义的事,像搞突然袭击一样,就能得到浩然之气的。不管你曾经多么大仁大义,一旦做了一件内心有愧的不义之事,这浩然之气一下子就泄掉了,真气没了,气馁了。
这样我们就理解了孟子的话:“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不管多大利益,哪怕是得天下当皇帝的利益,但要我行一不义之事,杀一无辜之人去得到,我就不做。
真能做到?这么大的利益也不动心?你信不信?
这个只能自己去体会,别当一句名言,跟着拍案赞叹,而是要切己体察,事上琢磨,想一想自己会不会也那样去做。
理解不了,是价值观不一样,思维完全不同。所谓坏人不知道好人有多好,好人不知道坏人有多坏,普通人也不能真懂得圣人在想啥。
朱熹注解说,集义,就像积善,就是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道义,一旦做了一件不义之事,自己心里就知道,心里有亏欠了,气就不足了。
孟子说的集义,一件不义之事都不能做,类似《中庸》里说的至诚无息。无息,就是没有间断,“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至诚无息,不间断地积累,他的效验表征就显现出来,就能悠远而无穷,永续经营传承;就能博厚,厚德载物;就能高明,动于九天之上,活在他人想象之外,人人都说你那个东西真没法学,学不会!
集义,积德,积善,至诚无息,我心光明,勇往直前,孔子说的“智勇仁”三达德:“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儒生所应有的最基本的观念,所以陆澄这个怕鬼的问题,实在是无厘头。
原文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华杉详解
老师“集义”两个字,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就是上面我们讲的孟子的话。这就回答完了。旁边另一个学生子莘又问:“那正直的鬼,不害好人,我们不怕。但是万一有那恶鬼,他不管好人坏人都要害,还是不免害怕啊!”
读《传习录》,经常有这样的感慨:这班同学不行!王阳明的学生,和孔子、孟子的学生真是没法比!提问水平太低,实在是难为老师了。老师都讲了集义,讲了集义就是讲了浩然之气;讲了浩然之气还要问怕鬼,这是读书人吗?
王阳明回答说:“哪有邪鬼能迷惑正人之事?你这一怕,就是自己心邪!你是鬼迷心窍,是自己心里有所迷惑罢了。如果你好色,是你被色鬼迷了,色迷心窍;如果你贪财,是被财鬼迷了,财迷心窍;如果你容易被激怒,那是被怒鬼迷了,怒迷心窍;如果你恐惧,那是被胆小鬼迷了,惧迷心窍。”
总之,是自己心不正,气不足,才会迷乱害怕。
原文
“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华杉详解
定,是心的本体,是本然状态,是天理。心之有动有静,是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应对表现而已。这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就是中庸之道。
原文
澄问《学》《庸》同异。
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庸》首章。”
华杉详解
陆澄问《大学》与《中庸》两本书的异同。
王阳明回答说:“子思概括了《大学》的主旨作为《中庸》的首章。”
这里不知道王阳明为什么这么说。《大学》相传是曾子所作,子思所著的是《中庸》。《大学》和《中庸》都是汉宣帝时戴圣根据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佚名儒家著作编辑成《礼记》一书里的两篇。朱熹从《礼记》中把《大学》《中庸》抽出来,和《论语》《孟子》一起编成“四书”,并详细注解,写成《四书章句集注》。若问《大学》和《中庸》的异同,《大学》是“四书之首”,是“初学入德之门”,是入门书。然后第二门是《论语》,第三门是《孟子》,最后是《中庸》,这是一个逐渐加深的过程。《大学》是入门,《中庸》是最高境界。
原文
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
此意如何?”
华杉详解
陆澄问:“孔子讲正名,但是他没说怎么正。先儒说应该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了蒯辄的卫国国君之位,改立郢为君。这个意见对吗?”
陆澄问的是《论语》中孔子的名言“名不正,则言不顺”,原文如下: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这段话的意思是:
子路问孔子:“卫君希望您出山为卫国从政,您会先从哪些事情着手呢?”这里的卫君,是卫出公姬辄。当时子路在卫国,为卫国大夫孔悝家宰。
孔子回答说:“先正名吧!”
子路不解:“有这么做的吗?老师也太迂了吧!这名,怎么正啊?”
卫出公得位不正,孔子说要先正名,就是说你要先解决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子路说老师您扯得太远,这政权的合法性问题解决不了,或者说只有卫君自己下台才能解决!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吗?所以子路急了,对老师不尊重的话,也就脱口而出。
这事,咱们还必须扯远一点,不扯得远远的,这事扯不清!
卫出公的父亲蒯聩,本是卫国太子,蒯聩的父亲是卫灵公,其夫人就是著名的南子。南子和宋国公子宋朝私通,卫灵公不在乎,蒯聩却觉得耻辱,想刺杀南子。阴谋败露,蒯聩逃亡。卫灵公死前,曾经对他的小儿子郢说:“我将来让你继承君位。”郢不接受,不愿参与君位之争。所以卫灵公临死前,并未正式废除蒯聩的太子之位,也没立新的太子。
卫灵公死了,南子要立郢,郢还是不接受,说:“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就算太子流亡了,他的儿子姬辄还在,我不敢当。南子没办法,就立了姬辄。这时候姬辄还小,也就十岁左右。蒯聩要回来奔丧,当然也要以太子之名继位。卫国发兵,拦着不让他回来。南子是卫国“实际控制人”,让姬辄“以王父命拒父命”,称爷爷为王父,对亲生父亲就不认了。卫国宗庙祭祀和出政施令,都称灵公为父,而不认蒯聩。
所以姬辄之名、蒯聩之名、灵公之名,全都不正,全乱套了。但这已经乱了好些年了,现在是姬辄要请孔子您老人家,您却要他正名,这正得了吗?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子路跟老师急了,脱口就说老师迂腐。
“野哉!由也。”你放肆!你粗野!孔子骂子路了。“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暂时存疑,以待考问。我说的话,你不理解,你可以问我,怎么张嘴就说我不对呢!
孔子接着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为政之道,就是名分先正,然后施政才有合法性。正名,才有正义。君主制之王者,父死子继,以孝治天下,所以以父子之伦为重。如果自己父子之名就不正,如何正一国之父子?自己没做到的,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忌讳谈论的隐私,却要求别人做行事准绳,这没法说呀!礼乐刑罚,是国之大事,而礼莫大于父子之孝,乐莫大于父子之和,刑罚莫大于不孝,这三条你都有问题,那你什么事都干不成!所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名实不符,言行不一致,事就干不成;做不成事,什么事都苟苟且且,社会就没有伦理秩序,就不能兴礼乐;礼乐不兴,则法度乖张,小人得志,君子遭罪,那刑罚也不中;刑罚不中,就是选择性执法,不知道怎么能行,也不知道怎么不行,则人民无所适从,手足无措,没有安全感,不知道哪儿能安身,也不知道哪儿能躲避。
“所以呀,”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理不直,则气不壮,不可收拾。君子之名,一定是光明正大,说得明白的。不仅说得明白,理直气壮,而且一定做得成事。君子对于自己以什么名、说什么话,是绝对不会马虎苟且的!”张居正说:一事得,则其余皆得;一事苟且,则万事都苟且。若一国上下,万事都扭曲苟且,那还谈什么治国呢?
孔子这番宏论,震烁古今,不能名正言顺,个个浑水摸鱼,则一国手足无措,人人都不安全。
那么问题来了,孔子准备如何为卫国正名呢?《论语》没有记载,或许孔子和子路师徒二人,也没有就这话题再往下谈。于是,后儒就讨论了两千多年,孔子怎么给这卫国正名。朱熹引用了胡安国的注,说蒯聩欲杀其母,得罪于父,姬辄据国拒父,都是无父逆子,都不可能名正言顺而事成。如果孔子执政,以正名为先,一定将事情本末告诸周天子,请教各方诸侯,共立公子郢,则人伦正,天理得,名正言顺而事成。孔老师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子路却不明白啊!
陆澄这里问王阳明,说的是先儒的意见,先儒就是胡安国和朱熹。
胡安国这个方案,我认为万万不可行。说出来,隔墙有耳,孔子和子路自己性命都难保,更不用说子路是代表姬辄来找老师的。
或许还有一个方案,姬辄迎回父亲,让蒯聩继位,他做太子。这样或许是最名正言顺的?但这也不可能,南子不会答应,姬辄也不会答应吧。
所以,此事根本就无解。孔子实际上是拒绝出山,不愿参与。子路也明白,没法往下谈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前面做下了,后面就无解了。
陆澄就问老师,看王阳明有什么解。
原文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说:“朱老师的意见恐怕不妥当。哪有一个人对我恭敬有礼,希望我帮他治理国家,而我的第一个意见就是废了他的君位?这于人情天理都不合啊!孔子既然肯帮姬辄,让子路去跟他做事,想必姬辄是能够倾心委国以听孔子意见的。
“姬辄既然能听孔子的话,想来孔子的盛德至诚,已经感化了他,让他知道,不孝顺父亲的,不可以称之为人。姬辄一定会痛哭奔走,去迎接他的父亲。父子之爱,本是天性,姬辄能这么悔痛真切,蒯聩岂不感动?蒯聩回国,姬辄就交出君位,并请求以死谢罪。蒯聩既然已经被儿子感化,又有孔子居中斡旋调和,当然不会接受,仍然要求姬辄继续执政。而且卫国的群臣和百姓本来就都支持姬辄,想要姬辄为君。姬辄就向天下昭告自己的罪行,请命于天子,告之于诸侯,一定要让国于父。蒯聩呢,也与群臣百姓一起上表于天子,告知于诸侯,称赞姬辄悔悟仁孝之美,一定要他继续执政。
“如此,所有因素都决定必须是姬辄继续复位为君。姬辄不得已,就像后世设太上皇一样,尊蒯聩为太公,让他得到尊贵的奉养,然后自己复位为君。
“这样一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名正言顺了,这一举就可以治天下。孔子的正名之说,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王阳明的意见,确实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但是,孔子并没有这样说啊。孔子或许也这样想,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这做不到。卫国国君之位,并不是蒯聩姬辄父子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有南子和不同利益集团的贵族们。就算姬辄要做圣人,也不是他想做就做得了的,更何况他不是圣人呢。
卫国正名之事,也就是国君执政合法性之事,根本无解。
但无解只是人无解,时间会给出结论。卫国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后来是怎么发展的呢?这又要回到孔悝家事。孔悝的母亲伯姬,是太子蒯聩的姐姐,丈夫死后,她就跟一个长得很帅的仆人浑良夫私通。蒯聩利用了这层关系,说服浑良夫支持他政变,答应事成之后把伯姬嫁给他。于是蒯聩和伯姬、浑良夫合谋,于卫出公十二年劫持了孔悝,胁迫他参与政变,政变成功,卫出公流亡,蒯聩继位。子路就死于此次政变。蒯聩夺权后,第一个杀了南子。策动政变的关键功臣浑良夫也被他杀了,大概他并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嫁给一个家奴。
蒯聩在卫国君位上也只坐了三年,就被赶下台,流亡中被杀。姬辄于一年后回国复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道理,孔子懂,公子郢懂,但是子路不懂,南子不懂,蒯聩不懂,姬辄不懂,伯姬不懂,浑良夫不懂,为什么呢?因为利令智昏,心存侥幸。
蒯聩发动政变,子路本来在城外,他若直接逃回鲁国,还可再侍奉老师,但他要主动回去求死,他说食人之食,不避人之难。胡安国评论说:子路知道“食人之食,不避人之难”为义,他怎么不知道“吃姬辄之食”本身就是不义呢?
凡事开头开错了,往后你怎么也对不了,不能挥刀自宫,就只能错上加错,在错误上不断加码。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
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人于此处多认做天理当忧,则一向忧苦,不知已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华杉详解
仓居,是暂住的意思。
陆澄在南京鸿胪寺暂住,忽然收到家信,说儿子病危,陆澄非常忧愁苦闷,难以自持。王阳明说:“这正是用功修养的时候。如果这时候不能用功,平时讲学有什么用?平时天天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时候正要磨炼你的‘致中和’。父亲爱儿子,自然是人之至情,但天理中也有一个中和适度,过了,就是私意。人们在这里,认为天理就应当是忧虑,于是一味地忧愁痛苦,却不知已经落下‘有所忧患,不得其正’的毛病。”
“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出自《大学》: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王阳明接着说:“大致而言,人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感情,多了就过了,少了呢又不及。所以中庸之道,要求就是‘无过不及’,没有一点过分,也没有一点不足,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超过一点点,就不是心的本体,必须调节到中庸状态。比如父母之丧,那孝子岂不要一下子哭死才能纾解悲痛之心?但是圣人却说‘毁不灭性’,教你不能因为过分悲伤而失去了自己的本性。这不是圣人强人所难,而是天理的本体,就规定了一定的限度,因此不能过分。人只要能认识心体的本然状态,自然一丝一毫都增减不得。”
情绪管理,首先是接受。儿子病危,当然忧苦不堪,但是世间还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我们平时都当它是“别人的事”,是新闻报道里的事。但所有这些事,都有概率落到我们自己头上。
各种人情事变,一是要面对,二是要接受,三是积极处理,四是对自己处理不了的,要学会放下、顺从。唯有顺从,才能不失了心的本体,也不失了自己的初心和本性,因为你的初心是爱,是要他好,也要自己好,为什么变成了怨呢?
原文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华杉详解
这还是讲《大学》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王阳明说:“这‘未发之中’,也不是一般人都有的,体用一源,本体和作用是一个源头,有什么样的本体,就有什么样的作用反应。在情绪未发之前,能居于不偏不倚之中,发出来,就能发而中节,恰到好处,无过不及。如果看到一个人遇事没有‘发而中节’之和,就知道他没有‘未发之中’。”
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事上磨炼。忍耐、自控是一个方面,更关键的是心中本体的中正平和。如果心里本来就觉得委屈,发出来就会刺伤他人;如果心里觉得被轻视,发出来就会狂傲;如果心里觉得不被爱,发出来就是怨愤。
喜怒哀乐之未发时,就没能中正平和,遇到事发出来,又不能中节,怎么办?首先还是接受。接受自己,是接受他人的开始。
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中庸》又说君子要戒慎恐惧,可是这样不断地去知觉自己的错误,去改过,去修炼,时时事事都发而中节,会不会很累呢?
自省和自责是有区别的。如果自己一有错就自责,那就太累了。如果首先接受自己,然后时时自省,不一定“有错必改”,也允许自己犯一定范围的“错”,这样修养自身就比较自在。如果不能接受自己,那会犯精神病。
随时要自省,永远不自责。自省是中正平和,自责是心理疾患。
人首先要活得自在,自在于未发之中,自得其乐,则如王阳明言“遇之左右而逢其缘”,都是缘分。如陆九渊言“六经皆我注脚”,如《中庸》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未发之中的关键,在于至诚;至诚的关键,首先在于对自己诚,不自欺,能率性而为,尽己之性,尽他人之性,尽万物之性,是谓厚德载物,化育天地。
化育天地,就要先化育自己。
原文
“《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画;《易》之变是值其画;《易》之占是用其辞。”
华杉详解
这里讲的是《易经》,《易经》被称为群经之首。周文王被纣王关押了七年,他在这个暴君的监狱里,生命悬于一线,但他却推演出了天地人事变化的各种可能性,以及每一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周文王并不是日日以占卜为事,他是中国文化之王,研究的都是仁德与义理。所谓“君子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七年间,他把事物的表现、本质,以及变化规律,都总结提炼了出来,成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
比如易经的爻所处位置代表事物不同阶段:初爻:代表事物开始;
二爻:代表事物崭露头角;
三爻:代表事物大成;
四爻:代表事物进入更高层次;
五爻:代表事物成功;
上爻:代表事物终极。
比如乾卦:
乾卦初九:潜龙勿用(龙在深渊里藏着,事物刚开始,积蓄能量,别着急);
九二:见龙在田(龙出现在田野,事物开始崭露头角,或遇到贵人,得到机会);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事物小成,不要骄傲,要小心、谨慎、谦虚);
九四:或跃在渊(进入更高层次,新旧更替,故迷惑在渊中);
九五:飞龙在天(如日中天,大功告成);
上九:亢龙有悔(龙飞过高,事物终极,物极必反,慎之慎之)。
这样看来,这不就是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义理的方法论吗?
王阳明说:“《易经》乾卦的初九爻,爻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它的卦象是指初九爻,其变化就是出现新爻,《易经》的占卜就是用的卦辞和爻辞。”
占卜不是算命,算命是个悖论,算命的目的是为了趋吉避凶,如果算到了凶,又避开了,那算命岂不是没算准?所以占卜是预测和推演,提供思考路径,行动指南,更重要的是提供义理。《易经》是“易”之经,讲变化。但如何应对变化,还是要靠自己中正,中庸之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易经》讲“易”,更是讲“不易”。
原文
“‘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处。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华杉详解
“夜气”这个概念是《孟子》里的:
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
日间纷扰,夜间宁静,人的良心也有所生息,积攒到平旦清晨之时,其良心发现,善念萌生,从他心底激发出来的好恶之心,和一般人相近的,也有那么一点。但是,到了白天,为人欲所蔽,外物所牵,他的所作所为,又把这点良知给消灭了。
这样反复消灭,他夜来心里萌发出来的善念也不复存在,善念存不下来,那人也就离禽兽不远了。别人看他形同禽兽,就认为他不曾有过善良的品质。其实他和一般人一样,也曾经像牛山那样郁郁葱葱,也曾经是良善美材。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得不到滋养,没有东西不消亡。
这就好比学生们在晚上的时候都会暗下决心,明天上课要认真听讲,好好学习。第二天到教室里呢,又打瞌睡开小差了。或者干脆在宿舍里睡懒觉,不去上课。孟子就说,你要养气,养浩然之气,就要从夜气开始养,不要把夜间的志气给弄丢了。
王阳明说:“孟子讲的夜气,是对一般人说的。真正用功的同学,不需要讲夜气,白天有事无事,都是志气生发集聚、发生作用之处。圣人自己,更用不着讲夜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