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 / 2)
人知佛老为异端,不知凡背乎经常者皆异端也;人知杨墨为邪说,不知凡涉于虚诞者皆邪说也。
图功未晚,亡羊尚可补牢;浮慕无成,羡鱼何如结网。
道本足于身,切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做小人也。
淡中交耐久,静里寿延长。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以塞耳,旒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入而横经者矣。
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不与人争得失,唯求己有知能。
为人循矩度,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则依样之葫芦也。
文章是山水化境,富贵乃烟云幻形。
郭林宗为人伦之鉴,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天下无憨人,岂可妄行欺诈;世上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漫夸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
神传于目,而目则有胞,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辱,阖之可以防祸也。
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无述乃为夭;无子非孤,无德乃为孤。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
德泽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古之有为之士,皆不轻为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偶缘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也;明识有过当规,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也。
宾入幕中,皆沥胆披肝之士;客登座上,无焦头烂额之人。
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心不外驰,气不久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自应折磨儿孙。
和气迎人,平情应物。抗心希古,藏器待时。
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则其去禽兽不远矣。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之中矣。
世之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祸之天。
薄族者,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吾所见亦多矣。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以直道教人,人即不从,而自反无愧,切勿曲以求荣也;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也。
粗粝能甘,必是有为之士;纷华不染,方称杰出之人。
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唯求与古人心心相印。
夙夜所为,得无抱惭于衾影;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
念祖考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齐家先修身,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识见不可不高。
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也。栗实之内秘于肉,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
求备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有守虽无所展布,而其节不挠,故与有猷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遇老成人,便肯殷殷求教,则向善必笃也;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望知人?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治术必本儒术者,念念皆仁厚也;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
莫之大祸,起于须臾之不忍,不可不谨。
家之长幼,皆倚赖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不祥莫大焉。
自虞廷立五伦为教,然后天下有大经;自紫阳集四子成书,然后天下有正学。
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凡事勿徒委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凡事不可执于己,必集思广益,乃罔后艰。
耕读固是良谋,必工课无荒,乃能成其业;仕宦虽称贵显,若官箴有玷,亦未见其荣。
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也;君子疾名不称,其名非科名也。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我之过者是也;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己之私者是也。
待人宜宽,唯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唯行嫁娶不必厚。
事但观其已然,便可知其未然;人必尽其当然,乃可听其自然。
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察德泽之浅深,可以知门祚之久暂。
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畅则无咎也;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也。
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后世乃假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豪奢矣。
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
文、行、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唯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隐微之衍,即干宪典,所以君子怀刑也;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也。
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盛衰之机,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性命之理,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鲁如曾子,于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者,必绛侯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也。
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而不能救止,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乎?
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紫阳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所以维正教也;阳明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所以救末流也。
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谨则爱,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为醇谨?
处事宜宽平,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之形。
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也,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赋之;人有形质,地以六谷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乎?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言不可尽信,必揆诸理;事未可遽行,必问诸心。
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闺门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便贻笑于庸人。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东坡《志林》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之论,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
余最爱《草庐日录》有句云:“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读之觉矜平躁释,意味深长。
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论兵语也。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
尧、舜大圣,而生朱、均;瞽、鲧至愚,而生舜、禹;揆以余庆余殃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所以人贵自立也。
程子教人以静,朱子教人以敬,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卜筮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从龟筮共逆于人者,仍曰用静吉。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自然之理也。
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终能上人。
古之克孝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盖能本于德也。
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居易俟命,见危授命,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木讷近仁,巧令鲜仁,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正己为率人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哪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
(第二册 围炉夜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