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2)
这次汉军出兵西域,不能说和耿恭有直接的关系,可实际上耿恭还是起了一定作用。
前边说过耿恭有一个堂兄耿秉(只比耿恭大几个月),是驸马都尉,这个职务可以让他直接和皇帝说上话。
作为一家人,耿恭和耿秉平时还是有些见面机会的。只要见到耿秉,耿恭总是会说到的话,就是问耿秉,皇上为什么还不下决心打匈奴。
两兄弟谈到如果汉匈与开战可能出现的后果时,都一致以为会取得巨大的胜利。他们这样判断,不是只凭着美好的想象,而是在认真分析了双方的实力后得出的结论。
从公元72年开始,耿秉不断地给汉明帝上书,请求发动讨伐北匈奴的战争,彻底解决来自西北的隐患,恢复打通自汉武帝时建立起的通向西方世界的商贸之道。
耿秉提出应先出击白山(也就是天山),控制住伊吾卢(哈密),这里驻有南呼衍王的兵团,把他打败了,等于断了匈奴人的左臂。之后,再击破车师,与乌孙各国互派使节,这又等于斩断匈奴人的右臂。失去了左右臂,就可以向匈奴展开正面攻击,夺取最后的胜利。
两兄弟一起讨论的战略部署,在多次上书后,终于得到了皇帝刘庄的认可。看着充满了爱国激情的上书,刘庄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正是这轻轻的一个点头,让东汉的历史发生了重要转折。忍耐了几十年骚扰的大汉帝国再一次开始了对匈奴强有力的反击。
经过一年的准备,到了公元73年,冰雪才刚刚融化,迁徙的鸟群还没有动身返回故乡,汉朝大军们就从各处会集到了一起,有些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穿过河西走廊的道路。
四万大军全朝着西北的方向前进,但分成了四路。
第一路由奉车都尉窦固任总指挥,率领由酒泉、敦煌、张掖三都的卫戍部队以及卢水羌部落的胡人战士,一共有一万两千人,从酒泉出发。
耿恭和他的部下被安排在了第一路,他的堂兄耿秉是第二路的总指挥。耿秉问过耿恭想不想加入他的作战部队中,耿恭想了想说,还是不要了。
耿恭和耿秉在一起,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给他说,做起事来会容易些。可这么一来,就算耿恭做出什么成绩,别人也难免会说他是得到了耿秉的帮助和照顾。
耿家男人的荣耀不能靠家族的传承,而是要自己去创造,那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荣誉。
从结果来看,耿恭的这个选择确实是正确的。因为四路大军在漫长的千里战线上拉开后,最后真正和匈奴人发生了正面接触的只有第一路。
这一路就是窦固指挥的大军。
到玉门关要走过河西走廊,凉州是走廊的东头,玉门关是走廊的西头,它因为位于黄河西边,又在祁连山和马鬃山之间,长约千里,所以才得名叫河西走廊。在汉朝以前,这地方归匈奴人。汉武帝出兵把匈奴人赶走了,失去了这个地方让匈奴人很伤心,有一首民歌就唱出了他们心中的悲哀。耿恭骑在马上,不由得想起了这首民歌。他问范羌是不是还记得,范羌说,当然记得。范羌随即大声念了起来,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得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耿恭说,光是听这民歌,都觉得匈奴人挺可怜的,但看看匈奴人干的事,就不会这么想了。范羌说,是啊,其实他们能尊我汉朝,不扰百姓,和平相处,我们也不会追着他们打。耿恭说,可话又说回来了,自古没有一个国家强大了,会不扩张地盘的。匈奴兵强马壮,当然也想建个大帝国了。范羌说,可不是嘛,四周的小国家全让它给征服了。耿恭说,它没有想到以种地为主的中原人会这么强大,从来不肯屈服在它的铁蹄下。范羌说,没有一个民族愿意被另一个民族统治的。耿恭说,汉武帝确实是个伟大的君王。没有他,不会有我们今天的大汉帝国。范羌说,想想那些先祖,这次西域之行,让人热血沸腾。耿恭说,能为国家出力总是让人激动的。
玉门关是通往西域的咽喉。早在汉朝以前,在夏商周时,昆仑山的玉石,就是通过这里运到了内地。因此早就得名叫玉门关。从玉门关经过的当然不光是玉,到了后来,什么东西都有了,小麦、胡萝卜、核桃,还有胡琴、琵琶,许多吃的玩的东西,都是通过玉门关传到了内地。就在几年前,汉明帝还派人从这里到了天竺国,从那里带回了两个僧人和许多的佛书,并在洛阳修建了中国第一座佛教寺院,叫白马寺。耿恭去过白马寺,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太喜欢这个教。大约是因为从小就读了老子的经典,更崇尚道教的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玉门关确实是一道大门,有了这道大门,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人家的好东西,咱还没有,可以拿过来。也不白拿,用自己的好东西去跟人家换。大家都有利,所以,不管局势怎么变化,进出玉门关的商人使者,从来没有断绝过。玉门关太重要,从汉武帝拿下了西域后,接下来的皇帝们,别的地方可以丢,这个玉门关绝不敢丢。就连最弱的王莽为皇时期,也仍然有重兵把守。而从秦始皇起修的那道对付匈奴的长城,一直都在修,到了汉文帝时,就已经修到了玉门关。正是有了这道长城,让守卫者有了可以依靠的屏障,连接如山的关隘城堡,使得匈奴想再回到河西走廊,只能是个白日的梦想了。
玉门关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父亲答应过,等耿恭大一些,会带他来玉门关。如今父亲没有带他来,他倒自己来了。
出了玉门关,再往前走,看上去的一切都有了比较大的变化。路不能说没有,但不平坦也不宽阔。有的路段还被沙土和荒草遮住了,可不会找不到路,几百年来留下的行迹,已经刻在了土地上,不会轻易消失的。
看不到村庄了,连放牧的人也遇不到。这和战争动乱无关,主要的原因是没有河流,老天又很少下雨,在长久干旱的折磨下,连野草的生长都变得困难,稀稀落落的,盖不住裸露的沙土,倒是遍野的碎石头,一个个被风吹得像大鸟下的蛋,圆圆的、光光的。
人要在一个地方活,也和植物、动物一样,有些条件是不可缺少的。其实有许多地方,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如同眼前的这片大戈壁滩,人们老远看见了,都会害怕不敢往前走。正是有了这样一个地方在中间隔着,西域和内地之间就有了大片的无人地带。
耿恭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荒野,心里就想,如果这里水多草密,怕是内地和西域早就连成一个整体了。同时,也在想,第一个从西域走向内地,或者是从内地走到西域的人,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个人是谁呢?史书是没有记载的。史书只说是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了西域与内地连接的通道,现在看来一定还有一个人,在更早的时候,可能是几千年前、几万年前,就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只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的名字罢了。
北匈奴在西域的军事力量有两支,一支是南呼衍王,另一支是左鹿蠡王。
南呼衍王的据点是在伊吾卢城。
知道汉军这次来者不善,南呼衍王并没有打算望风而逃。有几十年没有与汉朝打过仗,留下的只是王莽时代的新朝军队几次大溃败的记忆。以为没有了汉武帝的国家也就没有了大帝国的威力,再加上汉军是长途奔袭,免不了会人困马乏,这会让以逸待劳的匈奴军队处于力量上的优势。
人的想象力往往是很丰富的,骑在马上似乎更容易产生遐想。坐在军帐中的南呼衍王,越想越觉得没有理由不与汉军来一次决战,越想越觉得这是历史给他的一个机遇。一直在和左鹿蠡王争夺北匈奴单于的宝座,如果能把汉军挡在进入西域的东大门之外,那么这个单于不想当,也得送给他当。
可他不知道,他的对手里,也一样有着一群热血沸腾的汉家子弟,他们也同样把这次出征当作报效国家并且改变人生的机会。皇位是祖传的,可英雄是不问出处的。一个平民要想青史留名,除了战争之外,好像很难再有什么别的途径了。
这一点上,耿恭和南呼衍王有某些方面的一致。
战争不再是传说。大军已经进入西域,摆开了决战的阵势。
盼望已久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可走过来的耿恭却有些愁眉不展。
要找到这个答案并不难,只要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知道了。
走出了帐房,一直走到了湖边,风景虽好,并没有心思多看。顺着湖边,朝东南方向走,不断遇到一群又一群的士兵和军官。作为将军身边的司马,他的接触面很广,许多士兵和军官都能叫出他的名字。许多士兵和军官看他走过来,都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着,却没有让脚步停下来。
他走得很快,不是在散步。他已经有了目标,他想赶快找到那个目标。
走到了湖边的一个土坡上,他停了下来。看来,他的目的地到了。
面向湖水,有一片倾斜的坡地,上面有一排排列整齐的房子,草木结构,就地取材,十分简单,临时的兵营都是这样。战争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用不着考虑坚固、耐用。
房子前边,有许多士兵在活动。和别处的士兵有些不太一样,他们也在说说笑笑。但他们在说说笑笑的时候,不是在抽着烟、聊着天、吃着零食,而是在用不同形状的石块打磨着手中的兵器。
不是他们的兵器还不够锋利,他们只是想让这些兵器变得更加锋利一些。他们的长官耿恭说了,要想不被你的敌人杀死,你的刀就要比他更快,出手的动作要快,刀刃更要快。
范羌也坐在这群士兵中间,用一块磨刀石,磨着手中的刀剑。
耿恭朝他走了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了他的刀剑,拿起了一块石头,和范羌以及所有的士兵一起磨起了手中的刀。
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一种合奏。
秋日的阳光落到了坡上,落到了一片刀剑上,反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从耿恭的脸上看出他有心事,范羌问怎么了。耿恭说,我们被安排在了第三梯队。范羌说,那就有可能轮不上冲锋了。耿恭说,是啊,好不容易来了,不能让刀白磨了。范羌说,你有什么想法?耿恭说,我打算直接去找窦大人。
耿恭不磨刀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整个营地中间那座最大的军帐。
范羌说,要不,我和你一块去?
耿恭说,不用了,我自己去。
耿恭起身,朝大军帐走去。
在两道不高的山坡之间,是一片微微下陷的很大的一片开阔地。在开阔地的四周,是起伏的大大小小的丘陵,上面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和灌木。站在任何一道丘陵上,都可以把整个开阔地收入眼帘。
开阔地上,没有树,只有草。只是草已经让牛和羊都吃光了,没有了草,也就没有了牛和羊。开阔地上也有庄稼地,同样庄稼也早就收割了,看不到一个种地的人,充满了有些荒凉的宁静。
整个开阔地,像是被打扫平整过了一样,把它变成了一个大舞台,正在等待这一出大戏的上演。
的确,是有一出大戏要上演,这个大戏的名字,就叫汉匈大战。
这个大戏已经排练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开幕的这一刻了。
在开阔地东面的丘陵上和西边的丘陵上,所有的演员和编导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东边的丘陵上,是来自东汉的士兵和将军。
西边的丘陵上,站着的是匈奴的士兵和将军。
汉军身披盔甲,整齐列队,由盾牌、弓箭、大刀、长矛还有战车和骑兵组成了不同的方阵。每一个方阵,看上去都像是一头凶猛的巨兽。
匈奴的军队,看上去没有那么整齐。但汉军有的兵器,除了战车以外,他们一样也不缺少。人数看出似乎要比汉军多出一倍以上,同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可怕的杀气。
两边最高的那个丘陵上,站立着双方的将军。东边将军的头顶上,飘着一面黑色的绣着红色汉字的大旗。西边的将军的头顶上,飘着一面蓝色的绣着一只野狼的大旗。他们是这出大戏的导演,并决定着情节的发展。但这出大戏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却不能完全由他们说了算。
每一个参加演出的军官和士兵,他们每一个人的行为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将这些每个人的行为放在一起,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可以说,整个这部大戏的结局,将由他们来决定。都明白这个道理,没有经过商量,两边职位最高的将军在这个时候,喊出的话,却是那么的一致。
为了国家的利益和民族的尊严,你们要勇敢向前。
将军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士兵们的回应,就像惊雷一样响起,让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
东边的大鼓擂响,西边的牛角号吹起。
几乎就在同时,至少有上万支利箭飞上了天空,像是黑色的鸟群。
天上骄横的太阳,似乎都被这场大戏的开场吓住了,转身跑进了厚厚的云彩里,不肯再把脸露出来。天色,顿时昏暗下来。
一场东汉和匈奴之战的大戏,终于上演了。
汉军的方阵经过了无数次的排练,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已经被预料到,刻苦训练得到了回报。前进的速度虽然有些缓慢,但是坚定有力、不可阻拦的。
一开始,汉军确实占了上风,可匈奴人从来都不是这么容易战胜的。他们也许缺少战略战术和精确的配合,可骑马打猎的日常生活,早已经把他们每一个男人都锻炼成了骁勇善战的士兵。当钉了铁掌的马蹄,踏破了汉军的方阵时,他们就像一群狼闯进了羊群。
开阔地上干燥的沙土,变得湿润了。不断喷溅的鲜血,很快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流进了湖水里,湖水开始变红。
耿恭没有出现在汉军的第一方阵里,甚至在第二梯队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在开阔地靠着天山一边的丘陵上,在一片稀疏的丛林里,他正和他的三百名骑兵静静地站立着。
身体一动不动,不等于心也没动。透过一棵树的缝隙,他看到的是整个厮杀的场景。实际上,匈奴砍向汉军的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皮肉会疼痛,他的心会流血。
汉军的方阵在顺利推进时,他为他们喝彩,同时也不想让他们马上取得胜利,因为他和他的士兵们还没有上阵。
昨天下午走进了窦将军的军帐后,耿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是埋伏在战场侧面,在匈奴大军向前推进发生混战时,冲出来向敌阵的腰间发起攻击。匈奴人必然阵脚大乱,就算想逃跑,也会在这种前后夹击中死伤惨重。
窦将军想了想,同意了耿恭的建议,但要求耿恭必须在看到他的令旗挥下时,才可以发起攻击。
他把目光投向了飘扬着汉军大旗的丘陵,盼着将军举起那面不大却威严的令旗。
但他知道,这会儿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将军会在自己一方处于上风时,马上使出决定性的一招。
站在他身边的范羌说,看来,用不着我们了。
他说,少废话,你给我盯着窦将军手中的那个令旗。
嘴上这样说,可是握着刀柄的手急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