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 2）

只有一个匈奴人从土坡上走了下来，对付耿恭这样一个小家伙，四个人一齐冲上来似乎太没有面子了。杀鸡是不需要牛刀的，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包括人在内。

在走向耿恭时，匈奴人也拔出了刀。他的这把刀，看起来要比耿恭的刀要长一些宽一些。再加上他人高马大，这让他在交手前，似乎已经占了优势。他好像有点可怜耿恭了，这么年轻，就没了命，有点于心不忍。他又给了耿恭一个机会，对耿恭说，放下你的刀，我们放了你。

盯着匈奴人的脸，耿恭脸上的肌肉有点抽。要说一点儿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好在有了在伊吾卢作战的经验（再难的事，做过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没有那么难了）。

偏偏这个时刻又想到了过早离世的父亲，想到了在柳中城里滚落的人头。这让他不但想杀人，而且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匈奴人说了那句话后，没有马上动手，他在等耿恭做选择，却不知道，耿恭早就选择好了。只是这个选择不需要用嘴巴说出来，耿恭用手中的刀，告诉了匈奴人他是怎么想的。

只是这个间隔的时间太短了，等匈奴人明白了耿恭的想法时，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不是他太笨拙，动作太慢，而是耿恭的刀实在太快。

只见一道亮光闪过，匈奴人的脖颈处，已经喷出一片红色的血雾。随之，那把大刀，从匈奴人的手中掉落到了地上，整个人紧跟着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另外三个人睁大了眼睛，明明已经发生了，却还是不敢相信看到的是真的。自己杀过许多人，也看到许多人被杀，可用这么快的时间，把一个人杀掉，似乎还是头一次见。

接受了头一个匈奴人太轻敌的教训，剩下的三个人不但一块冲了过来，还同时把手中的刀举过了头顶。他们不会再说话，他们冲过来的目的简单直接，那就是要让耿恭的头和脑袋分家。

仍然是很短的时间。

看不见刀，只能听到碰撞时发出的声响。看不见刀，只能看到一道道光，闪出了火星。看不见刀刺在谁的身上，但听到了呻吟。看不见刀刺在身体的什么部位，但看到了飞溅的血滴。

一下子静了下来，三个人中的两个匈奴人，躺在了马肚子下面。还有一个人，肩部受了伤，也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了地上，抱着双拳对耿恭说，大人，饶了我吧。

耿恭提着刀走到了他的跟前，刀刃上挂着血珠子，匈奴人还在跪着，说，大人，放过我吧，我的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

听到匈奴人说到了老婆孩子，让耿恭不由得想到了阿杏和儿子。再说了，一个向你求饶投降的敌人，意味不会再伤害你了，你似乎也找不到杀他的理由了。

耿恭转过了身，走向了坐骑，从鞍桥上取下了水壶，大口喝了起来。这会儿，他太渴了，要是再不喝水，他的肺就会爆裂开来。

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范羌提着刀走了过去，朝着那个匈奴人举起了刀。

耿恭喊了一声，让范羌把刀放下。

范羌说，三个人都杀了，还留他干什么？

耿恭说，他服输了，可以放了他。

范羌说，谁知他心里怎么想，放了他，下次见了我们汉人，他还会杀。

耿恭说，别忘了，我们是武士，不怕杀人，却不会乱杀。

范羌向来会听耿恭的，心里边尽管不想接受，可耿恭这么说了，范羌也会把刀放下，让那个匈奴人离开。

匈奴人的鼻头是红色的，属于那种喝酒喝多了才会有的酒糟鼻子。

他让那个匈奴人告诉身边的人，只要冒犯大汉帝国，不管跑得多远，汉军都不会放过。

有时一种说法，也会对敌人形成杀伤力。

骑上马准备继续往前走时，耿恭觉得左边的腰间处有一点疼，这才看到了衣衫破开的地方，皮肉被划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渗了一点血出来，属于不用包扎就可以自己好起来的伤口，不会影响到什么。范羌在旁边也看到了，问他怎么样，是不是要处理一下伤口。他摇了摇头说，蚊子叮了一下，用不着。

伤口确实不算个啥，可想一想刚才的那场厮杀，还是没法不当一回事。三把刀剑一齐刺过来时，没有一把是闹着玩的。每一剑都是对准了要害部位，剑剑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要他的命。三个匈奴人，杀的人一定要比耿恭多得多，不管是经验上还是凶狠上，都要强过耿恭。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耿恭青春的身体更灵活，一些别人不可能躲过的劈刺，只是擦着他的肌肤滑了过去，只差了可以用毫厘计算的一点点，就会击败耿恭。耿恭的刀剑，看起来不如匈奴人刀剑长和宽，可它在空中运动的速度却要更快。也就是快了那么一点点，使他的每一刀，都能在匈奴人的刀剑还没有碰到他时，他的刀剑已经触到了他们的喉管处。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刀再慢那么一点点，结果就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了。

一个人身体又细又软又致命的地方，就是脖子。最常见的死刑就是把犯人的脑袋一刀砍掉，腿上挨十刀也许都不会有事，可脖子上的一刀就可能再没有活的机会。师傅在给耿恭传授剑术时，告诉过耿恭，如果你想活，就得让你敌人先死，死得越快越好。而要想快，就要让你的刀准确地找到敌人的脖子。三个躺在地上的匈奴人，死的姿势并不一样，可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都说旁观者清。耿恭与匈奴人格斗时，只有范羌一人在旁边看着。可如果让范羌把格斗的场面说一遍，他也会说不清楚。不是他没有看见，全看见了。可以说，一直大睁着眼睛，连眨都不肯眨一下地看着。不但看着，腰间的刀也已经握在了手上，打算找个机会冲上去助耿恭一臂之力。只是还没有等他找到机会，格斗已经结束，搞得他只好提着刀走向那个跪下求饶的匈奴人，打算弥补一下刚才没有参战的遗憾。

没有找到机会冲上去，也没有看清全部过程，范羌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对耿恭说，太快了，实在太快了。快得眼睛跟不上，脑子没法记住，根本连闪一下念头的时间都没有。

耿恭倒没有埋怨范羌的意思，他也说太快了。从第一下出刀到最后一下收刀，耿恭说，我的脑子好像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所有以前学过的战法刀术，背得烂熟的剑谱，早就忘得连影子都没有了。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也许一个真正的武士，它的武艺早就和身体融为一体了。到用的时候，不用去思，不用去想，自然的就会根据面对的情况，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做出最恰当的完美表现。

与匈奴劫匪的相遇，在车师古道上，算不了什么大事，几乎每个商队都会在某个时刻遇到过。但只有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杀了三个劫匪，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对耿恭来说，其重要性，并不在于保住了货物和马匹，重要的是这次较量让耿恭又多了一次难得的磨炼。勇士就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而且他还知道，类似这样的厮杀，只是开了一个头，在他以后的生活里，还会发生许多次，只是他无法知道每次发生的确切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