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 / 2)
过了一会,又对范羌说,传我的命令,等会儿冲锋时,都要紧跟着我,只要我背上的军旗还在飘扬,不管是谁,只要活着,就不许后退。
与别人一样,身上有刀剑有弓箭,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在耿恭的后背上,还插了一面不大的汉军军旗。
站在汉军大旗下的窦固将军,不会在意耿恭的着急。看到汉军的方阵在顺利地向前碾压,不断挫败匈奴骑兵的进攻,他的脸上出现了掩饰不住的高兴。这场战争的胜负,对国家来说,当然是重要的;可对他来说,更是与政治前途、荣华富贵密切相关。
将军们虽然不用挥戈上阵,但战争过后的论功行赏,他们得到的总是最多的。
面对同样的场景,永远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开阔地上正在展开的厮杀,让一个匈奴男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早就明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道理,也知道要想打败东汉的这支军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一开始就出现了不利,这让他没有想到。汉军的方阵,有点像铜墙铁壁,匈奴的人马不断被碰得头破血流。出师不利是作战大忌,大势所趋往往决定战争的最后结果。
狼旗下的南呼衍王一向以智勇双全而闻名于整个匈奴部落,他可不想让自己的英名毁在了这场战事上。本来那个左鹿蠡王问过他,要不要一同在伊吾卢城阻击汉军。他不想让左鹿蠡王分享胜利的果实,说,杀鸡用不着拿牛刀了。
不过,此时,南呼衍王还没有后悔拒绝了左鹿蠡王。因为从场面上看,匈奴人并不是没有优势。兵马的人数,大大地多于对方。要是单打独斗,匈奴兵的个人战斗力强过汉兵。目前只是因为汉军使用了正确的战略战术,以战车为主结成的方阵,就像移动的堡垒。从堡垒中射出的箭和伸出的长矛,让匈奴军队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不断地下达命令,大声地喊叫,让各部落的将领,带着他们的士兵向前冲杀。只是每次冲杀,除了造成更大的伤亡外,并没有让被动的局面有所扭转。
南呼衍王着急了,他拔出了腰间的战刀,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个随从说,我就不信,我们骑马的打不过那些种地的。
几个随从看他要亲自上阵,赶紧上前拦住了他。几个随从说他要是亲自上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匈奴大军就完了。
随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南呼衍王更了解他们匈奴人的心理。一个王者的地位和权威,不是靠嘴说出来的,而是靠勇敢的行动来树立。当士兵们看到自己的将军冲到了最前边时,他们每个人都会变得不再怕死。他已经看到了汉军在人数上的劣势,虽然并不是说只要人多就一定能取胜,但在冷兵器时代,多数时候人少是难以胜多的。
南呼衍王举起了刀,高喊了一声,拍马向汉军冲过去。蓝色的野狼大旗,紧随在他的身后。
晕头转向的人马,像是突然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摆脱了散乱盲目,迅速集结编队,像条条小溪眨眼间就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洪流。在南呼衍王的带领下,朝着汉军的方阵,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战场的局势瞬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暴怒的洪水确实有点可怕,来势过于凶猛,再坚固的堡垒也难以抵挡。汉军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先后被攻破了。这个时候,汉军士兵们除了招架之外,已经没有了继续往前推进的力量。
不进则退,这是一个永恒的真理。战争是残酷的,当无法阻止一把大刀朝你砍过来时,你就会本能地去躲闪,去后退。当所有的人都不得已地做出这个选择时,往往也就决定了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
刚才脸上还带着笑容的窦固都尉的脸色马上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个匈奴将军,他们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挥刀上阵。一军之主这样冒险,是犯忌的。谁都知道,主将一旦有了闪失,必然是全军溃败。
不过,匈奴人向来不读兵书,不讲兵法。不按常理出牌,孤注一掷,像赌博一样的打仗,也是他们惯用的方式。并且这种方式,还时常很有效。多少年来,和匈奴交战,没有兵力上的大优势,是难以取胜的,再遇上一个拼命的不怕死的将军,这场战争的后果不能不让人担忧。
主将窦固赶紧让战鼓擂响,试图振作官兵的斗志,打退匈奴人的反扑。但洪水已成决堤之势,在那个身先士卒的匈奴将军的带领下,汉军已经没有办法马上扭转被屠杀的趋势了。
站在窦固身边的副将,提醒了都尉是不是可以用上耿恭献上的计策了。
窦固看了副将一眼,好像在说,我还没有老呢,用不着怀疑我的记性。再说了,整个战役是由他来指挥的,怎么打赢这一仗,可以说他比任何一个人想得都要多。
本来他已经打算要举起令旗了,可听了副将的话后,又稍稍地等了一会。他不想让副手以为是他的提醒,才让他做出决定的。他说,再等一会。
不过,就是这再等一会,又不知有多少汉军战士倒在了血泊中。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将军的片刻迟疑,都会造成不知多么严重的后果。
好在窦固都尉的这一会,只是一会儿,他终于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三角形令旗。
令旗在空中来回摆动了几次,然后突然落下。
令旗落下的同时,从开阔的北边的丘陵上的树林里,像箭一样射出来一队人马。
不,他们比箭更快,比箭更密集。
飞在最前面的第一支箭,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耿恭。
他的背上插了一面汉军的旗帜,他的手中挥舞着一把闪着亮光的钢刀。
看不清马,只能看见扬起的铁蹄下,四处飞溅的血肉,像纷乱的雨点一样。
看不清刀,只能看到光亮闪动的地方,人群像野草一样纷纷倒下。
只能看见一面汉军的军旗,在箭雨刀光中飘飞。
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他背上的军旗。耿恭不是坐在马背上,而是双脚踩在马镫上,整个人像是站在了马背上。
这个姿态,不但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他背上的旗子,还使得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灵活。
一把长三尺的钢刀,变成了他手臂延长的一部分。不管是从两边,还是从前面。面对任何一个试图接近它的东西,它总是抢先一步,刺中那个东西。
比眨眼还快的速度,被锋利更快的刀刃,被他十年苦学的武功,发挥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冷兵器时代,如果你的力量足够强、动作足够机敏、钢刀足够快速,那么以一当十就是一件平常的事。
就算是有一群人,只要遇到这样一个人,这一群人也很有可能都难以逃生。
而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几百人,是上千人。那么他们打垮几万人的军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的情况,似乎真的已经是这样。他背上的那面小旗子,召唤着跟随在身后的每一个骑兵,而每一个骑兵只要看到这面小旗子,就变得和他一样地勇猛无敌。
匈奴人被这队突然冒出来的骑兵弄得惊呆了。他们平生第一次看到,还有别的民族的男人能够具有这样的马术和刀术。
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相信鬼神的匈奴人,看着冲过来的耿恭不由得有些胡思乱想起来。这不能不影响到他们的士气,士气一低,攻击力必会变弱。
战场上的局势,再次发生改变。被逼得后退的汉军停了下来,开始重新恢复方阵。
耿恭带领的骑兵,并没有因为匈奴人的犹豫而放过他们。
他从冲出树林的那一瞬间,心里的目标就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那个匈奴的将领拿下。
擒贼先擒王,这是每一本兵书上都会说的话。如果连这点都不懂,再大的壮志只能是一个白日梦。
旁边不断有匈奴的步兵和骑兵包围过来,可他并不想和他们多纠缠。
他直接扑向了匈奴军旗下的南呼衍王。
汉军军旗下的几位将军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准确地说,比先前的样子更加地兴奋激动了。
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将军窦固,他指着正在骑马奔驰杀敌的耿恭,说,这小子太厉害了,太了不起了。
旁边的将领向窦固简单地说了耿恭的家世。
知道了耿恭的出身后,窦固说,怪不得呢,将门出虎子呀。
嘴上这么说的同时,心里边更看重这个耿恭了。本来耿恭是可以当面告诉他自己和耿秉的关系的,可他不想利用家族的地位给自己带来方便。这可是一般人都不具备的品质呀。
战斗还没有结束,窦固心里就在想,此人以后可以重用。
其他的汉军,也和将军一样。看到了耿恭这队骑兵的神勇,全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发出了大声的呐喊。重新挥舞起了大刀和长矛,向洪水般的匈奴大军反扑过去。
匈奴大军被耿恭拦腰割断了,失去了向前冲撞的动力。
匈奴人确实有些粗野,可他们从来不笨也不傻。耿恭带领的一队骑兵离南呼衍王还有五百米时,他就看透了耿恭的险恶用心。
南呼衍王当然明白耿恭想干什么,他没有想到耿恭会这么厉害。他知道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会是这个人的对手,要让这个人放下手中的刀,只有他亲自上阵。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他不顾随从的阻拦,拍马向耿恭冲过去。
看到匈奴的南呼衍王不但不逃,反而拍马迎了上来。耿恭有些意外,看来匈奴人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怕死。作为将领身先士卒,不能不让耿恭对他有些佩服。
不过,南呼衍王这个举动,不会让耿恭改变主意。耿恭正在发愁,怎么样才能接近他,他自己就送上门来?耿恭怎么不赶紧抓住时机拍马迎上去呢?
一个冲了过来,一个迎了上去,很快他们就接近了。
只有五十米的时候,能够看清双方的脸了(他们几乎一下子就把对方的长相记在了心里)。
以前他们没有见过面,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可这个时候,他们都像是见到了怀有大恨的仇人一样,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火光。
没法不恨,没法不愤怒。如果没有南呼衍王亲自挥刀带领匈奴人反击,汉军这会儿可能胜局已定。同样,没有耿恭带一支奇兵横腰杀出,匈奴人同样也会胜利在望。
虽然,这个时候是敌我双方你死我活,但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一样,那就是让对方马上死在自己的刀下,并且都相信,对方绝不会是自己的对手。这从他们坚定的神态和动作里能够看得出来。
都想让对方死,到底谁会死呢?要看到这个结果,一点也不难。只要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们就会冲杀在一起,就会立刻见分晓。
现在这个战场上,双方有几万人,每个人都想知道结果。不过,每个人又都害怕见到结果。
因为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两个人中必会有一个人头落地。
都想看到人头落地,只是每个人想看到的那个人头,并不是同样的一个人头。
如果落地的人头不是自己想看见的那一个,怎么办?两个人的身边都跟随着一群猛将,每一个猛将都知道自己跟随的这个人有多么重要。南呼衍王身边的几员猛将,深知身边这个人的生死与整个匈奴民族命运的关系。
所以,就在两个人的刀尖要碰到一起时,几个骑兵从呼衍王的身后杀了出来,挡在了南呼衍王的前边。
其中一个贴心的随从大声提醒了南呼衍王,大王,快下令撤退。
南呼衍王一下子醒了过来,不再那么冲动了。冲动是魔鬼,与整个民族存亡相比,一次失败又算什么?
逃跑永远都要比杀死对手容易得多。南呼衍王也知《孙子兵法》中的三十六计的上计是什么。
匈奴人说不上有多少计谋,但从来不会做太愚蠢的事。他们不会惧怕任何敌人,但在确认不能打败敌人时,他们绝不会把老本也赔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时的撤退并不是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