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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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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一边说一边觉得可怖似的盯着这长着耳朵、宛若一只猫的鸟儿。良秀则照旧以往常那嘲笑般的语气说:“什么,没见过?城市长大的人就是这样,不好办。这是两三天前鞍马的猎人送给我的叫作猫头鹰的鸟。不过,这么驯熟的还不多。”

那个人这么说着,徐徐举起手,轻轻地从下而上抚摩刚好吃完食的猫头鹰脊背的羽毛。于是,就在这当儿,鸟突然尖锐、短促地叫了一声,转瞬间从桌上蹿起,挓挲着两爪,抽冷子朝弟子的脸扑去。倘非当时弟子慌忙扬袖遮脸,准已负伤一两处。弟子啊啊地喊叫着,甩袖欲轰之,猫头鹰却盛气凌人,张开嘴叫着,又是一次突袭——这时弟子已忘掉是在师父面前了,站起来防御,坐下去驱逐,不由得在狭窄的屋中四下里乱窜。怪鸟当然紧追不舍,时高时低地飞翔,只要有隙可乘,就朝着眼睛猛冲过来。翅膀每每吧嗒吧嗒扇出可怕的声响,诱发落叶气息啦,瀑布飞溅的水花啦,要么就是猴酒馊味,诸如此类古怪氛围,就别提有多么瘆人啦。据说这个弟子曾讲,他甚至把幽暗的油灯火当成朦胧的月光了,心情不安,觉得师父的屋子就那样乃是远山深处妖气弥漫的峡谷。

然而,弟子感到可怕的并不只是被猫头鹰袭击这档子事。不,使他更加毛骨悚然的是师父良秀冷冰冰地瞧着这场混乱,慢条斯理地摊开纸,掭着笔,临摹像女子般的少年被怪鸟折磨的惨状。弟子瞥了一眼这幅情景,立即感到难以言表的恐惧。他说,其实,一时甚至觉得自己的性命会断送在师父手下哩。

十一

其实不能说他被师父杀死的事绝对不会发生。真的,就连那个晚上特地召唤弟子前去,老实说似乎也是心怀诡计,唆使猫头鹰去啄弟子,他就好临摹弟子到处乱逃的模样儿了。所以,弟子刚看了一眼师父的神态,就不由自主地把脑袋藏在双袖里,连自个儿都不晓得惊叫的是什么,就那样蹲伏到屋角拉门跟前去了。这样一来,良秀也不知发出了些什么着慌般的声音,有站起来了的动静。转瞬之间,猫头鹰扑扇翅膀的声音比先前还响了,东西倒下去的声音啦,摔碎的声音啦,一片喧嚣传到耳际。这下子弟子再一次慌了神儿,不禁抬起藏着的头。只见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团漆黑,师父喊叫弟子们的声音在黑暗中焦急地响着。

不久,一个弟子从远处答应,举灯照亮儿,急忙走过来。借着被烟熏污的那盏灯的光望去,但见高脚灯台倒了,地板和草席上满是油,方才那只猫头鹰显得蛮痛苦地光扑扇着一只翅膀,就地滚来滚去。良秀在桌子对面探起上身,似乎惊呆了,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这也难怪。那只猫头鹰身上,从脖颈到一只翅膀,紧紧地缠着一条乌黑的蛇。多半是弟子蹲伏下去的当儿,撞翻了放在那里的瓮,里面的蛇爬出来了,猫头鹰贸然地抓将上来,终于引起这样一场大乱子。两个弟子面面相觑,茫然观看了一会儿这稀奇的光景。少顷,向师父默默地行礼,偷偷摸摸地退回到自个儿的屋子。蛇和猫头鹰其后怎样了,这,无人知晓。

这一类事另外还有好几档子。先前说漏了,侯爷是秋初下令画地狱变屏风的。所以,自那以来直到冬末,良秀的弟子们不断地受到师父那古怪举动的威胁。可是,到了冬末,良秀在屏风的画方面大概有了什么不如意的事。他那神态比以前更加阴郁,谈吐也眼看着粗暴了。同时,屏风上的草图也只画完了八成,没有进展的样子。不,看那光景,一个不好,甚至把自己至今所画处涂掉也在所不惜。

然而,屏风的什么不如意呢,无人知晓。恐怕也无人想知晓。以前发生的种种事使弟子们吃过苦头,所以他们的心情宛如与虎狼同槛,从此想方设法不接近师父。

十二

因此,这期间的事就没有什么值得奉告的了。如果非说不可的话,是这个刚愎自用的老爷子不知怎的变得格外心软爱流泪,时常在无人处独自哭泣。尤其是有一天,一个弟子到庭前来办什么事,这时师父热泪盈眶,正站在廊子里心不在焉地望着即将入春的天空。弟子见状,反而觉得难为情,就默不作声偷偷摸摸折了回去。但是,为了画五趣生死图,连路边死尸都临摹的那个傲慢的人,竟由于未能随心所欲地画屏风画这么一点小事就像小孩儿似的哭起来,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然而,一方面良秀简直不像是正常人那般不顾一切地在屏风上作画,另一方面那个姑娘不知何故越来越忧郁,就连当着我们的面都明显地忍住眼泪。正因为她本来就是个面带愁容、皮肤白皙、举止谦恭的女子,这么一来,睫毛沉甸甸的,眼圈儿发黑,越发显得凄怆。起初还有人这样那样地揣测,什么想念爹啦,害相思病啦,可是其间又开始风传说哪里,是侯爷要让她就范才这样的。随后,人人都忘却了似的,关于那个姑娘的风言风语戛然而止。

恰巧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儿吧。一天晚上,更深人静,我独自沿着廊子走,那只猴子良秀突然从什么地方蹿过来,一个劲儿地拽我的裙裤下摆。记得那是个仿佛已发散着梅香、淡月辉光的暖夜。迎着亮儿望去,只见猴子龇着雪白的牙齿,皱起鼻尖,简直要发疯似的尖叫。我感到三分不快,又因新裙裤的下摆被拽而七分生气。起初打算一脚踹开猴子径自走过去,转念一想,还有过某武士由于整治这只猴子而冒犯了小公子的先例,更兼猴子的举动看来太不寻常了,我终于拿定主意,朝着猴子拖曳的方向信步走了三四丈远。

沿着走廊一拐弯,就连在夜间,透过枝叶柔嫩的松树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泓泛白的宽阔池水。刚走到那儿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近旁哪间屋里争吵的动静,既仓促又分外悄然地逼到我的耳际。四下里一片静寂,混混沌沌,分辨不出是月色呢还是雾霭,除了鱼儿跳跃的声响,听不到任何语音。此刻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不禁止步,倘若有不法之徒,非得给他点厉害尝尝不可。于是我屏息,悄悄把身子移到拉门外边。

十三

然而,猴子可能嫌我的动作缓慢了。良秀急不暇待地在我的脚边兜了两三个圈子,用宛如喉咙被扼住般的声音尖叫着,抽冷子飞快地跳上我的肩头。我不由得把脖颈向后一仰,以防被爪子挠了。猴子又搂住我的礼服袖子不放,免得从我身上滑落下去。——这下子我不知不觉踉踉跄跄晃出两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到拉门上。这样一来,我片刻也不能犹豫了。我猛地拉开门,准备冲进月光照不到的里屋。但这当儿遮住视线的是——哦,更使我惊愕的是,那一刹那正要从屋里像流弹一般飞奔而出的女子。女子迎面而来,差点儿跟我撞个满怀,就势儿跌倒在门外。不知怎的,双膝着地,上气不接下气,战战兢兢地仰望我的脸,宛似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就是良秀的闺女,倒也无须特地交代。然而那个晚上该女子恰像换了个人,生气勃勃地映入我的眼帘。双目圆睁,闪着光,两颊看上去也燃红了。加以裙裤和衣衫凌乱不堪,一反平素的稚气,甚至平添了妖媚。这确实是良秀的那个纤弱、凡事都谦和谨慎的闺女吗?——我倚着拉门,边凝视月光中美少女的倩影,边把慌忙远去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当作能指认的东西似的指着,静悄悄地以眼神询问那是谁?

姑娘当即咬着嘴唇,默默地摇头。那神态仿佛确实心有不甘。

于是我弯下身去,这一次宛如跟姑娘咬耳朵般地小声问:“是谁呀?”然而姑娘仍仅只摇头,一言不答。不,与此同时,长长睫毛的尖儿上泪水盈盈,嘴唇比先前咬得更紧了。

敝人生性愚钝,唯懂些最明白不过的事,此外偏巧一窍不通。所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仿佛是在聚精会神地倾听姑娘的心脏怦怦跳的声音,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当然,这里有个原因,不知怎的,于心不安,感到不宜进一步问出个究竟。

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少时间。然而,过一会儿我把敞开的门拉严,回头看了看红晕好像稍微褪了些的姑娘,尽量温存地对她说:“回到自个儿屋里去吧。”而后,我内省恍若目睹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儿。受到不安情绪的胁迫,羞愧感油然而生,偷偷地沿着来路折回去。但是,还未走出十步,不知是谁又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拽住我裙裤的下摆。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看。各位看官道是什么?

只见猴子良秀在我的脚边,像人那样双手着地,金铃铛响着,屡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十四

且说打从出事那天晚上,过了半个来月。一天,良秀突然到府邸来,恳请立即叩见侯爷。虽然他身份低微,大概是由于平素格外合侯爷的胃口吧,轻易不肯接见任何人的侯爷那一天也爽快地准许了,马上将他召唤到跟前。他像往常一样,身穿淡红透黄的狩衣,头戴软乌帽子,神色比平日显得更加郁郁不乐,毕恭毕敬地跪伏侯爷前,少顷,嘎着声儿说:“承蒙侯爷早先吩咐画地狱变屏风,小人昼夜竭诚执笔,已见成效。可谓大致完成了。”

“可喜可贺。我也满意。”

然而,侯爷的语声儿不知何故怪没劲头,无精打采的。

“不,一点儿也不可喜可贺。”良秀略显得气恼,一动不动地耷拉着眼皮说,“虽然大致完成了,但唯独有一处小人至今画不出来。”

“什么?有画不出来的地方?”

“正是。总的说来,小人只画得出看到的东西。即使画出来了,也不会称心如意。那样的话,跟画不出来不是一码事吗?”

听了这番话,侯爷脸上浮现出嘲弄般的微笑。

“那么,要想画地狱变的屏风,就得看地狱喽?”

“正是。那一年发生大火灾,小人亲眼瞧见了简直像是炎热地狱的猛火般的火势。其实,由于遇见了那场火灾,小人才画了‘不动明王’的火焰。老爷也记得那幅画吧。”

“然而,罪人如何呢?地狱里的鬼卒也没见到过吧。”侯爷仿佛根本没听见良秀所说的话,接二连三地这么问。

“小人见过用铁链子捆绑住的人。也仔细临摹过遭受怪鸟折磨的姿态。因此,不能说连罪人在酷刑下痛苦地挣扎的模样儿都不知晓。至于鬼卒呢——”说着,良秀露出令人不快的苦笑,“至于鬼卒呢,梦境中屡次出现在小人眼前。要么是牛头,要么是马面,要么是三头六臂的鬼,拍巴掌不响,张开不能出声音的嘴,可以说是几乎每天每夜都来折磨小人。——小人想画而画不出来的并不是这样的东西。”

听罢,甚至侯爷也惊讶了。一时,他只顾焦躁地对良秀的脸怒目而视,随后严峻地紧蹙眉头,不屑理睬地说:“那么,说说画不出什么?”

十五

“小人打算在屏风正当中画一辆从天而降的槟榔毛车。”

良秀这样说着,头一次目光锐利地凝视侯爷的脸。风闻但凡涉及绘画,他就变得犹如狂人。此刻其眼神确实让人心怀畏惧。“那辆车里,一位艳丽的贵妇人在烈火中披散乌发,痛苦地扭动身子。脸膛儿挨烟呛,眉头紧蹙,仰八叉儿望着车篷。手把车帘扯碎了,兴许想遮挡雨点般落下来的火星子。周围呢,一二十只怪模怪样的鸷鸟在鸣叫,纷纷飞来飞去。唉,这,牛车里的贵妇人,小人怎样也画不出来。”

“那么——该当如何?”

不知为什么,侯爷分外喜形于色,这么催促良秀。而良秀那像往常一样红红的嘴唇,犹如发烧似的颤动着。他用让人觉得是说梦话般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这,小人画不出来。”他突然以怒不可遏的势头说,“千恩万谢,请老爷把一辆槟榔毛车在小人眼前放火烧掉。而且,如果办得到的话——”

侯爷顿时面有愠色,接着就突然尖声大笑。他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说:

“行,凡事都照你说的办。讨论办得到办不得乃无益之举。”

我一听此言,也许是预感,总觉得糟透了。事实上,侯爷嘴边汪着白沫子,眉梢剧烈抽动,样子异乎寻常,简直让人确信是沾染上了良秀那股疯狂劲头。他刚把话头顿一下,旋即喉咙里又以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气势没完没了地响着,笑道:

“把槟榔毛车也点起火。让一个贵妇装束的娇艳女人坐在车里。车中的女人备受烟熏火燎的熬煎,苦苦挣扎着死去——你想到画这样的形象,不愧为时下首屈一指的画师。予以褒奖。嗯,予以褒奖。”

听罢侯爷这番话,良秀骤然失色,透不过气似的只是翕动嘴唇,过了一会儿,仿佛浑身的筋都松弛了一般,将双手瘫软地支在铺席上。

“多谢老爷的鸿恩。”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郑重其事地致谢。多半是由于随着侯爷的话语,自己的意图之恐怖历历展现在眼前了。我毕生仅此一次将良秀当成一个可悯之人。

十六

那是过了两三天后的夜晚的事。侯爷按照诺言,召唤良秀,让他就近目睹槟榔毛车燃烧的场面。不过,并非在堀川的府邸里,而是在俗称融雪府,即昔日侯爷之妹曾居住过的京城郊外的山庄中烧的。

说起这座融雪府,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宽阔的庭园荒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概是有谁看过这副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的样子,胡乱猜测的。关于死在此处的侯爷妹妹的身世,谣言四起。至今仍有这么个传说,一条可疑的裙裤,其绯红色完全不着地,在走廊里移动。——倒也难怪。这座府邸连白昼都冷冷清清,一旦日暮了,庭园里灌溉花木的水就格外阴森森地响。就连在星光下飞翔的苍鸻亦形似怪物,令人毛骨悚然。

那恰好又是个无月之夜,晚间黑漆漆的。借着正殿的油光灯望去,靠近廊沿就座的侯爷,身着浅黄色贵族便服,配以深紫色凸花绫绢裙裤,高高地盘腿坐在白地织锦镶边的圆形坐垫上。他的前后左右,五六个近侍恭恭敬敬地列坐着。这就无须细述了。然而,其中的一个显得大有来头儿。据说此人前几年在陆奥之战时曾因难耐饥饿而吃过人肉,从此,连鹿角都活生生地掰下来。这个膂力过人的武士,看样子衣服里面在腹部围了铠甲,佩带的大刀鞘尾翘起,威风凛凛地蹲在廊沿底下。——皆在随着夜风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恍若梦境,放眼望去,不知怎的,一片令人恐惧的景象。

此外还把一辆槟榔毛车拉到庭园里,黑暗沉甸甸地往高高的车篷压将下来,没有套牛,黑色的车辕斜架在凳子上,金属器具的黄金像星辰一样闪烁,尽管是春天,看着这些,不由得让人有点寒意。不过,车厢是用凸花绫子镶边的蓝色帘子严严实实罩着,所以不晓得里面装着什么。周围,听差们一个个手执燃烧得正旺的松明,一边担心烟儿正朝廊沿那边摇曳,一边煞有介事地等候着。

良秀本人离得稍远一些,恰好跪在廊沿正对面,穿的似乎是平素那件淡红透黄的狩衣,戴着软乌帽子,显得比往常还要矮小寒酸,甚至让人觉得兴许是给星空的重量压的。他后面还蹲伏着一个同样是乌帽子狩衣装束的人,大概是带来的弟子吧。两个人刚好都蹲伏在远处的暗影中,从我所在的廊沿下,连狩衣的颜色也弄不清楚。

十七

大约将近午夜时分了。据认为,笼罩着树林、泉水的黑暗正屏息静悄悄地窥视众人的呼吸,其间唯有夜风轻轻地掠过去的声音,松明的烟随风一阵阵送来烧焦的气味。侯爷默默地凝视了片刻这种奇异情景,随后将膝盖向前挪了挪,尖声呼唤道:

“良秀!”

良秀似乎应答了什么,我只听见了呻吟般的声音。

“良秀。今夜我要按照你的意愿,放火烧车子给你看看。”

侯爷说罢,朝近侍们斜眼看了看。当时,侯爷和身边随便哪个侍者之间好像相互会心微笑了一下,但这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于是良秀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仿佛朝廊沿上边仰望了一下,照旧什么都没说,等候着。

“仔细瞧瞧。那是我素日所乘的车。你也记得吧。——我打算现在就放火把那辆车烧了,以便让火焰地狱在眼前显现。”侯爷又把话头顿一下儿,朝近侍们使个眼神。随后,骤然用令人厌恶透顶的语调说,“我把一个犯了罪的女侍捆绑起来让她坐在车里面了。因此,一旦点燃了车,那个娘们儿必定给烧得肉烂骨焦,受尽苦难而死。对你绘制完屏风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好画帖喽。雪白的肌肤怎样烧烂,这可别漏看;乌黑的头发燎成火星儿飞扬的光景,也得瞧个分明。”

侯爷第三次闭口不谈了。不知想起了什么,这回只是晃动肩膀,默不作声地笑了一阵。接着说:

“简直是永世难以见到的场面。我也在此开开眼界。喂,喂,揭开帘子,让良秀看看里面的女子!”

闻罢此令,一名听差一手高举松明,肆无忌惮地走向车子,冷不防伸一只手忽地掀起帘子让人看。烧得噼噼啪啪响的松明的光,红彤彤地摇曳了一阵,立即将窄小的车厢照得清清楚楚。座铺上是用锁链残酷地绑起来的侍女——唉,谁会看错呢!绣着樱花的华丽锦袍上,垂着乌黑油亮的秀发,斜插的金钗熠熠生辉。虽说装束变了,那娇小玲珑的身材,搭着堵嘴毛巾的脖颈,幽婉矜持的侧脸,不折不扣是良秀的女儿。我险些叫出声来。

这时,我对面的一个武士慌忙起身,手按刀把,朝着良秀那边怒目而视。我吓得放眼望过去。良秀见此情景,好像进入了半疯狂状态。一直蹲伏在地上的他,猛地跳起来,双手伸向前边,情不自禁地想冲着车子奔去。偏不巧,前面已交代过,他待在远处阴影中,分辨不清其容貌。然而,我刚这么一想,不仅是良秀那大惊失色的脸,就连他的身躯,仿佛被冥冥中一股力量腾空吊起似的,转瞬之间竟然杀出幽暗,清晰地浮现到眼前。敢情,此刻随着侯爷一声令下:“点火!”那辆载着姑娘的槟榔毛车已被听差们投去的松明点上了火,熊熊燃烧起来。

十八

火焰眼看着包围了车篷。檐子上的紫色流苏仿佛被扇也似的,嗖嗖摇曳。夜色中,下面依然可见白烟弥漫,打着旋涡。火星儿像雨点一般飞溅,让人觉得帘子啦,扶手啦,车梁上的金属器具啦,一下子迸裂飘散——就别提有多么惨厉啦。不,尚有甚焉者矣,火舌哗哗地燎着车两侧的格子窗,高高蹿向半空。炽烈的火色犹如一轮红日落地,天火喷发。方才我险些呼叫,此刻简直失魂落魄,唯有茫然张嘴,定睛注视这恐怖景象。但是,身为人父的良秀呢——

良秀当时的表情,我至今不能忘怀。他不由得想朝车子那边奔过去,却在着火的那一瞬间,停下脚步,依然伸着双手,像被吸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吞噬车子的烈火浓烟。他浑身披着火光,那张布满皱纹的丑陋面孔,就连胡须梢儿都能看个分明。然而,不论是那双张得大大的眼睛里,还是歪斜的嘴唇边儿上,抑或是两颊肌肉那不停的抽搐,脸上历历表露出良秀心中所交集的恐惧、悲愤与惊讶。哪怕是即将问斩的强盗,乃至被拉到阎王殿之十恶不赦的罪人,都不会显出如此痛苦的神态。就连强悍刚猛的武士也为之色变,战战兢兢地仰望着侯爷的脸。

侯爷则咬紧嘴唇,时而发出令人作呕的狞笑声,紧紧盯着车子。而那辆车里——唉,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详细述说当时所瞧见的姑娘是什么样子。被烟呛得仰起来的脸儿是那么惨白,为了甩掉火焰竟弄得蓬蓬乱乱的头发是那么长,还有那眼睁睁地化为火的绣了樱花的锦袍是那么绚丽——这是何等惨绝人寰的景象啊。尤其是夜风朝下面一刮,烟随之扑向姑娘的当儿,她的身影就浮现在红底子上泼撒了金粉般的火焰中。她咬着堵嘴的毛巾,浑身扭动,几乎要挣断捆绑自己的锁链。这情景让人疑心,莫非是地狱中前世恶业之苦活现在眼前了。岂但是我,就连强悍刚猛的武士也不禁毛骨悚然。

这时,又一阵夜风刮过庭园里的树梢——大概人人都是这么想的。这样一种声音刚刚划破黑压压的天空某处,忽然有个绰绰黑物,下不着地上不着天,犹如圆球一般跃起,从正殿的屋脊径直跳进烧得正猛的车厢。车两侧的朱漆格子窗给烧得噼啪乱响,七零八落,姑娘仰面倒着,它抱住姑娘的肩膀,发出裂帛似的尖叫,声音穿透了烟,痛苦而悠长。接着又是两三声——“哎呀!”我们不由自主地异口同声惊喊起来。抱住姑娘肩膀的,原来是那只拴在堀川府邸里的猴儿,诨名“良秀”。

十九

不过,看见这猴仅是一刹那的工夫。火星儿就像漆器上撒布的金粉粒,朝空中迸发升腾,不消说是猴儿,连姑娘的身影也隐没在黑烟深处。庭园当中间儿,唯有一辆燃烧着的车子,火势旺盛,声音骇人。不,与其说是火焰车,或许不如说是火柱,倒与这冲破星空沸沸腾腾的可怖的火景来得更贴切。

面对这火柱,良秀凝固了般地伫立着——好生奇怪。方才还仿佛在地狱里受责罚,感到苦恼,而此刻,良秀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泛出无可形容的光辉,俨然是心醉神迷的法悦之光辉。难道已忘记是在侯爷跟前吗,他双臂紧紧交抱着胸站在那儿。闺女拼命挣扎而死的情景似乎未映入他的眼帘。唯有绚丽的火焰之色,以及在其中备受苦难而死的女人的身姿,给他心里带来无比的欣喜——看上去就是这么个光景。

然而奇怪的是,事情并不仅仅是此人好像欢欢喜喜地凝视独生女儿临终的痛苦。当时的良秀不知怎的仿佛已不是凡人了,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庄严,活脱儿就像是梦中所见狮王之愤怒。所以,就连被突如其来的火势惊起、啼叫喧闹着在空中盘旋的无数夜鸟,似乎也不敢飞近良秀所戴的软乌帽子。想必这些天真的鸟儿也看到了宛若圆光一般悬在他头上的神秘威严吧。

鸟儿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甚至听差也统统屏住气息,心中充满奇异的喜悦,感激得几乎战栗,直勾勾地注视良秀的脸,恰像瞧一尊开眼的佛。响彻天空的火焰车,为之灵魂出壳、呆立不动的良秀——何等的庄严,何等的欢喜。然而其中唯有坐在廊下的侯爷,判若两人,脸色发青,嘴边堆着泡沫,双手紧紧抓住穿着紫裙裤的膝盖,仿佛一头口渴的野兽似的,喘个不停。……

二十

那一夜侯爷在融雪府焚车的事,无意中从什么人嘴里传到世间去了。关于此事,好像颇有种种贬词。首先,侯爷为什么要烧死良秀的女儿——最多的谣传是,恋爱不能遂愿,出于仇恨而为。可是,毫无疑问,由于绘师脾气邪行,为了画屏风画儿,不惜烧车乃至杀人,侯爷完全是予以惩罚之意。我甚至听侯爷亲口这样说过。

再说那个良秀,也横遭物议:一心想画屏风,宁肯瞧着女儿当面给活活烧死,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有人大骂良秀,说他为了画画儿,竟忘了父女之情,简直禽兽不如。就连横川那位方丈也这么认为:“生而为人,倘为一艺一能臻于出神入化,竟不辨人伦五常,必堕地狱无疑。”

此后,过了一个来月,地狱变屏风终于画好。良秀当即送到府上,恭恭敬敬请侯爷过目。适逢方丈也在座,一见屏风上的画:烈火狂飙,肆虐天地,令人惊怖,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板着面孔,瞪着良秀的方丈,这时也禁不住拍着大腿赞道:“真鬼斧神工也!”侯爷听罢此语,苦笑时的那副神态,我至今难以忘怀。

从此,至少府里几乎无人再说良秀的坏话了。因为无论谁,哪怕平日多么恨良秀,见了那架屏风,都会出奇地为他那虔敬庄严的精神所打动,深深感受到火焚地狱的大苦难。

然而,等到那时,良秀早已不在人世。画好屏风的第二天夜里,他便在屋里悬梁自尽了。让独生女儿先他而死,恐怕他也无法再安心地活下去了。他的尸体至今还埋在自家房屋的遗址上。尤其是那块小小的碑石,几十年来风吹雨淋,长满青苔,早就成了一座不知墓主是谁的荒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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