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 / 2)
可似乎老天爷在这个时候也站到了匈奴人一边,连着半个月了,也不肯降下来一滴雨。
烈日下,汉军士兵在井旁继续挖掘。装满的土筐一次次被吊上来,井旁的土堆越堆越高。
一个光着膀子的士兵,半躺着在树荫下休息,嘴唇干裂。另一个士兵在照顾他,用手探他的额头,他发烧了。
耿恭走过来,看见一个士兵手捧一堆新鲜的马粪,用两片竹篾夹住,用力挤轧。黄绿色的马粪汁一滴滴从竹篾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到一只碗里,碗中黄绿色的液体渐渐有小半碗了。士兵端起这珍贵的液体,送到病员嘴边,给他喝。
看到耿恭走过来,士兵对耿恭说,将军,你要是太渴了,就喝一口吧,会有一点作用的。
耿恭摆摆手,让士兵喂给伤员喝。
一直牵挂着疏勒城的吴田夫,不可能知道里边的情况是什么样。可凭着经验,他可以断定,到了这会儿,就算存了一点水,也早就没有了。没有了水,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了,别说是守城打仗了。
怎么样才能帮到耿恭还有他的女儿呢?目光再次落到了家里那只土狗身上,它可以把竹简送进去,是不是也可以送一点水进去呢。
一点水对于干渴的人来说,就是救命的水啊。吴田夫找了一个牛皮的水壶,把水灌了进去。不可能灌得太多,太多了,狗驮不动不说,还可能引起匈奴人的注意。
担心会被匈奴哨兵发现,吴田夫把偷运水的时间安排到了晚上。
只是土狗身上挂了一个牛皮水壶,就算是在晚上(不幸的是,这个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还是一下子让人看出了它的不同寻常。匈奴人的巡逻队,看到了它。
土狗狂奔起来,想逃出匈奴人的视线,可匈奴人的弓射出的箭比它跑得更快,同时射出的十支箭,有五支射到了它的身上。
土狗被匈奴人拖了回来,并摆到了左鹿蠡王的跟前。匈奴人向左鹿蠡王报告,曾经好几次看到这只狗跑进跑出过疏勒城,当时看它只是一只狗,没有在意它。
怪不得过去了六七天,疏勒城里的人还没有崩溃,原来是这只狗搞的鬼呀。
左鹿蠡王让须卜赶紧查出来,狗的主人是谁,并要求加强对疏勒城的封锁,再不能发生类似事情了。
一只狗送进去的水,不可能解了疏勒城的渴。左鹿蠡王坚信他的干渴法,会让汉军不战自败。
实在坚持不住了,耿恭回到了他的石头房子,他已经被干渴折磨得头晕眼花,神志开始有些不清了。
他躺到了床上,打算歇息一会,再去指挥继续打井。
吴梅走了过来,看到耿恭这个样子,心疼地抱住了他。
耿恭说,梅子,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要不,你还是想办法逃出去吧,我不能让你在这活活渴死。
吴梅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是女人,女人是水做的,身体里水分多,不会渴死的。你看,我的嘴巴没有干裂,也没有起泡。
耿恭一看,果然是这样。
吴梅俯下了身子,轻轻地咬住了耿恭的嘴唇说,把嘴张开。
耿恭刚把嘴唇张开,吴梅的舌头就伸了进来,同时,一股清香的津液进入了他的口中。耿恭这才明白了吴梅要干什么。
比起马粪挤出的汁液,吴梅的唾沫就是琼浆甘露啊。
一番吞吐过后,耿恭顿时精神起来。他看着吴梅,心里在想,莫非这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让她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来助我渡过险关?
耿恭站了起来,说,梅子,你救了我,刚才,我想着自己可能会躺倒后再也起不来了。
吴梅说,不会的,你是疏勒城顶天的柱子,不能倒。
耿恭说,听前辈们说,有一位大将军同样遇到无水之困难,挥剑凿石壁而得清泉。今我汉朝昌明,难道上苍不保佑我汉军士兵,让胡虏奸计得逞吗?
耿恭走出了石头的房子,大踏步来到了石井旁边。
石井已经深入地层十二丈,还是没有水。
树下面传来喊声,说有人死了,是那个受伤的士兵被干渴折磨得实在熬不过去了,闭上了眼睛。
耿恭仰面朝天,大喊了一声,老天啊,请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们吧!
说罢,耿恭唰地一下地抽出腰间的挂剑,将自己的手指割破,殷红的血滴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石头早就被太阳烤得像火炭一样,血落在上面,发出了嗞嗞的声响,并冒出一股青烟。
他将佩剑插入石旁,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看到耿恭跪下了,所有的士兵都跪下了。
他们合起双掌,朝天祈求,声嘶力竭。再双掌抚地,额头触地,皮破血流。连续三次,祈拜天地之神,赐水予我众将士。
祈水仪式后,耿恭脱去战袍,亲自下到了井里。耿恭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用手中的精钢刀刺向土层。
几个人跟着他跳了下去,用力地挖掘着。
一筐筐土被运上来了。每一筐土运上来后,就被众多的士兵一把把抓在了手里。
他们亲着这些泥土,同时唱起了民间的祭天拜地的古老歌谣。他们边唱边脱去了衣服,一会儿,一群士兵全变成了光着身子的男人。他们相信,只有光着身子,一点遮掩都没有,鬼神才会接受你的祈求。
井底的耿恭,再次把钢刀插进了土里,插得很深,整个刀身都看不见了,只有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次钢刀抽出来时,耿恭感到有一颗泥点子飞到了脸上。他用手一摸,摸到了一点湿。
耿恭的心跳加快了。
又连插了几刀,似乎把地底下一个睡着的水神给捅醒了,一股泉水喷了出来。
耿恭大叫了起来,有水了,有水了。我们有水了,我们得救了。
(唐朝诗人王维的诗《老将行》中有这么一句,“誓令疏勒出飞泉”,说的就是耿恭拜井求水的事。由此可见,耿恭城中挖井的故事在民间早有流传。)
十五丈深的水井,不大一会就被冒出的泉水填满了。
一个水桶伸进了井里,提出了第一桶水,泼到了耿恭身上。耿恭紧握着双拳,大声地说,兄弟们,我们有了用不完的泉水,你们尽情地泼吧。
十几个水桶在井口上上下下,把井水提到了地面上。
士兵围过来,先是像牛一样,头伸进了桶里,咕咚咕咚地大口饮着。接着,会把桶举起来,把水从头顶倒下来。整整十天了,没有洗过脸,没有洗过澡,他们以为会被渴死了,可现在他们活过来了,他们怎么做,都是不为过的。
站在石头房子里的吴梅,透过窗子看到了井边的情况,看到那些士兵光着身子在水中狂欢,也激动得想跑过去加入他们的行列里。
可不等她跑过去,就看到了耿恭提了一大桶水,朝石头房子走了过来。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是多么需要水啊。
吴梅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耿恭走了进来,拎着水桶对吴梅说,脱。
吴梅迟疑了一下。耿恭说,脱,把衣服全脱掉。
吴梅明白了,笑着解开了衣服上所有的扣子。这个季节,衣衫单薄,手指轻轻一扯,就一丝不挂了。
耿恭把水桶举过了吴梅的头顶,不是一下子把水全倒了下来,而是慢慢地,让水缓缓地从吴梅的头上流了下来,流遍了吴梅肢体的每一部分。
吴梅明白耿恭的意思,她闭上了眼睛,仰起了头。双手随着水流,清洗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所有的汗毛孔都绽开了,让泉水渗进了吴梅干渴了多日的肌肤。
桶里的水没有了。
耿恭说,梅子,你不知你有多美。
梅子说,有了水,才能美。
疏勒城外,匈奴营帐中。
左鹿蠡王说,疏勒城有何动静?断水这么些天了,神仙也撑不下去了吧!
须卜说,是的,大王,这大漠七月天,我匈奴士兵有水喝都酷热难耐,何况汉军士兵已经断水多日。
这时,一名匈奴军官进来报告,大王,汉军士兵唱歌跳舞,他们好像有水了。
左鹿蠡王说,这怎么可能?走,去看看。
左鹿蠡王一行骑马来到城墙下,只见汉军士兵用水和泥,修补城墙的裂缝。他们边干着活,边哼着家乡的小调,还有几个士兵什么都不干,就在那里跳着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水盆,边跳边相互泼着水。一些水洒到了城墙外边,落到了干燥的土上,溅起了一朵朵烟尘。
这时,耿恭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出现了。
他走到了城墙的垛口处,看着站在远处的左鹿蠡王一群人。
耿恭挥了下手,身边的张青把一桶水递给了他。
耿恭接过水桶,高高举起来,把整桶水从城墙上倒了下来。
一桶水像一股瀑布一样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耿恭说,匈奴贼,你们听着,我汉军此次远征,收复西域,屯垦护道,乃顺天意,得民心,必有神佑。劝你们快退去,还我西域太平,才是你们的正道。不然的话,你们的后果会很惨。
左鹿蠡王的脸色变得灰白,低声问身边的须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有水?
须卜说,难道是鬼神真的帮了他们的忙?
左鹿蠡王说,找出了那个土狗的主人没有?
须卜说,正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