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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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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洁若 译

一

堀川的侯爷这样的人物,恐怕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风闻他出生前,太夫人曾梦见大威德明王站在自己的枕边有所启示。反正生来就好像与众不同。侯爷所作所为,无不出人意表。简而言之,瞻仰了堀川府邸的规模,说它宏伟也罢,豪壮也罢,似乎有我们这些凡人无论如何难以想象的气势磅礴之处。亦有纷纷加以谴责者,把侯爷的品行与秦始皇和隋炀帝相比。那不啻是谚语所说的盲人摸象吧。按侯爷的本意,绝不主张只顾谋求个人的荣华富贵。有着体察下层诸事,说得上是与天下人同乐的宽宏大量。

因此,即使遇到二条大宫的百鬼夜行,侯爷大概也不会格外耿耿于怀。东三条的河原院以模仿陆奥盐釜的风光而闻名。据说左大臣融的亡灵夜夜出现。只要侯爷予以申斥,就连此亡灵也必定失去踪影。由于他威风八面,也难怪当时京师男女老少,一提到这位侯爷,将他完全当作佛陀转生,无不肃然起敬。一次,侯爷出席大内的梅花宴后打道回府,途中,拉车的牛脱了缰,撞伤了一位过路的老人。那老人竟双手合十,庆幸自己被侯爷的牛撞了。

由于这种情况,侯爷此生流传后世的话题不一而足。有一次宴请宾客,仅白马侯爷就赏赐了三十匹。他曾把所宠爱的侍童,作为长良桥的桥柱予以活埋。他还叫秉承华佗医术的震旦僧侣为他腿上生的疮开刀——诸如此类的逸事,简直不胜枚举。众多逸事中,最可怕的一桩莫过于如今已成为府邸里的珍宝的“地狱变”屏风之由来了。甚至平日轻易不动声色的侯爷,唯独那时似乎也不禁震惊了。何况随侍左右的我辈,只觉得魂飞魄散,这就不消说啦。其中尤以我而言,侍候侯爷二十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惨烈之事。

然而,讲这个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下那位画了地狱变屏风、叫作良秀的画师之事迹。

二

提起良秀,至今也许还有人记得他。他是个闻名遐迩的画师,以至于那时有执画笔者无一胜得过良秀的说法。发生那档子事的时候,他恐怕已年届五十。他貌不惊人,身材矮小,瘦得皮包骨,像是个心术不正的老者。而他前往侯爷府邸之际,通常穿一件淡红透黄的礼服,头戴黑漆软帽,形容猥琐之至。不知怎的,嘴唇红得显眼,与老人不般配,令人不快,觉得实在像头野兽。有人说,那是由于舔画笔,沾上了红色颜料。很难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个别嘴更损的人,说良秀的举止动作像猴子,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猴秀”。

说起“猴秀”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那时,良秀那个年方十五的独生女在侯爷府上当小侍女。她跟父亲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妩媚可爱的姑娘。而且可能是由于年幼丧母,她小小年纪就懂事,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太夫人以及其他侍女似乎都疼爱她。

一次,有人从丹波国献上一只驯化了的猴子。正值淘气年龄的小公子给它起名“良秀”。它的模样本来就滑稽,又有了这么个名字,所以府邸里的人没有不乐的。光是逗乐倒也罢了,大家半开玩笑地起哄说:哎呀,它爬上了院子里的松树,哎呀,它弄脏了屋子里的铺席,每次都大声呼叫“良秀,良秀”,反正就是想要捉弄它。

一天,前文提到过的良秀的女儿拿着系有一封信的红梅花枝走过长廊。小猴儿良秀大概扭伤了脚,没有劲头像往日那样蹿上廊柱了,从远处拉门那边一瘸一拐地拼命逃过来。小公子边喊“偷蜜柑的贼,站住!站住”边抡起一根树枝追赶。良秀的女儿见了,好像迟疑了一下。这当儿,逃到跟前的小猴儿拽住她的裙裤下摆,哀叫不休。她大概突然抑制不住恻隐之心,一手举着梅枝,一手把衬以淡紫色里子的紫色长袖轻轻一甩,温存地抱起猴儿,向小公子弯了弯腰,用清脆的声音说:“恕我冒昧地奉告,它是畜生。请您高抬贵手吧。”

可是,小公子是负气追来的,就沉下了脸,跺了两三下脚:

“你干吗偏袒。这猴儿是偷蜜柑的贼。”

“它是畜生嘛……”

姑娘重复了一遍,旋即面泛一丝凄笑,豁出去了般地说:

“而且,良秀长良秀短地挂在嘴上,使我觉得好像我爹在受责打似的,不能冷眼旁观啊。”

这样一来甚至小公子恐怕也只得让步了。

“原来如此。既然是为父亲乞求饶命,那就宽恕它吧。”

小公子不得已丢下这么一句话,遂将树枝就地一扔,朝着原先穿过来的拉门那边径自回去了。

三

从此,良秀的女儿同这只小猴有了交情。姑娘把小姐所赐金铃用漂亮的深红绸带系起来挂在猴子的脖颈上。猴子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轻易不离开姑娘身边。有一次,姑娘患感冒卧床,小猴就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她的枕边,似乎面泛戚色,连连啃自己的爪子。

在这种情况下,说也蹊跷,再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欺负小猴了。可不,人们反而渐渐疼爱上它了。到头来连小公子也时常抛给它柿子啦,栗子啦。岂但如此,据说某武士踹这只猴子一脚之际,小公子大发雷霆。之后,侯爷可能是由于风闻小公子动怒,这才特地召良秀的女儿抱着猴子到自己跟前来。估计姑娘疼猴子的来由也就势儿自自然然地传到他耳里。

“孝心可嘉。予以褒奖。”

按照这般旨意,侯爷当时赏赐给姑娘一件红色袙衣作为奖励。然而,据说猴子看样儿学样儿毕恭毕敬地捧起这件袙衣拜领,致使侯爷格外高兴。所以,侯爷偏爱良秀的女儿,完全是出于赞赏她爱护猴子的孝顺恩爱之情,绝非世间说三道四的那样系好色所使然。当然,此等流言蜚语亦在所难免,且待以后慢慢诉说。此处只陈述一点即足矣:对方再美貌也充其量是一介画师之女,侯爷不是那种会倾心于她的人。

且说良秀的女儿露了脸,从侯爷跟前退下来。她本来就是个伶俐的女孩,因而也未引起其他粗俗的女侍们的嫉妒。从此,她反而跟猴子一道动辄受到疼爱,尤其可以说是不曾离开过小姐左右。小姐乘车外出游览,一向少不了由她随从。

不过,暂且撂下女儿的事,下面再谈谈父亲良秀。诚然,尽管猴子像这样不久就博得了大家的欢心,关键的良秀照旧遭到众人的嫌弃,背地里仍被贬作猴秀。而且不仅是在府邸里。说实在的,一提到良秀,就连横川的僧都也憎恨得脸色都变了,仿佛遇到魔障似的。(话虽如此,有人说这是由于良秀画过僧都行径的谐谑画。毕竟是庶民的风言风语,无从证实。)总之,不论去问什么人,他的名声都不好,一概是这种调子。倘若有不说坏话者,清一色统统是两三位画师伙伴啦,要么就是只知其画而不知其人者。

然而,良秀确实不仅外貌丑陋,还有更令人厌恶的坏习气,因此只能归之于完全是咎由自取,别无他法。

四

他的习气就是吝啬、贪婪、恬不知耻、懒惰、唯利是图——唉。其中特别过分的是霸道、傲慢,总炫耀自己是本朝第一画师。倘若只在画道上倒也罢了,然而此人较起劲儿来,甚至将世俗啦,常规啦,非完全蔑视不可。给良秀做过多年弟子的人说,有一天,在某望族的府邸里,大名鼎鼎的桧垣女巫神灵附体,宣示了可畏的神谕。这当儿,他却充耳不闻,用现成的笔墨仔细画下女巫那副可怕的容貌。多半在他眼里,什么神灵附体只不过是骗娃娃的把戏罢了。

由于他是这么个人,画吉祥天神时,就把卑贱的妓女的脸画上去;画不动明神时,则描绘流里流气的差役形象。不乏形形色色亵渎之举。尽管如此,责备他本人时,竟若无其事地扬言:“良秀所画的神佛,会对良秀施以冥罚,那才是奇闻呢!”这下子甚至弟子们也惊讶到极点,看来其中对未来心怀畏惧,赶紧告辞而去者亦不在少数。——姑且一言以蔽之,就称作万劫重叠吧。总之,他认为当时天下再也没有像自己这样伟大的人了。

因此,良秀的绘画达到了多么高造诣,就不必讲了。不过,就连他的画,无论运笔还是着色,都跟其他画师迥然不同。与他不对劲儿的那帮绘师圈子里,好像有不少关于他是骗子云云的评语。据这些人说,凡是川成啦,金冈啦,以及其他古代名匠笔下之物,都有美好的传说,比如画在板门上的梅花,每逢有月光的夜晚就会发出清香;画在屏风上的公卿吹笛图,笛声悠扬可闻。但是,轮到良秀的画,总是只能风传令人不愉快的奇怪的议论。例如,据说该人在龙盖寺的寺门上画了五趣生死图。深夜从大门下面走过,能听到天女唉声叹气和啜泣的声音。岂但如此,还有人说是闻到了尸体腐烂下去的臭气。又说,后来他奉侯爷之命画了侍女肖像画,偏偏是入画的人,不出三年,个个像是患上失魂病似的死去。用贬评者的话来说,此乃良秀之话堕入邪道的铁证。

然而,如前面所述,良秀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反倒非常以此自豪。有一次侯爷戏言:“看来你这家伙总是喜欢丑恶的东西。”他用不似这把岁数的朱唇令人作呕地呆笑着,狂妄地回答说:“正是这样。平庸的画师总的说来无从理解丑物之美。”尽管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画师,竟然胆敢在侯爷跟前如此大言不惭。难怪方才引作见证人的那个弟子,背地里给师父起了个外号叫“智罗永寿”,指责其傲慢。看官大概晓得,“智罗永寿”乃是往昔从震旦渡来的天狗的名字。

然而,就连良秀——就连这个不可名状、邪恶刁横的良秀也富于人性,情有独钟。

五

这样说,是由于良秀简直发疯般疼爱他那做侍女的独生女儿。如前所述,姑娘性情非常温和,孝顺爹。而该人对女儿的溺爱有过之无不及。不论哪座寺院来化缘,他一概不施舍,反而对女儿的衣着啦,发饰啦,却毫不吝惜金钱,添购齐全,岂不是让人难以置信吗?

不过,良秀疼爱闺女,仅仅是疼爱而已,连做梦也没有考虑过不久就招个好女婿。那根本谈不到,倘若有人不识好歹,向姑娘求爱,他反倒恨不得纠集一帮街头的二流子,暗中对其大打出手。正因为如此,经侯爷关照,姑娘当上侍女的时候,做爹的极不满意。那阵子即使到了侯爷跟前,也总是哭丧着脸。风传侯爷倾心于姑娘之美貌,其父虽不同意,他还是硬收做侍女了。这样的谣言多半源于目睹此等情状者的随意推测。

不过,即使该谣传是一派胡言,由于舐犊情深,良秀一直祈望闺女被赐还给他,这乃是确实的。

有一次他奉侯爷之命画了一幅稚儿文殊。他把侯爷所宠爱的侍童的脸画上去了,画得惟妙惟肖,侯爷无比满意,说了句难得的话:“我奖赏给你想望之物。不必客气,尽管提。”于是,良秀正襟危坐,你道他说什么?他竟然大放厥词:“请您务必辞退敝人的小女。”

倘若是旁的府邸倒也罢了,闺女已经在堀川侯爷身边服侍着了,再疼爱她,也不能如此冒冒失失地辞工呀,哪一国也不兴这么做。对此,宽宏大量的侯爷也显得不大高兴了。他默默地瞧了一会儿良秀的脸,少顷,啐也似的说了句:“那可办不到!”匆匆忙忙扬长而去。

这类事先后有过四五次吧。如今回想起来,侯爷打量良秀的眼神好像越来越冷淡了。至于女儿这方面呢,恐怕也因为每每挂念父亲的处境之故,回到侍女房中的时候,常咬着衫袖抽抽搭搭地哭。所以侯爷恋慕良秀的女儿等谣言就越发广泛地传播开来。其中还有人说,实际上由于姑娘拒不依从侯爷的旨意才是地狱变屏风之缘起。然而,按说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以我辈的眼光来看,侯爷之所以不肯放良秀的闺女出府,似乎纯粹是由于怜悯姑娘的境遇,宽厚地认为,与其将她打发到如此顽固的父亲身边,不如让她留在府里,过充裕的生活。毫无疑问,侯爷当然偏袒那个性情温和的姑娘。不过,好色这种说法估计是牵强附会。不,更宜说是没影儿的瞎话。

此事且搁置一旁。就这样,由于闺女的事,良秀愈益不受待见了。这时,不晓得是出于什么打算,侯爷突然召唤良秀,吩咐他画地狱变的屏风。

六

一提到地狱变的屏风,我就觉得画面上的恐怖景象已经历历浮现在眼前了。

同是地狱变,良秀所画的与其他画师之作相比,首先画面布局就不一样。在第一扇屏风的角落画着十王及随从们的小小身姿,此外就是一片可怖的熊熊烈火,打漩儿翻腾着,简直连剑山刀树都能给熔化了。所以,除了冥官们所穿唐装式样的衣服稀稀拉拉地以黄色或蓝色作为点缀外,到处布满猛烈的火焰之色。其中,宛若卍字形飞墨的黑烟和扬撒金粉掀起的火星儿在狂舞。

单凭这一点,那笔势就令人望而非常惊异。再加以被地狱之火烧得翻滚受苦的罪人,几乎没有一个是通常出现在地狱图中者。何以会这样呢?要知道,良秀笔下的众多罪人中,上自公卿贵族,下至乞丐贱民,把一切身份的人全都临摹下来了。身着朝服、威风凛凛的殿上人,在外衣里面衬了五件夹衣的娇媚愣头儿青女官,挂着念珠的念佛僧,脚蹬高齿木屐的侍从学子,穿着长服的童女,擎起币帛的阴阳师——倘若一一数下去,大概是没有止境的。总之,形形色色的人在火与烟的翻卷里,备受牛头马面的狱卒的折磨,犹如大风吹散的落叶,纷纷迷茫地逃向四面八方。一个女子头发被钢叉绞住,手脚比蜘蛛还要蜷缩得紧,兴许是神巫之类吧。一个男子被长矛刺透了胸膛,像蝙蝠似的倒悬着。肯定是没有年功的地方长官。另外,有遭到铁笞击打的,有被压在千人才拖得动的磐石之下的,有被怪鸟的巨喙啄噬的,有被毒龙叼在颚间的——根据罪人数目,惩罚五花八门,不知凡几。

然而,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一辆牛车,它掠过野兽獠牙般的刀树尖儿(刀树梢头尸体累累,均被刺穿),从半空中落下。牛车的帘子被地狱之风刮得掀了起来。里面有一位女官,衣着极华丽,简直会被当成女御、更衣。等身长的黑发在火焰中披散开来,白皙的脖颈往后挺,痛苦地挣扎着。女官的形象也罢,火势依然很旺的牛车也罢,无不使人联想炎热如灼的地狱之酷刑。可以说,宽阔的画面上的恐怖都集中在这个人物身上了。画得如此出神入化,观看它的人自然而然会觉得凄厉的号叫声传入了耳底。

啊,可不是嘛。正是为了画这个场面,才发生了那起骇人的事件。话又说回来了,要不然良秀又怎能那般活灵活现地画出地狱苦难呢。画师完成了这扇屏风上的画,却落个甚至命都丧了的悲惨下场。画中的地狱说得上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画师良秀本人不知几时将下的地狱。……

我太急于讲那扇弥足珍贵的地狱图屏风的事,或许竟把故事的次序给颠倒了。不过,现在就转话题,继续讲奉侯爷之命画地狱图的良秀吧。

七

那之后五六个月的期间,良秀根本没到府邸上去,专心致志地在屏风上作画。他那么疼爱女儿,可一旦画起画儿来,说是连女儿的脸都无意看了,岂不是不可思议吗?据方才提到过的那个弟子说,此人好像一着手工作就被狐狸迷了心窍。唉,确实是这样。当时谣传,良秀在画道上成名,有人说是由于他向福德大神许过愿。证据是,良秀作画的时候,有人曾暗地里窥视,确实看到了阴森森的狐狸精,而且不止一只,而是前后左右围了一群。既然到了这个程度。一旦拿起画笔来,除了完成那幅画,其他的就什么都忘在脑后了。黑间白日,他蛰居一室,连阳光都轻易见不到。——尤其是画这扇地狱变屏风的时候,好像要多入迷有多入迷。

那个人在就连白天也撂下窗板的屋子里,要么借着高脚油灯的光,调和密传的颜料,要么就让弟子们穿上公卿的常用礼啦,高官的便服啦,打扮成各种样子,他把每个人的身影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传说的可不是诸如此类的事。倘若是这般怪事,即使没画地狱变屏风,只要是正在作画,他随时都做得出。哦,就拿画龙盖寺的五趣生死图的时候来说吧。他曾从容不迫地坐到街头的尸体跟前——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路过时会故意把视线移开——将那半腐烂的脸和四肢,连头发都一根根分毫不差地临摹下来。那么,他究竟是怎样着迷得忘乎所以的呢,恐怕有些人还是不了解吧。现在没有工夫详细诉说,只将主要的事儿讲给看官听。大致是这样的。

良秀的弟子之一(还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人)有一天正在化开颜料,师父忽然走过来说:“我想睡会儿午觉,可是近来净做噩梦。”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弟子连手都没停下来,只是敷衍了一声:“是吗?”

然而良秀不同寻常地面泛寂寥之色,语调客气地央求道:“因此,我睡午觉的当儿,想请你一直坐在我的枕边,你看行吗?”

师父一反常态,竟然对梦什么的也介意起来,弟子感到纳闷儿,但此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说:“好的。”

师父好像依然放心不下,迟迟疑疑地嘱咐道:“那么,马上到里屋来吧。当然,回头要是旁的弟子来了,可不能放进我睡觉的地方。”

里屋就是那个人作画的房间。此日也和夜晚一样,屋门紧闭,当中间儿点着昏暗的灯,四周竖立着一圈儿屏风,上面用炭笔只勾画了草图。且说良秀一来到这里,就枕着胳膊,仿佛是个精疲力竭的人似的,酣然入睡。但是不到半个时辰,难以形容、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传入坐在枕畔的弟子耳里。

八

开头儿仅只是声音而已,过了一会儿,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话语,好比是濒于溺死者在水里的呻吟,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说是让我来。——到哪儿——到哪儿来呀?到地狱来。到炎热如灼的地狱来。——谁呀?说这话的你是?你是谁呀——我只当是谁呢。”

弟子不禁停下了正在把颜料化开的手,战战兢兢地迎着灯光窥视师父的脸。他遍布皱纹的脸煞白了,还渗出大粒的汗珠,嘴唇干裂。牙齿稀疏的嘴,喘气一般张开得老大。而且,那嘴里有个东西晃动得令人眼花缭乱,疑似系了根线什么的,拽来拽去。据说是那个人的舌头哩。断断续续的话语原来发自这舌头。

“只当是谁呢——嘿,原来是你呀。我也料想是你来着。什么,迎接我来了?所以就来吧。到地狱来吧。地狱里——我闺女在等着呢。”

据说当时弟子直觉得恶心,以致朦朦胧胧、奇形怪状的阴影掠过屏风面儿一簇簇滚落下来的情景仿佛映入眼帘。不待言,弟子立即伸手按住良秀,竭尽全力摇撼他。可是师父依然似睡非睡地喃喃自语,看光景轻易醒不过来。于是弟子毅然决然将旁边那洗笔的水哗啦地泼到那人的脸上。

“等待着哪,乘这辆车来吧——乘这辆车到地狱里来吧——”话音未落,变成喉咙被勒住般的呻吟声,良秀这才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比挨针扎还要慌张地冷不防一跃而起。梦中的魑魅魍魉大概仍留在眼帘里,挥之不去。他眼里一时透露出恐惧的神色,仍旧张大了嘴,凝望天空。不久,好像苏醒过来了,这会子非常冷淡地吩咐道:“已经行了,到那边去吧。”

这种时候倘若违抗,总会大受叱责,所以弟子急忙从师父屋里走了出去。他说什么乍一看到外边依然明亮的阳光,就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从噩梦醒过来似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还算是好的。过了一个月光景,另一个弟子又特地被召到里屋。良秀仍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叼着画笔。他猛地朝弟子转过身来说:“劳驾,再脱光一次衣服吧。”

以往,师父也动辄如此吩咐过,所以弟子赶紧脱得赤条条的。那个人把眉头皱得怪怪的,这么说:“我想观看被铁链箍住的人,真对不起,你就暂且听从我的摆布好不好。”

其实,他口气冷冰冰的,丝毫没有表示遗憾的样子。这位弟子本来就是个身体魁梧的后生,与其握画笔,似乎更适合拿大刀。看来此举毕竟使他感到震惊。事过境迁,只要一提及当时的情景,据说他就反复念叨:“我以为师父疯了,莫非是要杀我。”至于良秀呢,因为对方磨磨蹭蹭的,恐怕惹得他越来越焦急了。不晓得是打哪儿拿出来的,他哗啦哗啦地拖着一根细细的铁锁链儿,几乎以猛扑过去的势头骑到弟子的脊背上,不容分说就那样反剪其双臂,用锁链一道道缠起来。他还残忍地将锁链的一端用力一拽。这怎么受得了。弟子身体不支,把地板震得山响,咕咚一声横倒在那儿啦。

九

弟子此时的姿势,可谓像煞翻倒了的酒坛子。由于手脚被残忍地捆成一团,只有脖子还能动弹。长得又胖,浑身的血液被锁链勒得不流通,以致脸啦,腰部啦,皮肤啦,全都发红了。然而,良秀似乎对此并不大在意,他围着那酒坛子般的身体这儿那儿地边转边瞧,临摹了好几张相差不多的图。这期间,被捆绑的弟子身体何等剧痛,就无须特意诉说了。

不过,倘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这种痛苦恐怕还会延续下去。所幸(与其这么说,也许不如说是不幸更恰当些)少顷,从屋角的坛子后面细细地蜿蜒流出一条黑油般的东西。起初好像是黏糊糊的,慢腾腾地移动,滑得越来越轻快了,旋即闪着光,流到鼻子跟前来了。弟子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大叫道:“蛇呀——蛇呀!”他说,登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敢情,蛇那冰凉的舌尖差一点儿就触到被锁链箍住的脖肉了。发生了这意外事故,良秀不论多么蛮不讲理,大概也吓了一跳。他慌忙扔下画笔,刹那间一弯腰,飞快地抓住蛇尾,把蛇倒吊起来。蛇被倒吊着,仍仰起脑袋,紧紧地卷起身子,然而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个人的手。

“可惜被你这家伙败坏了一笔。”

良秀感到窝心似的嘟囔,将蛇就那样丢进屋角的瓮里,然后才仿佛勉勉强强一般替弟子卸下了身上的锁链。那也只是卸下了而已,对当事的弟子连一句体恤话也不肯说。弟子挨蛇咬犹在其次,使他怒火填膺的多半是临摹之际败坏了一笔。——后来听说,这条蛇也是那个人特意饲养来供写生用的。

仅仅听了这些,就大致明白良秀是如何着迷得疯疯癫癫、有点令人生畏的情况了吧。然而最后还有一桩,这回是年方十三四的弟子,也沾了地狱变屏风的光,体验了恐怖,说起来差点儿把命搭进去。该弟子生来皮肤白皙,像个女人。有一天晚上,他被不动声色地招呼到师父屋里。良秀在灯台的光下,手心上托着怪腥臊的什么肉,正喂一只不常见的鸟。大概有普通的猫那么大。这么说来,不论是宛若耳朵那样向两侧翘出去的羽毛,还是又大又圆的琥珀色眼睛,看上去总觉得像猫。

十

良秀这个人历来最讨厌别人对自己做的任何事插嘴。方才讲的蛇什么的也是这样。他一概不告诉弟子们自己的屋子里有什么。因此,有时桌子上放着骷髅,有时排列着白银碗和莳绘高座漆盘,要看当时作的是什么画,摆出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东西。然而,平素究竟将这样的物品收藏在何处,据云谁都不晓得。这恐怕也是良秀受到福德大神冥助这个谣传的起因之一吧。

于是,弟子一面独自思量,桌上的怪鸟一定是画地狱屏风所需之物,一面拘谨地凑到师父跟前毕恭毕敬地说:“敢问有何吩咐?”良秀简直就像没听见似的,伸舌舔了舔红嘴唇,边说“怎么样,多驯熟啊”,边朝着鸟扬了扬下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我可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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