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传习录上(1 / 2)
原文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爱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纵,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华杉详解
徐爱这段话的意思是,先生对于《大学》中“格物”等说法,一概以郑玄、孔颖达所注的旧本为准,而这旧本,正是程颢、程颐和朱熹等先儒认为有错误的。我刚听说时很惊骇,继而有些怀疑,后来殚精竭虑,仔细对照比较了两个版本,并向先生请教后,才豁然开朗,明白了先生的思想学说,就像水性之寒、火性之热一样,即使是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质疑的。
《大学》是《礼记》里的一章,相传为曾子所作。朱熹认为《大学》很重要,所以把《大学》从《礼记》中抽离出来,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为“四书”,并写了《四书章句集注》,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理学思想体系。可以说,“四书”这个词,就是朱熹提出来的。他确立了这四本书的学习体系,确立了《大学》的历史地位。
但是,朱熹认为《大学》的旧本有误,比如他说“三纲”之中,“亲民”的“亲”应该写作“新”,是“新民”才对。他还认为旧本遗失了一章解释“格物致知”的内容,于是他自己写了一章补上,成为朱熹版的《大学章句》。
《大学章句》一共只有一千多字,朱熹的改动可谓不小。但《大学章句》本来就是他挑出来让大家学的,所以他的说法几百年来就是正统。可王阳明却说旧本没错,是朱熹错了。徐爱听到后自然觉得惊骇。
原文
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
华杉详解
先生有天赋的智慧,平时却平易近人,不修边幅。再加上他年轻的时候豪放不羁,曾热衷于诗词文章,沉迷于佛、道的学问。所以当人们听到他又有奇谈怪论,都认为他是标新立异,故作惊人之语而已,并不把他的说法当回事。殊不知先生在贵州龙场那三年,于困境之中修养静思,其精研专一的功夫,已超然圣域,达到纯粹中正的境界了。
王阳明年轻时,正如孔子批评的“索隐行怪”——行为怪诞,专门研究偏僻的学问。他新婚之日,出门遇到一个道士,就跟着道士学打坐,以至于坐了一整夜,连自己的婚礼都没有参加,这就是“行怪”。而索隐呢?就是沉迷于念佛修道。后来,王阳明自己总结说,儒道释三家是“毫厘千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从此他抛弃佛老之学,一心只在义理上下功夫。
王阳明还沉迷过辞章诗文,年少时颇有诗才,后来他意识到这些事耽误了修习圣学义理,不是自己该做的,就把诗文也放弃了。
现在常有人自称“打通儒道释”,实际上,所谓儒道释全通,就是儒道释都没入门。因为他们在门外相通,入了门就走不通了。就像现在你所处的房间,走出门去,和全世界任何一个房间都相通,但进了门就各是各了。
学习不是为了晓得些说法,而是一种行动反射,比如你读庄子《山木》,说别的树木因为是栋梁之材,都被砍了,只有它歪瓜裂枣,所以生存下来。你觉得这很智慧,但关键是你要选择,自己是要成为栋梁,还是做歪瓜裂枣。当你已经选定了做栋梁,就要专注于栋梁之学,否则世间学问太多,其他学问虽然也有教益,但你时间精力有限。所以王阳明最后不仅摒弃了佛家和道家,连吟诗作赋也放弃了。
原文
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
门人徐爱书。
华杉详解
徐爱继续说,我在先生门下学习,与先生朝夕相处,深知先生的学说,看起来入门很容易,但越往上越高不可攀;看起来很粗略,但越探越精妙;了解得越深入,就越能体会它的没有止境。我跟了先生十几年,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入门。今世的学者君子,有的只与先生有一面之交,有的从未听过先生的教诲,有的先入为主有愤激之心,稍加交谈,便急于以传闻之说妄加揣度,这样怎么能了解先生的学说呢?就算是跟着先生学习的同学,聆听先生的教诲,也时常是记得少,忘得多,就像去马市相马,只关注马的性别毛色,却看不出哪一匹是千里马。所以我将平时所受的教诲记录下来,私下里给同学们看,相互考据订正,希望不要辜负了先生的教诲。
原文
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华杉详解
徐爱问:“‘在亲民’这句话,朱熹认为应该写作‘新民’。后面一章有‘作新民’的文字相呼应,似乎很有依据。而先生则认为朱熹错了,应该以旧本为准,写作‘亲民’,请问先生是否也有依据?”
徐爱所问的,正是儒家的一大学案,我把它称为《大学》第一学案:亲民还是新民。他说的这句话,出自《大学章句》的第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朱熹引程颐注解说:“亲,当作新。”他说原文错了,于是就把它给改了。
我们先讲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来说“明明德”。
朱熹注解说:“明德者,人所得乎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明德,就相当于我们生而知之、不学而能的良知良能。“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虽然被蒙蔽了,污染了,但每个人的良知,依然存在于那里。而“明明德”,就是要把自己本来就有的“明德”不断擦亮,重新发明。朱熹说:“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可以说,“明明德”就相当于王阳明说的“致良知”。
再说“在亲民”。旧本孔颖达注:“在亲民者,言大学之道在于亲爱于民。”这意思本来很简单明白。但是程颐说“亲”字错了,应该是“新”,朱熹也说应该是“新民”。
怎么解释“大学之道,在于新民”呢?朱熹说:“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己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意思是说,我把自己的良知明德擦亮之后,再推己及人去开启民智,擦亮人民的良知明德。我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是“自新”“自明明德”,然后再“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新民”。
最后说“止于至善”。朱熹说,“止”是到这儿就不走了,“至善”是“事理当然之极也”,就是做到了极致。张居正说,这就好像到家了一样,没有比这样更好的了。
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朱熹说:“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这就是“三纲”的由来。
那么,朱熹说旧本错了有什么依据呢?至少没有考古学证据,没有出土了什么竹简,上面写着“在新民”。而是他自己就是“认为”旧本错了,于是把原文改了。从治学来讲,这是注家的大忌。
我的态度是“学以润身”,不参与考据,旧本、朱本我们都学习,都笃行。毕竟,旧本是旧本的思想,朱本是朱熹的思想。但在王阳明的时代,天下儒生都以朱本为准,已经跟朱熹学了几百年。而王阳明却突然说朱熹错了,旧本才是对的,所以徐爱才要发问。
徐爱也在《大学章句》中找到朱熹将“亲民”改为“新民”的理由。《大学章句》第二章中,引用了商汤在洗澡盆上刻的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是日日自新的座右铭。又引用了《周书·康诰》(周成王任命康叔治理殷商旧地民众的命令)中的话:“作新民。”朱熹注:“鼓之舞之谓之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还引用了《诗经》中的句子:“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朱熹注:“能新其德以及于民。”
朱熹说,这《大学》的第二章,就是解释前面的“新民”,于是这个逻辑就能自圆其说了。所以徐爱觉得改成“新民”是有道理、有依据的。那阳明先生说不应该改,又有什么依据呢?
原文
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亲’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说,《康诰》里的“作新民”,是要殷商旧地的民众振作起来,做周朝的新人民;而朱熹的“在新民”,不是要人民自新,而是自己去使人民新。这两个“新”字含义不同,怎么能作为凭据呢?
我们来仔细探讨一下《康诰》中的“新民”是什么意思,先看看《康诰》的历史背景。康叔是文王的第九子、周公的弟弟、周成王的叔叔。周灭商之后,商国人叛乱,周公平叛后,将康叔封在殷商故地,成立卫国。
在康叔就国赴任之前,周公起草了《康诰》,作为给他的政治指导。里面就有这句话:“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意思是,好了,你还很年轻,应该弘扬周王的期望,保护殷商旧民,也算是帮助周王顺应天命,让人民振作起来,“作新民”。这里的“作新民”,到底是让那些曾经反叛的人民振作自新,还是让康叔以自己的“明明德”去振作他们,让他们“新”?好像都可以说得通。
这段公案,我觉得可以用王阳明在另一个场合对弟子的教导来解决。有弟子问他一些先贤大德对同一事物的不同定义和意见,问他谁对谁错。王阳明回答说:“你还管人家圣人的对错?圣人说话,各有不同角度,你只要切己体察,放自己身上、行动上践行就是。”
同样,在是“亲民”还是“新民”这个问题上,朱熹和王阳明也是角度不同,两位老师的意见我们都要认真学习,不要去辩谁对谁错。我们学了朱熹的思想,又学了旧本的思想,不是还赚到了吗?
王阳明接着说:“‘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亲’字义。”
“作新民”这一句和前面的“在亲民”没关系,是两回事,所以不能因为后面有“作新民”,就说前面应该是“在新民”。而“在亲民”的下文“治国平天下”等,和“新民”也没关系,怎么能改成“新”呢?
我觉得也不能说没关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就是自新;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新民。这样看的话,也可以说关系很大。所以只能说是角度不同吧!
王阳明接着引经据典讲“亲民”的依据——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这一句也出自《大学》,君子尊敬贤德的人,亲爱自己的亲人。风行草偃,老百姓也跟君子一样去亲爱自己的亲人,这样天下就亲爱和睦了。
“如保赤子”这一句出自《康诰》,是说要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人民。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这句也是《大学》里的,意思是,人民喜欢的我就喜欢,人民厌恶的我就厌恶,这就是民之父母。
以上这几句,都符合“亲”字的意思。
继续往下说,“亲民”犹如《孟子》中说的“亲亲仁民”。先要亲爱自己的亲人,然后由近及远,就能对人民仁爱。所以,“亲之”就是“仁之”。对自己家人叫“亲”,对天下百姓叫“仁”,如果一个人跟自己家人都不亲,就不可能对别人仁。
“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当时世风败坏,“百姓不亲,五品不逊”,老百姓家里都不亲睦。于是舜就任命契为司徒,主管教育,恭敬地推行五种伦理规范——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让百姓能亲近和睦。
后面又讲到《尧典》里的“克明峻德”,就是“明明德”的意思,从“以亲九族”到“平章”“协和”,就是“亲民”,就是“明明德于天下”。《尚书·尧典》中的原句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这里的“百姓”不是指庶民,而是百官族姓。“平章”的“平”是分辨,“章”是彰明。尧能发扬才智美德,使家族亲密和睦。家族和睦以后,又辨明百官的善恶。百官的善恶辨明后,又使各部落协调和顺,天下从此也就友好和睦了。这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又如孔子说的“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亲民”本身就包含教养、教化的意思,改成“新民”之后,反倒把范围缩小了,跑偏了。
那么,“亲民”有没有包含教化的意思呢?如果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那就没有教化的意思。
王阳明这一“论证”,我也觉得他讲过了,都有教益,但并不能相互佐证。我们还是亲民、新民都学习,都笃行。
原文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生之说相戾。”
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
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华杉详解
徐爱问的“知止而后有定”,是《大学》里很核心的内容——止定静安虑得。整句话是: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里注解道:“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虑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
这一段,张居正说得特别清楚——
止,是“止于至善”的“止”。止于什么样的至善呢?就好像到家了一样。
定,是志有定向。人若先晓得那所当止的去处,其志便有定向,便无所疑惑。
静,是心不乱动。所向既定,心里便自有主张,不乱动了。
安,是安稳的意思。心里既不乱动,自然随遇而安,凡物都动摇他不得。
虑,是处事精详。心里既是安闲,则遇事来,便能仔细思量,不忙不错。
得,是得其所止。既能处事精详,则事事自然停当,凡明德、新民,都得了所当止的至善。
有一种说法叫“太忙的人不能成功”,非常有道理!人为什么会那么忙呢?就因为不知止处,不知至善之地,所以就到处把捉,什么机会都不愿错过。其实只要志有定向,清楚自己的使命,就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日积月累,自然水到渠成。
成功是一种时间现象,因为我们总是低估成就一项事业所需的时间,所以总是焦虑,心不定,心不静,心不安,总是做乱动作、废动作,这就是学习“止定静安虑得”的现实意义。
现在我们回头来看徐爱的问题:“‘知止而后有定’,朱熹老师认为‘定’的意思是‘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乎与先生您的说法相悖。”
王阳明回答说:“到事事物物上去求至善,就跑到外面去了。至善,本来就是心的本体,只要你通过明明德,不断擦亮自己,到达至精至一的地方,到达精神的极致,便是至善之地。当然,至善也从未脱离具体事物,朱熹在《大学》中注解‘止于至善’时说:‘盖必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这个说法就非常在理。”
徐爱又问:“至善如果只在心里求,恐怕对天下之事理没办法穷尽吧?”
王阳明说:“心就是理。天下还有心外之物、心外之理吗?”
其实,有什么事是你自己心里不明明白白的呢?只是因为有了私心,就心不正,意不诚,从而自欺欺人地找借口、装糊涂罢了。
原文
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
华杉详解
徐爱接着问:“比如侍奉父亲的孝、侍奉君上的忠、与朋友交往的信、治理人民的仁,这当中有很多的理,恐怕不能只在心里求,而不去仔细体察吧?”
王阳明叹息说:“唉!这一说法已经蒙蔽世人很久了,岂是一句话就能让你醒悟的?我现在姑且就你说的来回答一下吧!比如侍奉父亲,难道要先去学习一个孝的道理?侍奉君王,难道要先去学习忠的道理?交友治民,难道要先去学习信与仁的道理?一切只在此心,心就是理。此心没有私欲所蔽,就是天理,不需要在外面添加一分。以这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于事父,就是孝;发之于事君,就是忠;发之于交友治民,就是信与仁。你只在自己的心上下功夫,在去人欲、存天理上下功夫就行了!”
学习最大的敌人,就是要学技巧、学要点、学招数。当我们要改变自己,首先要改变的是认识,是理念,是自己的心,而不是方法。一切都只在自己心里,如果你正心诚意,一切自然生发;如果心不正、意不诚,你就什么都学不到。
山姆·沃尔顿在自传《富甲美国》中说:“只要我们公司管理做得好,只要我们关心我们的员工和顾客,遵循那些基本原则,提升我们的基础实力,我们就能够成功。我觉得最好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们自己的员工身上,花在我们的分店里,而不是跑到外面去推销我们的公司。”你看,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自己的心。成功者都遵循最基本、最简单的原则,并且本色不改,不忘初心。能守住自己的心,就能发挥出自己的良知良能,就是天才。陆九渊说:“我在那无事时,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人;而一旦到那有事时,我便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大学》中的“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发现大家对这“八目”的印象很有意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家都记得,因为这是效果;格物、致知,大家也记得,因为这是方法;唯独诚意、正心,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两条。其实没有诚意正心,前两条、后六条全是白搭。
欲修其身,先正其心。心不正,啥都修不来。如果你心里没装着父母,倒要去找人学习怎么孝敬父母,岂不荒谬?如果你心里装着父母,自然会对父母孝敬,言语行为无不恰当。
有一些人,到处听课请教学习,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但是他学习都是为了自己能“成功”,而不是心里装着员工和顾客,装着为社会解决问题。这样的人在学习的时候,心中也会犹疑不定——这招到底好不好使?这种人什么都学不到,因为心不正,不能“诚意正心”;心不定,不能“止定静安虑得”。
原文
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凊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清,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
华杉详解
徐爱接着问:“听老师这么一讲,我觉得醒悟了很多。但是过去学的东西纠缠在胸中,还有不理解的地方。就拿侍奉父亲来说,比如使父亲冬暖夏凉、早晚请安之类的细节,不还是需要讲求的吗?”
王阳明回答说:“怎么不讲求?当然要讲求!但是我们首先要在心里、脑子里有个宗旨,一心在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即可。比如要让父亲冬暖夏凉,那也只是要尽此孝心,唯恐有一点人欲夹杂其中,这就是在讲求自己的心。如果心中没有一丝一毫人欲,全是天理,是一颗诚心诚意孝亲的心,那么一到冬天自然会想到父母的寒冷,找到让他们温暖的道理和方法;到了夏天自然会担心父母的炎热,找到让他们凉快的道理和方法。这些都是诚孝之心生发出来的行动。只要有这颗诚孝之心,自然就有行动生发出来。好比一棵树木,诚孝之心是根,各种孝行是枝叶。必须先有根,再有枝叶,而不是先寻找枝叶,再去种根。《礼记》说:‘如果孝子心中对父母有深爱,那么对父母必有和气的态度;有和气的态度,必有愉悦的气色;有愉悦的气色,必有让父母高兴的仪容。’这些都必须有深爱来作为根,然后就必然能够如此。”
孔子讲“孝”,最基本的一条就是,除了生病以外,没有任何事让父母操心。生病是没办法的,生了病父母要担心,也是没办法的。但除此之外,工作、婚姻等任何事情,都不能让父母操心。所以“孝”首先不是你能为父母做什么,而是你把自己搞定,别让父母操心,这样你就已经是孝子了!这是孔子定的标准。
那关于“孝”,最难的是什么呢?孔子说是“色难”,你自己的脸色最难!你平时是做了很多孝敬的事,但是老人家比较啰唆,跟你碎碎念,你一烦,脸上就表现出来了。这就是王阳明引用《礼记》上说的,没有深爱作根,自己心里对父母的深爱还不够。
什么是“存天理、灭人欲”呢?朱熹的原话是说:吃饭是天理,想要美食就是人欲。我觉得这要求有点高,应该说想要美食也是天理,但如果管不住嘴,吃太多了就是人欲,因为会吃出肥胖,吃出三高,吃出不健康。就上面王阳明说的这一段,我们可以总结说:孝敬父母是天理,想做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就是人欲;放弃人欲,就是让你不要去想“我要做个孝子”,而是把所有的关心放在父母身上,只留下这天理,那一切孝行自然就会生发出来。
引申到工作上,老想着自己怎么才能成功富贵,就是人欲;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顾客和员工,就是天理。和客户合作的时候,你希望合作成功,收款顺利,就是人欲;你只管把事情做好,为客户创造价值,就是天理。当天理妨碍了人欲,就要灭人欲而存天理,宁肯失去合作机会,也不能投其所好,将错就错。这就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说的“不明知有害而为之”,也是我常说的“给客户他需要的,不是他想要的”。
我们之所以不能成功,就是因为在“如何能成功”上想得太多,而在“到底能为顾客、为员工、为社会做什么”上想得太少。
原文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
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辩之功。”
先生曰:“若只是温凊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辩?惟于温凊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辩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
爱于是日又有省。
华杉详解
郑朝朔是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任吏部主事时,郑朝朔为御史,曾向王阳明问学。
孔子的弟子都是没有官职的平民,跟孔子学成后,或为官,或讲学。而王阳明自己就是在职官员,所以他的弟子很多也都是在职官员。比如徐爱,就曾任祁州知州、南京兵部员外郎、南京工部郎中等职务。我认为,王阳明能提出“知行合一”的学说,跟他和弟子们都是在职官员的身份有关系。正因为不是专业搞学问的,所以对那些义理都能一条条地实践过来。
郑朝朔问:“至善也需要从具体事物上去求得吧?”
王阳明回答:“至善只要问自己的心,让此心达到纯粹都是天理的极致境界,自然就达到了至善。在具体事物上又要怎么求得呢?你具体举几个例子看看?”
郑朝朔说:“就拿侍奉父母来说,如何为他们取暖纳凉、侍奉赡养,总得求个恰到好处才是至善。所以才要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功夫,才能去笃行。”
王阳明回答:“如果只是温凊奉养的注意事项,一两天就能讲完,用得着学问思辨那么复杂吗?只要在为父母取暖纳凉的时候,让自己的心精纯无瑕,达到天理之极致;在侍奉赡养父母的时候,也让自己的心精纯无瑕,达到天理之极致就行了。这是扪心自问,不是学问思辨,你要是学到一条、问来一条、想出一条、辨得一条,自以为对,实际上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所以,就算是圣人,仍然要持守‘精纯不二’的功夫。如果以为把具体礼节做得恰到好处就是至善,那就好比是扮成戏子,把温凊奉养之事一一表演得当,也可以说是至善了。”
徐爱听了老师对郑朝朔的训导,这一天又有所省悟。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这“行”,还要从“走心”开始——心、行、知,三合一。
原文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
先生曰:“试举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
华杉详解
宗贤,姓黄名绾,字宗贤。惟贤,姓顾名应祥,字惟贤。这两人都是王阳明的弟子。
徐爱因为未能明白先生“知行合一”的训导,和黄绾、顾应祥两位同学反复辩论,还是不能明辨,于是就来问先生。
王阳明说:“你举个例子看看。”
徐爱说:“比如现在人人都知道对父亲应该孝、对兄长应该悌,但是却既不能孝又不能悌,可见知与行是两回事呀!”
原文
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这是知和行被私欲隔断了,知和行,不能离开对方独立存在,一隔断,就既没有知,也不能行。世上没有知而不行之事,知而不行,只是因为不知。”
这句话我们要好好体会!比如,一提孝敬父母,人人都说知道,但其实要做了才算真的知道。有的人被私欲隔断了知和行,自私懒惰,不愿意为父母付出。或者借口“工作忙”,不在父母身上多花时间。你问他,知道孝敬吗?其实他不知道。谁知道什么是“孝”呢?每个人知道的都不一样,你只有去做了,做了多少,看到父母反馈,才知道多少。
所以我有一个建议,当别人跟你说一个道理,不管是看起来多么简单的道理,你都要禁止自己说“我知道”,而是先说“我听说过”。“听说过”是晓得有这个说法,到底知不知道?要再想一想。
原文
“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华杉详解
王阳明接着说:“圣贤教人知行,是要人复归知行的本体,而不是简单告诉你怎么去知、怎么去行。所以《大学》给出了一个真知真行的例子,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意思是‘就像喜好美色,就像讨厌恶臭’。你走在街上,看见一个美女,马上就喜欢了。看见美女就是知,去喜欢就是行。一见到美女就自然喜欢了,而不是先知道这是个美女,然后才觉得对美女我应该喜欢,并没有这个过程。如恶恶臭呢?闻到臭味就是知,心中厌恶就是行。闻到臭味的时候,你就已经厌恶了,而不是闻到了之后再告诉自己应该去厌恶。就像鼻塞的人,虽然恶臭在前,但是他闻不到,就不会觉得厌恶,这也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臭。
“我们说某人是知道孝敬父母的人、是知道敬爱兄长的人,一定是他已经有孝悌之行,我们才会这样评价他;而不是他只说些孝悌的话,我们就说他知孝悌。又比如说,晓得痛了,一定是已经痛了;晓得冷了,一定是已经冷了;晓得饿了,一定是已经饿了。
“知和行如何分得开呢?这就是知和行的本体,不曾被私心杂念所隔断的。圣人教人一定要如此,才可以称为‘知’,不然就只是‘不曾知’。这是何等紧迫切实的功夫啊!你如今苦苦地去纠结,要把知和行说成两件事,有什么意思呢?而我苦口婆心地非要把知和行说成一件事,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不知道立言的宗旨,只管在这里辩论知行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又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徐爱为什么会在序言中说,王阳明叫他不要做谈话记录的道理所在了。因为不立文字,懂了就是懂了,一旦写出来就都是错。文字传给别人之后,他还会就这些语义来跟你辩论。
原文
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华杉详解
徐爱还是不罢休,继续问道:“古人把知和行分成两件事,也是要让人们知道,一方面下知的功夫,一方面下行的功夫,这样功夫才有着落之处呀。”
王阳明回答说:“你这样理解,反而背离古人的意思了。我曾经说过,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开端,行是知的结果。如果领会得了,则只说一个知,便已经有行的意思在里面;只说一个行,便已经有知的意思在里面。古人之所以把知和行分开说,是因为世间有一类人,懵懵懂懂,完全不加思考,只是任意妄为,所以提出个知的概念,好让他们做得恰当;还有一类人,茫茫荡荡空想,不肯切实躬行,全凭主观臆测,所以提出个行的概念,好让他们知得真切。这都是古人为了补偏救弊才不得不说的话。你若不偏不弊,能真正领会其意,那说一句话就够了,哪用得着辩论那么多呢?
“现在有的人,非要把知和行分开,以为必须知道了才能去做。我现在如果先去讨论知的功夫,等到把知弄透彻了再去行,这样就一辈子都不会行,也一辈子都不会知。这不是小病小痛,而是由来已久的大毛病!我今天提出‘知行合一’,正是个对症的药。这并不是我凭空杜撰出来的,而是知和行的本体就是如此。你若明白了这个宗旨,就算说知行是两件事也无所谓;你若不明白这个宗旨,就算说知行是一件事又有什么用?只是说些没用的话罢了。”
觉得非要先知道才能去行,很多人都有这个思维误区。比如之前,我打高尔夫球一直有个毛病,就是一号木开球右曲,球打不直,老往右边飞。后来遇到一位王教练,只一次就把我纠正过来了。王教练夸我说:“你是个有智慧的好学生!我教你怎么打,你问也不问,马上百分百照做,所以一下就纠正过来了。有很多同学,老是纠结我说得对不对,指导得行不行,然后再按他自己的想法调整,所以怎么也改不过来。”
教练说的这个问题,就是知行是否合一。既然人家是老师,打70多杆,你是学生,打100多杆,你还去评估老师对不对干什么呢?你非要整明白了才干,可是不干又怎么能整明白呢?
我自己也经常碰到这样的人,你教他干的事,他要先“求知”,把你让他干的分辨成“对的”和“错的”,“必要的”和“不必要的”,然后挑着干,这样的人永远都上不来。儒家把这种毛病叫“任其私智”,不肯舍己从人。
练功夫讲究“守破离”。首先是守,就是照师父教的做。等到师父教的都百分百做到了,才能去研究自己的突破,最后才能离开师父。
在讲到学习的时候,我们经常会说:“你要动脑筋!”踢足球也说要“用脑子踢”,但是,哪个足球运动员是靠脑子练出来的?都是靠脚练出来的。所以,学习有时候也要少用脑、少评判,要用身体去学习,用肌肤去触碰,一切答案都在现场,这就是知行合一。
原文
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功夫有用力处,但与朱子‘格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
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
华杉详解
徐爱问:“昨天听老师讲了‘止至善’的道理,觉得自己的学问功夫有了用力之处。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和朱熹老师‘格物’的训导有所不合。”
王阳明说:“‘格物’就是‘止至善’的功夫,知道了‘至善’,自然就知道了‘格物’。”
这个话题大了,涉及王阳明和朱熹思想最大的分歧——对《大学》里“格物致知”的解释,我把它称为《大学》第二学案。我们先来学习一下《大学》原文: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里讲了“八条目”的逻辑次序: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次序好理解。从“诚意正心”到“修齐治平”,也没疑问。但为什么要先“格物致知”,然后才能“诚意正心”呢?这一点,我刚开始读《大学》的时候也想不通。
“格物致知”这个提法只在《大学》里出现了这么一次,之后再没作出任何解释。其他先秦文献也都没有提到“格物致知”。所以这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就成了儒学的一大学案。
朱熹注意到这个问题,他解释说,《大学》的前五章是讲“格物致知”的,但是原文丢失了,于是他就按照程颐老师讲解的意思,作了如下的补充: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其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
所谓致知在格物,就是说我们要想有所知,就要探究事物,求得事物的原理。天下之物莫不有其原理,我们不能穷尽这些事物的原理,就不能全知。所以《大学》一开篇就教导学者,凡天下之事,都要根据其已经明白的道理,越发去穷究它们,以求达到一种极致。这样日积月累,就能豁然开朗,融会贯通,对万事万物的表里精粗无不到位,而我心的全体也无所不知,无所不明了。所以说格物致知,物格而知之至也。
朱熹的这个解释在后世成为权威正统,今天的《现代汉语词典》就是这样解释“格物致知”的:“推究事物的原理法则而总结为理性知识。”清末的洋务学堂,最开始时也把物理、化学等学科称为“格致”。
朱熹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不过,穷尽天下万事万物之理,似乎是全人类、全体学者的事,而不是某一个人的事。如果我要格物致知之后,才能诚意正心,才能修齐治平,那我要格到什么时候去啊?这有点不好理解。
王阳明年轻时,试图去践行朱熹的格物致知。他想,我就先格竹子吧,看看能格出什么理来!于是,他一连七天对着竹子静坐,想悟出竹子的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废寝忘食地想着,直到支撑不住病倒了,还是什么都没格出来。于是,他说朱熹老师错了。
其实,王阳明靠静坐、盯着看来格竹子,是不科学的。我们人类对竹子的“致知”,不正是靠一代代“格”出来的吗?农民去格竹子怎么栽种,厨师去格竹笋怎么烹调,建筑师去格怎么用竹子盖房子,船工去格怎么扎竹筏。物格而知至,这些都是格物之道呀!
但不管怎么说,王阳明还是提出了他对“格物致知”的解释:知,不是知识,而是知善恶,也就是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格,是一个格子,是善的标准,拿着这个善的格子去框各种事物,对得上就是善,对不上就是恶,要匡正匡正。所以他对徐爱说:“格物是止于至善的功夫。懂得止于至善,就懂得格物了。”
和“善的格子”严丝合缝,这就是“止于至善”。后来,王阳明把这个思想总结成著名的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听了王阳明的解释,我觉得把“格物致知”放在“诚意正心”前面这个顺序,就好理解了。因为你总得先有个善恶对错的标准,然后才能诚意正心嘛!
那我是不是就认为王阳明是对的,而朱熹是错的呢?非也!学习第一是要立志;第二是要敬畏老师,不要去评判老师的对错;第三,学习是一种行动反射,而不是要得到标准答案。不要答案,要行动!朱熹的格物致知,我们要笃行;王阳明的格物致知,我们也要笃行。这就是我们的“学习学”。学习,就要先懂“学习学”。
“格物致知”这一学案,已经争论两千多年了,明末刘宗周说:“格物之说,古今聚讼有七十二家。”如果你去把这七十二家说法都看看,应该会有很多收获。这里我们就选两位最有声望的老师来讲一讲,一位是东汉的郑玄,另一位是唐代的孔颖达。
郑玄说:“格,来也。物,犹事也。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其知于恶深,则来恶物。言事缘人所好来也。此致或为至。”
孔颖达说:“致知在格物者,言若能学习,招致所知。格,来也。已有所知则能在于来物,若知善深则来善物,知恶深则来恶物。言善事随人行善而来应之,恶事随人行恶亦来应之。言善恶之来,缘人所好也。物格而后知至者,物既来则知其善恶所至。善事来则知其至于善,若恶事来则知其至于恶。既能知至,则行善不行恶也。”
这两位老师的时代,都在王阳明之前,也在朱熹之前。他们的解释很一致,也很简单:“格”是“来”的意思,“格物致知”就是,你想什么,就会来什么。你心善,善的东西就来到你身边;你心恶,恶的东西就会向你聚拢。
这有点像我们现在说的“孕妇效应”,平时你不去注意有多少人怀孕,但是一旦你自己怀孕了,就会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也就是说,你的关注决定了你的觉知。另外,在学习上也有一个类似的道理:对答案孜孜以求,往往是因为没找对问题;一旦你找对了问题,就会发现,满世界都在向你提供答案!
原文
爱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亦见得大略。但朱子之训,其于《书》之‘精一’,《论语》之‘博约’,《孟子》之‘尽心知性’,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
华杉详解
徐爱问:“昨天用先生的教诲推及‘格物’的道理,似乎也能理解一个大概。但是,《尚书》里的‘精一’,《论语》里的‘博约’,《孟子》里的‘尽心知性’,似乎都和朱熹的理论相合,所以我还是不能释然。”
徐爱这样问,就是非要辩出个“标准答案”,和我们之前讲的“学习学”的理念相悖了。不管是朱熹的格物致知、王阳明的格物致知,还是郑玄、孔颖达的格物致知,我们都要格。因为角度不同,各有教益,所以都应该践行,哪有此对彼错呢?如果像徐爱这样去找依据,那么支持朱熹说法的有一大堆,支持王阳明说法的也不会少一条。
我们来具体看看他问的是什么。
首先是《尚书》里的“精一”,这个词出自舜训导禹的治国方略《大禹谟》,原文是十六个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中,“允执厥中”就是执守中庸之道,这四个字是尧给舜的政治嘱咐,舜在传位给禹的时候又在前面加了十二个字。朱熹在编辑《中庸章句》写序言时,开篇就引用了这句话。朱熹说,尧的“允执厥中”四个字已经说尽了,舜再加十二个字,也不过是在解释这四个字,说中庸之道而已。
“人心惟危”是说,人心是危险的,总是有欲望,所以不能居于中道,会有偏颇。有人把“人心惟危”解释成治国者要注意天下的人心之危,但我的理解是要注意自己的人心之危。因为儒家的一贯价值观都是管自己,别人的心你管不了。作为领导者,你管住自己,别人自然就会跟过来;作为父母,你自己心理健康,孩子也就自然健康上进。所以“人心惟危”,就是要你时时刻刻都立于危崖之上,分分秒秒有一念“悬崖勒马”的警醒。君子戒慎恐惧,小人无所忌惮,就是因为小人不懂得“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是说,天道是非常精细微妙的,不好把握。你把握不了自己那危崖之上的心,更把握不了天道。《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道心就是天性,按王阳明的说法,就是良知,是天命于人的本心,还没有被人欲所掺杂。这道心很微妙,也可以说很微弱,欲念一来,道心就变成了人心,就又立于危崖之上了。
那要怎么办呢?“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意思是,要精纯、精确地去把握,不偏离道心,纯正不二,执守中道。什么叫中?《中庸》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中,就是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恰到好处,一点毛病都没有;庸,是永恒不变的定理。所以说,中庸,不是差不多就行,而是分毫不差!所以孔子才说“中庸不可能也”,中庸只能无限接近,不可能完全达到,它是我们的最高追求。
要说这“精一”的功夫,正是和王阳明的“格物致知”理论相合的。遇见事物,你要拿个格子来格一格,如果严丝合缝,就是精一不二,就是中庸之道。可是徐爱为什么要说这个“精一”是支持朱熹理论的依据呢?我觉得他可能是把“精一”理解成了“在探求事物之理上用功精深、用心专一”。
接着再说《论语》里的“博约”。孔子说“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颜回也说孔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约”就是博学于文献之事,用礼仪来约束自己。
徐爱认为,这里的“博学”不也是格天下万事万物的意思吗?这还是朱熹说的“格物致知”的依据啊!像徐爱这样找依据,那可没完没了了。因为无论你支持哪一方的意见,都能找到同样多的各种依据。
最后讲讲孟子的“尽心知性”。《孟子·尽心上》里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者,则知天矣。”这句话要结合《中庸》开篇第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来理解。
命,是命令。天命,是上天给的命令。天命就是性,对于没有生命的无机物来说,是指它的物理性质、化学性质;对于生命体来说,是指他的基因。“尽心”的“尽”是完全、充满。就像中医说“身体是最好的药”一样,人的心里也拥有一切善良和智慧,所以就要去“尽心”,要在自己的心里找良知良能,这就是王阳明说的致良知。你找到了自己的天性、人的本性,而“天命之谓性”,本性就是天命,所以你就算是“知天”了。
我们平时做事情没有做成,会说自己“尽力”了。可尽力了怎么会没做成呢?多半是因为没有“尽心”。尽力只是下苦力,尽心才有创造力。只要尽心去做,就可以找到智慧本能,找到创意,找到办法。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朱熹是怎么解“尽心知性”的。朱熹在《孟子集注》里说,心是人的神明,是“具众理而应万事者”,所有的理都在心里,以应对万事万物。而性是“心所具之理”,天是“理之所从以出者”。这么说来,“心、性、天”这三者都是理,全部在“理”这里统一了,所以朱熹的学问被称作“理学”。
既然心里要有理的全体,而性就是那理的全体,那么就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最后朱熹总结道:“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就是说,知性就是格物,尽心就是知至。徐爱问的就是这个。
朱熹这样讲,真的很难让人理解。难怪在鹅湖之辩时,陆九渊会说他“支离”,意思是:你怎么去穷天下之理呀?穷来穷去还不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原文
先生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于心,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于心处,亦何尝苟从?‘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错训‘格物’,只为倒看了此意,以‘尽心知性’为‘物格知至’,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
华杉详解
曰仁,是徐爱的字。
王阳明回答说:“子夏笃信圣人,老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曾子反求诸己,在自己身上实践。笃信圣人当然是对的,但始终不如自己切身体会来得真切。如果你自己心里都没想清楚,没体会到,又怎么能拘泥于旧的学说,而不去探求真正的道理呢?就拿朱熹来说,他也尊信程颐,但是,对于程颐学说中有不同体会的部分,他又何尝盲从?‘精一’‘博约’‘尽心’,本来正是和我的学说相吻合,只是你未尝认真思考。朱子的格物之训,反倒是牵强附会,不是‘精一’‘博约’‘尽心’的本质。‘精’的目的在于‘一’,‘博’的目的在于‘约’,哪里是要你去穷天下之理?你既然理解我‘知行合一’的学说,这些话我应该一说你就懂了。
“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的人做的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的人做的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的人做的事。朱子错解了格物,只是因为将之倒过来看了,认为‘尽心知性’就是‘格物致知’,要求初学者去做生知安行的人才能做的事,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解释一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俟”是等待的意思,就是说,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操守,无论长寿还是夭折,都不改变,一以贯之修身进德,等待天命。不是有个问题说,假如你还有三天生命,你会做什么吗?夭寿不二的人,就没什么特别的,该干吗干吗。
原文
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
华杉详解
徐爱问:“尽心知性,怎么就是生知安行的人做的事呢?”
这里我们先回顾一下“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这三个概念。
生知安行,就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之前我们说过“人心惟危”,人心很容易偏颇,但自己却感觉不到,有时伤害了别人还觉得自己有理。而“生知安行”的人,他的心处在毫不犯错的正中间,没有一个地方不恰当的,稍微偏一点点,他就会心不安,马上自己调整过来。孔子也是70岁才达到这个境界,就是他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斗胆再加一句:“乐之者不如安之者。”就算你这样做很快乐,也不一定会去追求这快乐;但是,如果你不这样做就心不安,那你就一定会去做。这样的人,非做圣人不可!
我经常用“不怕吃亏,怕占人便宜”来说明这个“安”。一般人怕吃亏,一旦吃了人家一点亏,就好像吃了一只苍蝇,不吐不快,非要找回来不可;而另一些人怕占人便宜,一旦占了别人一点便宜,就好像吃了一只苍蝇,不吐不快,非要加倍还回去不可。所以怕占人便宜的人,他到哪儿都先找亏吃,吃点亏垫垫底,以降低不小心占人便宜的风险。
这就是居仁行义。仁是一间大屋子,生知安行的人,住在这间屋子里面,一走出这间屋子,他马上不舒服,不得劲儿,必须回来;而学知利行的人,住在这间屋子外面,但他们“学而知之,利而行之”,通过学习,也知道仁这间屋子好,所以努力想住进来。
我们很多人都是学知利行的。还是拿“吃亏”来举例,学知利行的人也能吃亏,但他是通过学习,知道了“吃小亏,占大便宜”或者“吃亏是福”这些道理,然后为了占大便宜的可能性,为了得福的可能性而去吃亏,其实还是为了好处,为了有利。
我们平时经常说的很多所谓“大智慧”,比如“小胜靠智,大胜靠德”“舍得舍得,不舍不得”等,其实都是“学知利行”,只能算有点明白,不能算真正的智慧。
而困知勉行的人则更低一档,是吃一堑长一智。因为被困住过,知道不做好人不行,所以才勉励自己去做。
不过《中庸》也鼓励我们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意思是,不论你在哪个档次,是生知安行,还是学知利行,还是困知勉行,只要去做了,结果都一样。
理解了这个概念,就能理解王阳明所说的:“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的人做的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的人做的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的人做的事。”生知安行的人,一切本来就在他的心里,所以他就能尽心知性知天,达到天人合一,从心所欲不逾矩;学知利行的人,要时刻提醒自己存着这心,修养这性,侍奉这天;困知勉行的人,要讲究夭寿不二、修身以俟,鼓励自己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论能否长寿,都只管修养自己,等待天命。
你看,“夭寿不二”已经是极高的境界了,因为死亡是人最大的恐惧,能够夭寿不二、修身以俟,就已经是圣人了。而王阳明却说那不过是困知勉行的事,属于第三等好同志。王阳明自己是做到了“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他未得长寿,只活了57岁,临终前弟子问他有何遗言,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句话,成了“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千古名言!
原文
先生曰:“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尽也。‘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己与天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尚与天为二,此便是圣贤之别;至于‘夭寿不二’其心,乃是教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夭寿之故,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见得穷通寿夭有个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个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性是心的本体,天是性的本原,尽心就是尽性。”对这句话的理解,又要结合《中庸》开篇的这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尽心尽性,就是《中庸》说的“率性”。生知安行者,能率性而为,合乎天理人心;而学知利行者,就要去“修”,去“教”。率性而为,不是任性而为。率性,可以理解为充分地发挥出自己的“性能”。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知天地之化育。”这句话又是《中庸》里的,意思是,只有至诚之人,才能尽其性,才能通晓天地造化繁育万物之道。因为天地本身,就是至诚无息的。而至诚的人,他只有一片至诚,不患得患失,不投人所好,他就能充分地发挥自己,能率性,能尽性。
接下来王阳明又说,“知天”的“知”不是简单的“知道”,而是和“知县”“知州”的“知”一个意思。所谓知县,就是整个县的事都是他的职责;所谓知州,就是整个州的事都是他的职责。同样,一个“知天”的人,就是要以天下为己任,与天合二为一。所以“知天”就是“天人合一”。而“事天”呢?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大臣侍奉君王,必须恭敬奉承,才能没有过失。然而,这终究是和天分离为二的。“知天”与“事天”,就是圣人与贤者的区别。
这里,王阳明先是引用了《中庸》里的话,而后面“天人合一”的说法又别有发明。我们有必要学习一下《中庸》原文: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三矣!
这段话的意思是,只有至诚之人,才能自己尽心尽性,率性而为,然后也能让别人、让万事万物都发挥出来。尽己之性,尽人之性,首先是充分发挥出自己,然后是让别人能得到充分发挥。总经理的职责就是让全公司每个人都得到充分发挥,国家领导人的职责是让全国人民都得到充分发挥。尽物之性,对于一个车床的操作工人而言,就是要维护好机器,让机器的性能得到充分发挥。对于一个国家领导人而言,就是要让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泥土空气,都处在最好的状态,得到最好的发挥,都尽性,这样他就是参与赞助天地的工作了。天地的工作他都能做,那他就与天地并列为“三”了。这里的“三”,指的是“天、地、人”。天人合一,也可以说是天人并列,也可以说是“天地人”三合一。
王阳明接着说:“夭寿不二,就是叫人一心一意,不要因为处境的顺逆,寿命的长短,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心意、计划和功课,而要时刻修养自身,以待天命。只要理解了处境顺逆、寿命长短都是命中注定,我也就能不为此动心了。”
很多人不能理解“修身俟命”,总想要改变命运。实际上,“改变命运”是个伪命题。因为命运是最终的结果,如果改变了,就不是命运了。就像“算命”也是个伪命题,算命算到灾,千方百计想办法避开,能避开那还叫命吗?就算你要改变命运,也得先理解“接受命运,才能改变命运”这个道理,接受就能不动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不改变自己向善的心,然后去接受命运给我安排的下一站,就算下一站是死亡,我也接受,这就是“夭寿不二”。
“夭寿不二,修身以俟”是教我们分别用因果观和命运观来看问题。我们用因果观来要求自己的行为,修身,是一个过程;但是,我们没有“结果导向”的观念,结果是命运,命运来之,我则安之,来什么我都接着。
王阳明接着说:“‘事天’者,虽然和天分离为二,但是,他已经看见天道在前面,他去侍奉他。‘俟命’呢,等待命运安排,还没有看见天道,好像在等待自己与天道相见——这便是初学者立心的开始,有困知勉行,勉励自己去做的意思。如果要把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的次序倒过来,要初学者就去生知安行,他做不来。”
就像读者读到上面这两段,如果理解了,去做了,就是学知利行;如果不理解,但是不因为自己的不理解而怀疑,而尽力照老师说的去做,就是困知勉行。从困知勉行,走向学知利行,最后走向生知安行。
原文
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爱昨晓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
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华杉详解
徐爱说:“昨天听了先生的教诲,已经隐隐约约体会到应该怎样用功了。今天听闻先生此言,更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我昨天早上想,格物的物,是指事,都是从心上说的。”
王阳明说:“是的。身的主宰就是心;心所发出来的就是意;意的本体就是知;意所作用的对象就是物。比如你的意在于侍奉父母,侍奉父母便是一物;你的意在于侍奉君王,侍奉君王便是一物;你的意在于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则仁民爱物便是一物;你的意在于视听言动,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说格物致知,是在心上去格做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善恶,一切都在自己心里,没有心之外的道理,也没有心之外的事物。”
王阳明接着说:“《中庸》说‘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明明德是格物的道理,前面讲过了。“不诚无物”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看看《中庸》原文: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诚,是万事万物的所成之道,天道自然运行,诚就是事物之终始,没有诚,就没有万事万物。对于人来说,诚不仅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成就万物,所以能赞助天地之化育,天、地、人,三合一。成就自己,是居仁行义,是仁。成就他人,成就万物,是智慧。诚是性的品德,“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天性是诚,率性而为,就是至诚而为。这诚,合乎内外之道,合于己,应于事,随时随地,没有不得宜的。这就是王阳明说的致良知,遇之左右而逢其缘。
有诚意,天地万物的能量都和你在一起;没诚意,“不诚无物”,啥都没有,一片荒漠。诚是天地之道,是大宇宙,山川草木,万事万物,都没有自我,按宇宙的规律生长运动。而人或者动物,是一个有自我意识、有私心的小宇宙,社会可以理解为一个“中宇宙”。人如果能无我,能放下自己的私心,就能连通中宇宙,乃至大宇宙的能量,天人合一。这也是存天理、灭人欲。
原文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理’即是‘明明德’。”
华杉详解
王阳明又说:“格物的‘格’就是《孟子》中‘大人格君心’的‘格’。”
《孟子》原文:“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意思是,只有大仁大勇大智慧的人,才能格正君王心中错误的思想。这个格,就是格正的格,格正他的心,去除他心中不正的念头,让他的全体归于正。让他诚意正心,一身正气,只要意念所在,就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这就是无时无刻不存养天理。无时无刻不存养天理,就是穷理。天理就是明德,穷理就是明明德。
原文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华杉详解
知是心的本体,心自己自然会知。见到父亲,自然就知道孝敬;看到兄长,自然就知道敬爱;见到小孩子要掉进井里,自然就知道恻隐,这就是良知,不是从外面跟谁学来的。
孺子入井,是孟子讲四端时用的例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仁义礼智,人人身上都有,修养的方法,是抓住那端头,把它放大,扩充到全体,就不可胜用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举的例子,就是小孩掉井:走在村子里,看见一个小孩子,在井口边探头探脑,眼看要失去平衡掉进去,任何人,哪怕是一个逃犯,他也会紧张、同情,要喊一声,或者冲上去把他拉住,没有人会希望他掉下去听个响的。这就是人的本能,王阳明说这就是人人都有的良知。
人的本能,就是冲上去拉住他,救他,不要让他掉到井里去。人会这样做,不是为了讨好那小孩的父母,而是良知之发,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把这种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良知,扩充到自己的全心、全体,把它放大到应对所有人、所有事,这就是“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时时刻刻都想着别人,那仁就不可胜用了。
这就是孟子的四端修养方法论,抓住自己的恻隐心、羞恶心、辞让心、是非心,扩充放大到全心全身全体,来应对所有人、所有事,则仁义礼智都不可胜用了。
但是平常人做不到没有私心,一有了私心,就选择性地“仁义礼智”,有时候也选择性地“不仁、不义、不礼、不智”,这是我们凡人的常态。所以必须用致知和格物的功夫,时时刻刻格正自己,知道善恶、是非、对错,辨别仁与不仁,义与不义,礼与无礼,智与不智。这样就能战胜自己的私欲,恢复天理,让心里本就有的良知,不被私心杂念所阻碍,而能充塞、周流于全心、全身、全体,这就是致知,就是致良知。
原文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
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华杉详解
徐爱问:“先生把‘博文’看作‘约礼’的手段,我深思之后,还是不能领悟,请老师开示。”
博文约礼是几天前讲的,看来徐爱还没转过弯来。《论语》中有“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颜回也说过孔子是“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我们一般把“文”理解为典籍文献,但这里王阳明对“文”的解释就更本原,范围更大。
文,是天地万物的信息所产生的现象、纹路、轨迹。还有文化,是人类历史上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是对文明成果的总结。所以“博学于文”不是只读书,而是读世间一切事。《红楼梦》里王熙凤房间挂的对联就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王阳明说:“‘礼’字就是‘理’字。心中合乎于理,行动上就合乎于礼。被发见总结出来的理,就是‘文’;还没有被探求到,而只是存在于那里的,就是‘理’。所以,文和理,是一个东西。‘约礼’,就是要你诚意正心,一心精纯,追求天理,来约束自己。
“要惟精惟一,精纯地追求天理,就要在具体的一事、一物、一处的发见上下功夫。比如,呈现在侍奉父母上,就要在侍奉父母上学习如何存养天理,如何温凊奉养,如何深爱和悦;呈现在身处富贵贫贱的境遇中,就要在富贵贫贱的境遇中学习如何存养天理,如何富而不骄,如何安贫乐道;呈现在身处患难、蛮荒之地,就要在这患难蛮荒中学习如何存养天理,比如苏武牧羊,也只是个天理。这样时刻存心养性,事天求理,则无论有所从事,还是无所事事,无论与人交谈,还是独处静默,没有一处不是这样。应事接物待人,能无不恰当,而独处之时,也能做到慎独。随着天理呈现于具体的一事、一物、一处,我们就在那上面学习存养天理。这就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所以博学于文,就是惟精,就是无时无刻、无事无处不在精研求理;而约我以礼,就是唯一,就是找到那唯一最恰当的处理方式,中庸之道,恰到好处,极致完美。”
原文
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
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华杉详解
徐爱问:“朱熹说:‘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于道心。’用先生的‘精一论’来看,朱熹的话似乎错了。”
徐爱这是继续前几天的问对:“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亦见得大略。但朱子之训,其于《书》之‘精一’,《论语》之‘博约’,《孟子》之‘尽心知性’,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然后他又想了几天,觉得朱熹错了。
王阳明回答说:“是的。人没有两个心,心只是一个心。没有夹杂着人欲就叫道心,夹杂着人欲就是人心。人心如果归于正道就是道心,道心如果偏离了正道就是人心,起初并非有两个心。程颐说‘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从字面上看,似乎是将心分开来说了,而实际上是一个心的意思。而朱熹的说法‘道心为主,人心听命’,就说成两个心了。天理人欲并不并立共存,人就这一个心,心里要么是天理,要么是人欲,哪有一个天理在那儿为主宰,而人欲又听命于天理的道理呢?”
这段公案,给朱熹批了一个“错”。但我们要看看朱熹的上下文,看看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这段话出自朱熹的《中庸章句序》:
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源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人欲之私矣。精则察乎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著,而动静云为无过不及之差矣。
这是朱熹的原话,白底黑字的第一句就说——心一而已矣。心只有一个!
所以朱熹不仅没说有两个心,而且鲜明地开门见山就说只有一个心。
他还接着说:“那为什么人们以为有道心、人心的不同呢?因为人心是生于形气之私,形就是形体,是身体的欲望,气是气禀,就是出生时禀受了什么样的气质性格,这都形成你的人心。而道心,是源于性命之正,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人性本原。有形气之私的人心,有性命之正的道心,都在你心里,权重不一样,外物刺激不一样,所以有时是人心惟危,危殆不安,有时是道心惟危,微妙难见。
“但是,人人都有形体气禀,所以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欲之心。人人都有天命之性,所以下愚之人,也不是就没有道心。这人心道心,都在同一个心里,就在方寸之间。如果你不懂得约束自己,治理自己的心,那危殆的人心,就越来越危殆;那微妙的道心,就越来越微弱。天理之公,就胜不过人欲之私了。
“所以要惟精惟一。精,就是要省察天理人欲,要精纯,一点也不要间杂;一,就是一心不二,守其本心之正,一点也不要偏离。时时刻刻惟精惟一地省察,一点也不要间断。以道心为主宰,人心听命于道心,这样,危殆的人心安定下来,微妙的道心愈加显著。如此则无论动静、说话做事,都没有一点过头的,也没有一点不到位的,分毫不差,这就是中庸之道!”
你看,朱熹老师说得多么清楚明白,振聋发聩!是徐爱完全曲解了朱熹的意思,又拿去问王阳明。之前徐爱问王阳明,说朱熹的“精一”是格物穷理。王阳明回答说:“‘精一’本自与吾说吻合。”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朱熹对惟精惟一的解说,和王阳明“精是一之功”的说法是完全一致的。朱熹并没有用精一去解释格物,只是在这个地方说了格物,在另一个地方说了精一,而徐爱却把不同地方的话,从上下文语境中抽离出来,再放到自己设定的另一个语境中去比对。
所谓理学、心学的纷争,从朱熹陆九渊“鹅湖之辩”开始,其实双方从来就没有那么大的分歧,往往只是角度不同而已,你听谁的都对,根本不需要去辩个谁对谁错。
徐爱啊徐爱,都说他是王阳明之颜回,他除了跟老师跟得紧,对老师无限崇拜这一点和颜回相似,学识哪里及得上颜回之万一!颜回的学问修养,连孔子都佩服,不迁怒,不二过,闻一而知十,而徐爱是闻十而不能知一。学习是行动反射,只问自己要怎么做。在圣人文章的字里行间纠结,给圣人纠错,正是学习的大忌!
原文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
华杉详解
徐爱问老师如何评价王通和韩愈两位先贤。
文中子,名叫王通,是隋朝大儒,字仲淹,号文中子。他辞官回乡后,潜心研究孔子的六经:《诗》《书》《礼》《易》《乐》《春秋》,觉得学问有成,又模仿孔子,作“王氏六经”,又称“续六经”,以“王孔子”自居。目前流传下来的他的主要著作是《中说》,集中反映了王通的思想,我读清代刘宝楠的《论语正义》,也有不少地方引用王通《中说》的内容作注。
韩退之,就是韩愈,字退之。这个大家比较熟悉,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韩愈在儒家思想上最大的贡献,就是他的名篇《原道》,这篇文章的主旨是重续中国的道统。因为在韩愈的时代,佛教盛行,而韩愈的《原道》,就是要排斥佛老之说,排斥佛家和道家,重续儒家之道统。韩愈直接批评老子《道德经》的道德,不是儒家为天下而立的仁义道德,而是“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他还抨击庄子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说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来御寒,也没有尖牙利爪来捕食,人只有靠圣人的思想,用仁义人伦,把人类社会组织起来,才能生存。
于是,韩愈就写了这篇《原道》来讲中国的道统:
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坷之死,不得其传焉。
我所说的道,不是老子或佛家的道。中国的道统,从尧舜禹汤,到文武周公,再到孔孟,这是一条线,孟子死后,就没有正统了,韩愈说要把这道统接上。从韩愈呼吁开始,一直到宋朝的程朱理学,这道统才算是接续下来。后来再到明朝的王阳明,又重新发明,再添新彩。
原文
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韩愈是文人中的雄者;王通是贤德的儒者。后人因为文章的原因,把韩愈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尊崇韩愈,其实韩愈比王通差远了。”
就儒学成就,韩愈跟王通不好比。不过,后世儒生对韩愈的尊崇,也并非是因为他的文章,而是他对复兴儒学所做的贡献。他的文章,不仅天下第一,而且能保持一千年天下第一,所以他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以他巨大的影响力,呼吁中国的道统,一篇《原道》,学术研究水平虽不能和王通相提并论,但流传千古。在儒学式微,释道盛行之际,韩愈力辟佛老,致力于复兴儒学,取得了极大成功。他所倡导的古文运动,也是复兴儒学的重要手段。韩愈对儒学复兴的贡献,是王通一生学问也不能相比的。所以在程朱等宋儒再续儒家道统的时候,在韩愈所列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后,他们越过汉儒,独尊韩愈,以韩愈为孔孟之后的符号性人物。我们今天再来看,韩愈之后便是二程、朱熹,朱熹之后是王阳明。王阳明之后,就没有这个级别的人物了。
王阳明说韩愈比王通差远了,是纯就儒学的学术而论。因为韩愈不是学术家,而王通是大儒、大学术家。
原文
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
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
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
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
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
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
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
补。”
华杉详解
徐爱问:“那他怎么会做出模拟仿作经书这样的事呢?”
徐爱问的,就是王通模仿孔子“六经”作“王氏六经”的事。王通以学问自雄,以“王孔子”自称,把孔子的“六经”研究透了,光写注解讲解不过瘾,干脆自己重写了一部。这样大家自然就看他不爽了,你算老几?还重写“六经”?
王阳明说:“仿作经书,也不能一概否定吧?那后世儒者写那么多著作,和王通仿作经书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爱说:“后世儒者,写作出版,当然也有追求名声的私心,但目的还是明道。王通仿作经书,就纯粹是为了求名。”
王阳明问:“那么你说那些著书立说以明道的,他们效法谁呢?”
“孔子删减编辑‘六经’,就是为了阐明圣贤之道,他们效法的是孔子。”
“那仿作经书,不也是效法孔子吗?”
“著书立说,写注讲解,把圣贤之道立在那里,又结合时代语境和自己的体会,有所发明,这是明道。而仿作经书呢,是东施效颦,模仿圣人口气行迹,恐怕对圣贤之道没有什么贡献吧?”
原文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譊譊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你认为阐明圣贤之道,是使得道理返璞归真,见之于日用常行的实际行动呢,还是用美艳的言辞哗众取宠呢?天下之大乱,都是因为空洞的虚文盛行,而切实的行为衰退了。如果圣贤之道能彰明于天下,那孔子也不用删述六经了。删述六经,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
“伏羲画出八卦,奠定了《易经》的基础。周文王被纣王幽禁时,演绎八卦为六十四卦,并写作卦辞。周公又根据前人所注,写成爻辞。这是《易经》的发展脉络。但是,在这之间,夏代有《连山》,商代有《归藏》,都是《易经》的不同版本,纷纷扰扰,版本众多,说法混乱,令人不知所从。孔子看到天下好文之风越来越盛,人人都想搞点自己的说法,《易经》的解说没完没了,于是他就取文王、周公的版本加以阐发,确立为《易经》的正宗。这样,其他各种混乱的说法才消停了,《易经》的解说标准被确立下来。
“另外五经,《书》《诗》《礼》《乐》《春秋》也都是这样。《尚书》在二典三谟,也就是《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谟》之后,《诗经》在《周南》《召南》之后,像《九丘》《八索》这样浮夸淫荡的文章诗歌,不知道有几千几百篇。《礼经》《乐经》当中关于礼乐的各种名目、物件、规则等,也不可胜数,孔子对这些都进行了删减、订正,把那些多余繁杂的说法废弃了。对《尚书》《诗经》《礼经》《乐经》,孔子只有删减,自己没有增加一个字。而今天我们读的《礼记》,那是后儒附会而成,已经不是孔子的原文了。
“至于《春秋》,虽说是孔子所作,实际上也是鲁国本来就有的史书,孔子只是‘笔削’之。笔,是抄录其旧文;削,是削减其繁复,所以也是有减无增。
“孔子述‘六经’,是怕繁复之文乱了天下正道文章,想要简易明白却很难做到,要使天下人去其繁文而求其实质,而不是用文辞来教化天下。《春秋》之后,繁文越来越盛,天下思想越来越乱。秦始皇焚书坑儒,得罪了天下士人,他固然有他的私心,而且不该把‘六经’也给烧了。但是,如果他志在阐明圣贤之道,把那些离经叛道的书拿来烧了,那倒是正合孔子删述之意,去芜存菁。
“自秦汉之后,崇尚文辞之风又盛行起来,就算想把它们都清除,那也清除不了!只能效法孔子,把那些接近正确的抄录下来,加以宣传表彰,让良币驱逐劣币,那些奇谈怪悖之论就会自然淘汰。我不知道王通当时仿作六经是怎么想的,但我却深深地理解和赞同他的做法,我想即便圣人重生,也会像他那样做吧!天下之所以得不到好的治理,就是因为惑世的虚文盛行,而切实的行动衰落。个个都要拿出点‘自己的观点’,新奇的观点竞相高下,以眩惑人的耳目沽名钓誉。这只能混淆天下人的视听,使得天下糜乱相争,争相以修辞来求出名,而不知道还有实事求是、返璞归真的做法。这都是那些著书立说、阐述经典的人所开启的风气!”
王阳明所论,对前人的思想文字只减不增,是一个重要的学术原则。既然是阐述先贤之道,觉得繁复的地方可以删减,但是一定不能自己补充,不要加进“自己的观点”,这样才能把先贤之道传下去。
但是人们为什么要加进自己的观点呢?主要是因为三个心——胜心、虚荣心、别有用心。
什么是胜心?王阳明说:“其说本已完备,非要另立一说以胜之。”前人已经耕耘过的领域,学术结论已经止于至善,他非得搞个新说法,说什么这个理论过时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虚荣心呢?就是老想有“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观点”。儒家说:“善为天下公。”真理只有一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天下所公有的,所以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观点”。如果一个观点是你自己的,那肯定是错的。
原文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
华杉详解
徐爱看老师对著述解说圣人经典持否定意见,有些不理解,就说:“著述解说,也有不可或缺的吧?就拿《春秋》来说,如果没有《左传》做参考书,根本读不懂!”
《左传》,就是《春秋左氏传》,相传是战国时鲁国史官左丘明所作,以解释《春秋》,把《春秋》书中所涉及的史实叙述详尽。所以徐爱认为,要理解《春秋》,就需要参考《左传》。
徐爱此说,我也有共鸣,因为我自己就做著述讲解圣人经典的工作。之前研究《孙子兵法》,如果没有“十一家注”,根本读不懂。之后写《华杉讲透〈论语〉》,也是参考朱熹、张居正、刘宝楠的注解,以及钱穆、杨伯峻的白话文翻译,才能写成。
不过,王阳明的回答,是另一个角度。
原文
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如果读《春秋》,一定要参考《左传》才能读懂,那就变成猜歇后谜语了。那《春秋》都是微言大义,清楚明白,圣人何苦要给你搞得艰深隐晦呢?那《左传》的内容,大多是鲁史旧文,孔子著《春秋》,就是从那儿笔削删减而来。《左传》又给他加回去,那当初孔子又何必删减编辑呢?”
原文
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
华杉详解
徐爱说:“伊川先生程颐也说:‘《左传》就好比一件件案子,《春秋》呢,就是对案子的裁断。’如果就写三个字,弑某君,伐某国,读者也判断不了。”
徐爱问的,正是孔子著名的“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就写个“弑某君”,一个“弑”字,就给你定罪了。但不具体写事情经过,所以徐爱说要读《左传》,才知道那案子是怎么回事,才能了解是非曲直,才能断。
而孔子的写作理念,恰恰是要把那过程删除,不要你了解!
原文
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
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程颐老师说这话,恐怕也是跟着大家人云亦云,没有深刻理解孔子著《春秋》的理念。比如写某某人‘弑君’,那弑君就是大罪,何必问他的详细过程?礼乐征伐,是天子的权力,如果说某诸侯‘伐国’,擅自攻打别的诸侯国,那便是大罪,又何必去问他怎么伐的呢?”
王阳明认为,孔子的理念是不写具体罪行过程。因为好人读了也不增加什么教益,好人只要知道那事不能干就行了;而详细的讲解给坏人读了,就会更让他学坏。一些连环杀手,不都是跟着电影、、新闻案件报道有样学样吗?所以现代新闻伦理,对一些犯罪过程不大肆猎奇宣扬,也是这个道理。
“圣人删述‘六经’,是要正人心,是要存天理、去人欲。对于存天理、去人欲,孔子也曾经说过,要等有人具体来问的时候,根据对方的心智情况,因人而异地进行讲解。而且他也不肯多说,怕人不切己体察,只是专门来求些说法,道听途说,误人子弟。所以孔子说:‘哎呀!我真是不想说话!’因为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却不知道他听了你的话之后会想什么。他往往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挑拣曲解,到头来还说是跟你学的。所以,这存天理、灭人欲的事,孔子都不想多说,那‘纵人欲,灭天理’的事,他还会去跟人津津乐道吗?那是一个字都不想说!因为说了就是长乱导奸,教人学坏。
“齐宣王问孟子:‘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就是问孟子能不能给他讲讲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迹。孟子回答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孔子门生不讨论齐桓晋文的事,所以没有传下来,我也没有听说过。霸道我不懂。您要问,我就给您讲讲王道吧!
“这就是孔门的家法,孟子的态度。现在的儒者,只是讲解霸者的学问,所以就要去了解很多阴谋诡计。这全都是功利之心,与孔子删述六经的宗旨背道而驰,他们怎么能够想得明白呢?”
孔子不是历史作家,他著《春秋》,和司马迁写《史记》,或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理念目的不一样。司马迁是要著史,好事坏事都要写清楚。司马光是要资治,亲贤臣,远小人,好人坏人都要剖析辨别明白。而孔子呢,他是要正人心,所以坏事一概不说,最好都不要传下来,这样就没人知道可以怎么使坏。
王阳明叹息道:“孔子这番苦心,除非是与天同德的人,否则没法理解这些道理,你也没法跟他说!”
原文
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 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华杉详解
王阳明又说:“孔子说:‘我还看到史书上有存疑而未记录的地方。’孟子也说:‘如果《尚书》上的记载都完全相信,那还不如不看《尚书》,一部《尚书》,我也不过在《武成》这一篇里取两三卷来研读而已。’孔子删减编辑《尚书》,对尧舜到夏朝四五百年间的事,也不过就挑选几篇,这难道是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记述了吗?但他就只记那么几件事,圣人的用意,应该可以理解了。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可现在的后儒,却又要把它填补回去。”
原文
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
华杉详解
徐爱问:“圣人作经的目的,是要正人心、去人欲、存天理,所以春秋五霸的事,圣人不希望后人详细了解。这个心意我懂了。但是,对尧舜之事,怎么也记得那么少呢?”
原文
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哎呀!这又是另一回事!那伏羲、黄帝之世,太久远了!事迹已十分模糊,传下来的自然就少。不过,这也可以想象,那是民风淳朴,没有浮夸文饰的风气,这就是上古时代的社会状况,不是后世所能比拟的。”
原文
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
华杉详解
《三坟》,相传是伏羲、神农、黄帝之书。
徐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太古之治那么好,那记载伏羲、神农、黄帝事迹的《三坟》,当年也传下来了呀?孔子为什么把它也删了呢?”
原文
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即使有传下来的,也与世道的变迁有所不合了。社会风气日开,文采日胜,到了周朝末年,要想恢复夏朝、商朝的风俗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回到伏羲、黄帝之世呢?但是,各个时代治国理政的礼法虽有所不同,其道理却是一样的。孔子说他的道统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文武之法,就是尧舜之道。与时俱进,因时设治,所施的教化和政令各有不同。即便把夏商时代的制度放在周朝推行,也已经不合时宜了。所以周公对于大禹、商汤及周文王的制度都有研究,遇到与时代违和的就夜以继日地反复思考。更何况是上古时代的典章制度,怎么还能够施行呢?所以圣人就略去不记了。”
这事《论语》里孔子说过:“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杞国,是夏禹的后代。宋国,是商汤的后代。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大概能说出来,但杞国的现状不足以为证。商汤的礼制我大概也能说出来,但宋国的现状不足以为证。因为文献遗失,没有了。如果有文献,我还能确认是否准确。”
夏禹商汤之治,孔子都找不到文献了。估计《三坟》也只是传说,不能讲是孔子把它删除的。
孔子又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夏商二代的礼制虽然不清楚了,但是周朝的礼制,是从夏商二代传承下来的,又与时俱进,加以损益,蔚然大观,所以孔子推崇周礼!这就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由来,这是国家的道统。
原文
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华杉详解
先生又说:“只采取无为而治的措施,不能够像大禹、商汤、周文王那样与时俱进,因时致治,非要回归上古时期小国寡民的风俗,那是佛家、道家的学术。如果能因时致治,但不能像大禹、商汤、周文王那样本于大道,而是出于功利的心态来治理,那就是春秋五霸的事业了。后世的儒者讲来讲去,也只是得个霸道而已。”
原文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后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华杉详解
王阳明又说:“尧舜以前的治理,后世不可能恢复,因此可以略去不记。夏商周三代以后的政治,后世不可能效法,因此也可以删减。唯有三代之治,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政治。但是现在那些讨论三代之治的学者,已经不明白三代之治的根本,而只是去钻研那些细枝末节,这样三代之治也不可能恢复了!”
夏商周三代,是中国文明的样板,领导人的典范,夏禹、商汤、文、武、周公,都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周公更是中国文明和礼仪的奠基人,所以孔子也要“梦周公”。那个时候,历史充满活力,也有很多思想的营养,可到了秦朝焚书坑儒之后,就越来越走向禁锢和腐化,一直到清朝也没有什么进步。所以历代知识分子,在现实里都看不到希望,于是只能反反复复说三代之治,托古言今。
原文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
华杉详解
徐爱问:“先儒说到‘六经’,认为《春秋》是史书,史书是记事的,恐怕和其他‘五经’题材体例不同吧?”
徐爱问的,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经史子集”。所谓《四库全书》,就是“经史子集”这四类,是对中国古籍的标准分类。经,是讲义理的;史,是历史;子,是诸子百家;集,是诗词歌赋等的文学作品。
“六经”是指《诗经》《尚书》《礼经》《易经》《乐经》《春秋》。现在我们说“四书五经”,是因为其中《乐经》已失传,所以只剩下“五经”。
不过徐爱这里说的“五经”,不是“四书五经”的“五经”,而是指除了《春秋》之外的《诗》《书》《礼》《乐》《易》这五经。因为《春秋》是史书,所以徐爱认为它似乎不应该列在“经部”,而应该列在“史部”。
徐爱这是钻牛角尖,照他这么说,《诗经》恐怕也不能列在“经部”,而要列到“集部”去了,因为它是一部诗集!
原文
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说:“从记事的角度来说就是史,从论道的角度来说就是经。事就是道,道就是事。所以《春秋》也是经,要说它是史书,其他几本经书也都是史书。《易经》是伏羲时的史书,《尚书》是尧舜以后的史书,《礼经》《乐经》是夏商周三代的史书。同样都是记载那些事,都是为了承载那些道,怎么会有所谓的区别呢?”
《春秋》是经还是史,实际上徐爱之前问老师的问题中已经有了答案,就是在讨论《春秋》和《左传》的时候。既然“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那当然《春秋》是经,《左传》则更接近于史。但在经史子集的分类里面,《左传》也在经部呢!
原文
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华杉详解
王阳明又说:“五经也都是史书。史书的目的是辨明善恶,将经验教训告诉世人。那些可以作为示范的善行,就把它详细地记录,供人效法。那些可以作为教训的劣迹,就记录它的教训,而删去具体的细节,以免人们跟着学坏。”
原文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
华杉详解
徐爱问:“保存善行的具体事迹让后世效法,这是存养天理之当然。删削恶行的细节以防止人模仿,这是为了将人欲遏制在将要萌芽的时候吗?”
原文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
华杉详解
王阳明回答说:“孔子删削编辑六经,当然就是这个用意。但是,你也不必拘泥于具体的某句话。”
王老师已经发觉,徐爱同学太能钻牛角尖了。但是徐爱还要接着钻。
原文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
华杉详解
徐爱又问:“既然对于作为教训的恶行,要保留教训而删去具体行为细节,以杜绝后世的模仿。那《诗经》里面为什么不把《郑风》《卫风》删除呢?是不是因为先儒说的‘把恶行示众,可以让人引以为戒,不要放荡了散漫放逸的心志’呢?”
“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这句话是朱熹在注解《论语·为政篇》时说的。《论语》的原文是: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朱熹注解说:“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意思是,诗经里的诗句,好的,可以感发人的善心;坏的,可以让人引以为戒,不要放逸了自己的心志。总之都是要人归于性情之正。
原文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华杉详解
王阳明说:“我们今天的《诗经》,肯定已经不是孔子定稿的旧本了。孔子说过:‘要远离郑国的音乐,因为郑国音乐太淫糜。’又说:‘我很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郑国、卫国的音乐,都是亡国之音。’这是孔子一门的家法。孔子所定的三百篇,都是雅乐,都是可以在祭祖的时候,或者在乡村演奏的。都可以让人心志平和,涵养德性,移风易俗。孔子又怎么会保留郑卫之风在《诗经》里呢?这不是滋长淫糜,倡导奸邪吗?这一定是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以前孔子定的版本被烧掉了。世间的宿儒,为了补足三百篇之数而穿凿附会填补进去的。那淫逸之词,民间本来就喜欢传唱,所以街头巷尾都是。朱熹说保留坏的,可以让人引以为戒,只是因此事没法解释清楚,生拉硬扯这么说罢了。”
郑风、卫风有多淫呢?现在来看,也没什么淫,就是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类,讲男女情爱的歌曲。
原文
徐爱跋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右曰仁所录。
华杉详解
徐爱后记
我因为沉浸在程朱理学中的时间太长了,刚开始听闻先生的教导,真的是惊愕不定,茫然没有头绪。后来受先生教导久了,渐渐知道要放在自己身上躬行实践,然后才相信先生的学问,才是真正孔门的嫡传,除此之外,都是旁门左道,断港绝河。比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诸如此类的说法,一开始时都觉得难以领会,但思考得久了,便会有所领悟,不觉手舞足蹈。
以上是徐爱所录。
《传习录》徐爱所记录的第一部分,就是这些了。下面开始学习另一位同学陆澄的笔记。
原文
陆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以为主一乎?”
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是所谓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华杉详解
陆澄,字原静,进士,官至刑部主事。王阳明曾经叹曰:“曰仁殁,吾道益孤,至望原静者不浅。”徐爱英年早逝后,他就将弘扬心学的期望寄托于陆澄。
陆澄问:“专注于一之功,就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待客就一心在待客上,这是否就是专一的功夫呢?”
王阳明回答说:“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贪财就一心在贪财上,这也是专一功夫吗?这不过是追逐外物罢了,不是专一。专一,只是一心专注于天理。”
这又是在讨论“惟精惟一”的功夫。我们在管理学上也说“做事要始终服务于终极目的”。读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求道,所以读书的专一功夫,应该是专注于求道。
宋儒谢良佐拜见大程子程颢,讨论史书,谢良佐引用背诵,不差一字,自己觉得很得意。程颢讽刺他说:“你倒是背得不少啊,真是玩物丧志!”谢良佐顿时汗流浃背。
有弟子问过王阳明,说我读书总是记不住怎么办?王阳明说:“哪个要你记得?你若记得,未必晓得。你若晓得,不必记得。”
这两个故事,都是读书专一的道理。
原文
问立志。
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道家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华杉详解
陆澄问如何立志。这是个大问题。
学习第一是立志。
比如人人都想学习,都愿意学习,但是不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就胡乱听课学习,今天学点经济学,明天学点哲学,后天学点音乐,大后天学鉴赏诗词……如此没有志向,没有目标,就会把学习搞成“陶冶情操”,没有上面所说的“主一之功”。
事业第一也是立志。
比如我们现在都说,成功来自“专注、坚持”。这个道理似乎人人都懂,但用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标准来说,其实人人都不懂,我们只是晓得有专注坚持这个说法,却不是真懂得什么叫专注坚持。
专注坚持的人,他是专注坚持于自己的志向。因为志有定向,所以才能知止,行为才有边界,才能勇往直前。他不是因为“专注坚持才能成功”而专注坚持,而是因为他的志向就在那个方向,所以他目不斜视。坚持就是志向,而不是“坚持就是胜利”,如果惦记着“胜利”,那肯定坚持不下去。所以任何关于坚持的教诲,老师都要强调“不求效验”。
这就是专注坚持的原理,在于立志。
王阳明回答说:“只要心里念念存养天理,就是立志。能够不忘记这一点,久而久之,自然心思凝聚,这就像道家说的‘结圣胎’。这天理之念常存于心,驯养自己,达到‘美大圣神’的境界,也只是从起初的念头,不断存养扩充开去罢了。”
“美大圣神”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下》: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可欲之谓善”。可欲,是让人喜爱。朱熹注解说,天下之理,那善的,必让人喜爱;那恶的,必让人觉得可恶。让人喜爱,这就可以说是个善人了。
“有诸己之谓信”。朱熹注解说:“凡所谓善,皆实有之,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可谓信人也。”张居正说,好善恶恶,都是有生以来真真实实的念头,没有一丝虚假,如果那人躬身实践,没有一点自欺欺人,实实在在落实到心里,落实到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矫饰,那他的实心实行,就是信人。
“充实之谓美”。朱熹注解说:“力行其善,至于充满而积实,则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也。”
张居正说:你的善信虽然实有,但蓄积还不够充实,就还不足以为“美”。唯有真积日久,而悉有众善,那方寸之中,充满快足,无少间杂,则章美内含,不徒以一善成名而已,这才叫作“美”,有美德的人。
这是一个“量变”的过程,积善积信积德,你要时时刻刻有意识地去积,万事都是积累而成,比如成功是积累而成,美德也是积累而成。
量变之后是质变,“美人”成为“大人”——“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朱熹注解说:“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则德业至盛而不可加矣。”大人物,德业大,事业也大。
再往上修养——“大而化之之谓圣”。
朱熹注解说:“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而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而非人力所能为也。”这是大到包容天下,看不见了。没有看见他思考,也没有勉励勉强自己,自然而然,就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从容中道,一点毛病都没有,完美无缺,这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这就是圣人了。
张居正说,没看见他修养身心的努力,而他的美德日日自新;没有看见他有所作为,而能成就伟大的事业。事业总有人去做啊,没看见他去做,都是大家在做,他已经从成就自己,走向成就他人了。
焦循说:“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为圣人。”这是厚德载物,化育天下。就是能感化、教化全天下的人。
张载说:“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大,大行其道,这是可以做的。化,什么行迹也没有,却能教化天下,这怎么做?这是不可为的,做不到的,只有你努力去“大”,它才能自然到那“化”的境界。
圣人还没到顶,因为还是人嘛。所以更高一级的,就是成为神——“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既然是神,咱也不可知,就不解了。
美大圣神,这是存养扩充的进阶次序:善、信、美、大、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