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这条古道什么时候有的，没有人说得清。和平原上的路不一样，这里的路多半是石头上踩出来的。那么硬的石头被踩出了深深的印子，可以想象这需要用多少年。

不管是很深的峡谷，还是很高的冰大坂，还是茂密的树林，还是湍急的河流，都没有让这条古道中断。这说明作为一条路，不管它有多么古老，还在一直被使用着。

在一个石壁上，耿恭看到了一幅刻在岩石上的画，线条很简单，能一眼看明白画的什么。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走兽，谁画的，没法知道。但肯定那会儿，还没有纸。有了纸，想画什么，可以画在纸上，不用费那么大事，往石头上画。看着这些画，耿恭忍不住会想，画这些画的人是些什么人？他们肯定不是现在的车师人，也不是匈奴人，更不会是汉朝人。是在他们以前的那些人，以前是多远的以前，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看《史记》《春秋》，上面写的事，顶多也就是一千年以前的，再往前，是什么事，就没有人说得清楚了。幸亏有了《史记》《春秋》，要不，一百年前的事，都不会知道了。

看到了两个客栈，只是走过去一看，只看到破烂的房子和坏了的家具，没有看到人。看来，以前有人开过客栈，后来又不开了。不知是不是客人太少，赚不了钱倒闭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开了。不过，根据这会儿在路上看到的情况，不管是谁开客栈，怕是都不会时间开得长。

耿恭和范羌走了大半天，遇到的人没有超过十个。并且一个个骑在马上，都带着刀和弓，搞不清是商客、官兵，还是强盗。耿恭本想和他们打招呼的，可他们一个个似乎也都在警惕着。也难怪，走在这样的路上，看不到人，你会紧张，不知这路还通不通，能不能走。可真的看到人了，你会更紧张，这样的荒山野谷，又有几个好人会敢走？

说实话，只要一看到前边有人影晃动，耿恭就会提醒范羌做好准备。这时耿恭的手，自然就移到腰间的刀柄上。很有可能对面的人看到了耿恭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每遇到了人，不管是几个人，在错身而过时，耿恭都会主动打招呼，问他们前边的路好不好走。让他有些遗憾的是，几乎都没有人理他，全是拿眼睛瞪着他。看来这些家伙要比耿恭他们紧张多了。

古道确实不好走，有些地方，如果不小心，可以把人的命和牲畜的命要掉。但古道两边的风景，却不能不让耿恭和范羌着迷。从洛阳到长安，再到河西走廊，走了已经八千里地了，还没有一个地方有这么好看过。好看的风景也和宝石一样，也总是会藏在人们不轻易找到的大山深处。

好看的风景，不但人想看，连那些走兽也想看。不但看，还会当成自己的地盘，不肯让别人分享。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草地上，耿恭让马队停下来，一是让马吃些青草，二是想在花草间休息一会。没有想到一群狼不愿意了，从远处跑了过来，站在坡顶上，仰着头用严厉的嚎叫向耿恭他们发出警告。

看到范羌拿出了弓箭，耿恭让他收了起来。耿恭说，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随便闯了进来，人家叫几声没有错。

穿过一片松树林时，还遇到了一只大棕熊。棕熊正在树根处睡觉，听到马蹄的声响醒了过来，它站了起来，打量着耿恭的马队。范羌说，是不是赶紧跑？耿恭说，不能跑。所有野兽都会欺软怕硬，你一跑，它就当你害怕了，它就会欺负你。范羌说，它真的要扑过来怎么办？耿恭说，那就要用刀剑对付它了。与范羌说话时，耿恭一直盯着棕熊看。有那么一会儿，耿恭觉得他的目光碰到了棕熊的目光，他是使着劲，没让目光缩回来，可能就是耿恭的目光起了作用。棕熊本能地觉得五匹马和两个人，对它来说有点太庞大、太复杂了，它还缺少把这些全都变成猎物的智力和体力。于是站起来的它，又卧了下去，这个动作有点向耿恭示好，似乎在说，算了，不理你们了，走你们的吧。

见了狼和熊，耿恭和范羌都没有伤害，这绝不说明他们是有了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接下来他们做的事，会说明他们在某些时候，其实跟狼和熊一样。为了解决肚子的问题，会毫不犹豫地去伤害别的生命。

在河谷的一片开阔地上，扎下了宿营地。有流淌的清水、鲜嫩的青草，马的晚餐什么都不缺。同样，也有清水和胡饼，耿恭却觉得这个晚餐缺了点什么。武士们可不是庙里的和尚，对他们来说，一天不吃一顿肉，体力是不能保持正常的。

明白了耿恭的意思，范羌拿起了弓箭。看到范羌拿起了弓箭，耿恭没有说什么。要说剑术，范羌不如他，可要说箭术，耿恭是不如范羌的。范羌走进了不远处的松树林，不大一会就拖了一只不大的野山羊走了出来。

当天晚上，连烤带煮，耿恭和范羌吃掉了有大半个。还剩了小半个，第二天早上出发前，两个人吃得只剩一块骨头了。耿恭开玩笑地说，怕是两只狼也不会比我们吃得多。范羌说，应该比不过那只棕熊。

似乎棕熊要证明给他们看，它比他们更厉害，就在耿恭他们骑马走上高坡时，看到了昨天见过的那只棕熊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追赶着一只落了单的野山羊。起先耿恭想着棕熊只是追着玩一玩，野山羊的奔跑速度怎么能让笨拙的熊追上呢？可结果却让耿恭和范羌半张着嘴目瞪口呆了好大一阵子。那只棕熊超强的体力让它的耐劲胜过了野山羊，就在野山羊跑过了开阔的谷地，打算跳入河中夺路逃跑时，被棕熊摁倒在了河滩上，并轻轻一撕就把野山羊扯成了两半。耿恭说，看来昨天它放过我们，真是我们的运气。范羌也倒抽了一口冷气，说，我再也不会说熊笨了。

野兽要活下去，不野一点可不行。只是野兽再野，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去伤害人，不是它们害怕人，主要是对人不了解。野兽和人见面的机会少，野兽搞不明白，人这个东西作为食物是不是可口，还搞不明白人这种动物会有多么厉害，是不是可以很容易制服。野兽也长了脑子，没有把握的事它们也不会随便干。当然，如果人让野兽感到了危险，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野兽也会坚决地发起攻击。

多数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活着时，不太会担心野兽带来的危险，就算是行走在荒山野谷里，那些传说中凶猛的野兽也不会成为真正的敌人。人的敌人，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同类。

就算耿恭还没有想到这一点，马上要发生的事，也会让他明白这一点。因为就在他们快走出车师古道时，有四个人出现了。

四个人全骑在马上，他们没有走在路上。在拐过一个山腰时，看到了他们站在路边的草坡上。头一眼看到他们一动不动，还以为看到的是石头的雕像。再走近了一些，才看出来他们全都是活人。

看到这四个活人，耿恭不能不有些意外。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早知道他要过来似的，已经等候多时了。还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站在这里，不是在举行一个欢迎的仪式，更不会是准备帮助他们解决什么困难。

耿恭转过脸看了范羌一眼，范羌的样子明显紧张了起来。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可两个人一块设想过会遇到什么，并且对设想的情况该怎么样应对也有具体的安排。看范羌一眼，是告诉范羌不用紧张，有什么事按商量好的办法对付。

范羌让马队慢了下来，耿恭却让坐骑走快了一点，让马队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他也就一个人先走到了四个人面前。他想，如果这四个人就这样站着，他也打算不去理会，带着马队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四个人却有另外的想法，看着走近的耿恭，其中一个人开口了。

说的是汉语，可生硬得厉害，一听就不是汉人。和匈奴商人接触过，匈奴人说汉语的腔调，一听就可以听得出来。

明白了这四个人是匈奴人后，耿恭立刻想起了在路上听到的一些事。这么想时，手就不由得有了动作，悄悄地靠近了挎在腰间的刀。

尽管是匈奴人，耿恭也并没有想干什么，因为他知道他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如果匈奴人不对他们干什么，他们也就是顶多相互看上几眼，擦身而过，各自走各自的路。

但四个匈奴人，显然和他们的想法不太一样。在这条路上，遇到个人很不容易，他们不会随便错过这样一个机会（四匹马还有马背上的货物都是重要的理由）。

匈奴人做事向来很直接，他们不会客气，也用不着客气。他们站了起来，看着耿恭和范羌，其中一个人开口说了话。

他的这句话只要说出了口，一个路上的偶尔相遇，就有了一个必然的结果。因为这个匈奴人说了一句让他们实在无法接受的话：交出你们的货物和马。

听起来这句话，好像还挺客气，并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可耿恭却不这么想，对于一个武士、一个商队，没有了马，没有了货物，就等于是没有了命。

耿恭没有回答匈奴人的话，只是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把刀举了起来，没有声音，可不能不算作是一种回答。

四个匈奴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两个人还笑了起来。与他们的粗大的身躯比起来，耿恭确实有些单薄瘦弱。野兽间的争斗，体形的大小高矮往往决定胜负，在冷兵器时代，人和人之间与人和野兽之间的争斗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