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 2)
六年过去了,系在旄节上的牦牛尾毛全部掉光了。
单于的弟弟於靬王来此打猎。苏武擅长结网和纺制系在箭尾的丝绳,还能校正弓弩的准确度,於靬王很看重他,给了他一些衣服和食物。可好日子不长,三年过后,於靬王病逝。他的部下也随即离开,又只剩了苏武。到了冬天,丁令部落又骚扰,抢盗去了苏武的牛羊,让苏武的生活雪上加霜。
这时有一个人出现了,叫李陵,和苏武一块工作过,都为侍中。苏武出使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知道苏武,一直不敢见。可后来不见不行了,单于下命令了,让他再去劝苏武。单于想,这么多年了,苏武受了那么多罪,该后悔了吧?
李陵到了北海,安排了酒宴和歌舞,并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你的交情一向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足下。你看你,这么多年了,肯定回不去了。白白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你对汉廷的忠诚,又有谁知道呢?再说了,你这么做,值得吗?别忘了,以前你的大哥苏嘉做奉车都尉,跟随皇上出驾,皇帝的车驾下殿阶,碰到柱子,折断了车辕,苏嘉就被斩杀。这么凶恶的君王,跟着他,谁知会为什么事掉脑袋?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的母亲已去世,我送葬到阳陵。你的夫人年纪还轻,听说已改嫁了。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并且皇上年纪大了,法令随时变更,大臣无罪而全家被杀的有几十家,安危不可预料。你还打算为谁守节呢?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
苏武说,我无功劳和恩德,都是皇帝栽培提拔起来的,官职升到列将,爵位封为通侯,皇恩对我来说大于天,重于山。为国家效忠,为朝廷牺牲,我心甘情愿。大臣侍奉君王,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多说了。
李陵见苏武对朝廷如此忠诚,不由得长叹,义士啊,相比之下,我李陵与卫律罪孽深重,无以复加。说罢眼泪直流,浸湿了衣襟,告别苏武而去。
汉武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苏武的耳中。正在放羊的苏武,顿时面向南方放声大哭,吐血不止。
汉昭帝登位后,匈奴和汉达成和议。汉廷寻求苏武等人,匈奴撒谎说苏武已死。后来汉使者又到匈奴,见到苏武的随从常惠,才了解到了苏武的真实情况。
次日,汉使者见到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北海。
听到这个话,单于十分惊讶,不知是怎么回事,以为真是天在帮苏武。单于很迷信,深知天意不可违,赶紧对汉使说,苏武等人的确还活着。
苏武于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春回到长安。汉昭帝下令叫苏武带一份祭品去拜谒武帝的陵墓和祠庙,任命苏武做典属国,俸禄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官田二顷,住宅一处。常惠等助手都被任命为皇帝的侍卫官,赐给丝绸各二百匹。其余随从六人,也赐钱每人十万,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做到右将军,封为列侯(他的故事也进入了《史记》)。
苏武被扣押在匈奴十九年,当初壮年出使,等到回来,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苏武活到八十岁(古代这么长寿的,极其罕见)。
(耿恭之后的人,在知道了耿恭的事情后,曾把耿恭、张骞、苏武做过对比,说耿恭的气节和精神,胜过了张骞和苏武。耿恭到底做了什么事,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呢?要想知道这一点并不难,只要我们耐心跟着这个故事中的耿恭往前走,不要停下来,走到了某一个年代某一个时间,就会明白了。)
只是自古以来再强大的朝代都有衰弱的时候。公元8年,西汉王朝走到了尽头。代之的新朝却没有遇到一个英明的君主,只维持到公元25年就灭亡了。
命该汉朝不死。大地主刘秀不仅继承了西汉王室的血统,还秉持了先祖的雄心胆略和聪明才智。他把新建立的朝代定为东汉,只是因为他把首都从西安迁到了洛阳,所以东汉和西汉仍属于同一个朝代。
一直到公元63年光武帝离世,用了差不多四十年的时间,他终于让一个强盛的帝国再次崛起了。国库里的银子储备接近了西汉最多的年份。
可能唯一让光武帝到死都不能闭上眼睛的事,就是没能在西域建立起汉朝的都护府。
父亲的心事,最了解的莫过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东汉的第二任皇帝刘庄,也就是汉明帝。明帝刘庄,字严,建武四年五月生,乃光武帝第四子,皇后阴丽华长子。刘庄出生时天庭饱满,四方大脸,面色红润(传说上古贤君尧出生时就是这个样子)。光武帝十分喜爱,根据明帝出生时“赤色”之颜,取名“阳”,“庄”是明帝做了太子之后改的名。明帝十岁通晓《春秋》,对其中的攻伐征战如数家常,对其中的微言大义又往往心领神会。光武帝对他的悟性感到惊奇,称其为“吴公子季札再世”。
这个“明”字用得实在太贴切。从披上金黄龙袍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他必须要去做的是什么事,还明白了怎么样去做,才能做好这件事。
那一天,汉明帝对他的满朝文武宣布说,北匈奴的问题必须马上解决,西域必须尽快成为汉朝疆土的一部分。
此言传向全国,一片欢呼声响彻云霄。耿恭没有大叫也没有大笑,但他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因为他本以为他这一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解决匈奴问题,在西域建立都护府,是个复兴梦,这是个好梦,是个大梦。做起来容易,可要变成现实,并不容易。
自公元8年王莽称帝一直到公元73年,足足有65年的时间,汉朝的版图都没能越过阳关和玉门关。整个西域都成了匈奴铁骑横行的天下。可以说汉武帝时代打出的疆土,早已丧失殆尽。要想恢复,除了重新夺取,再无别的招数。
重新夺取的另一种说法,就是要发动一场战争。
关于匈奴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夏商周时期就有了,由多个少数民族混合而成;还有一种说法,是到了春秋战国末年,才从西方迁到了蒙古高原上的游牧部落。
来源说不清,可自秦始皇起,这个名为匈奴的部族,就成了中原不同朝代的共同敌人,却是一个铁的事实。
匈奴强大,一是它的骑兵和兵器。没有步兵,平常骑马,打仗更要骑马了。一个人不只有一匹马,是有好几匹马。这一匹骑累了,可以骑另一匹,从来不会耽误时间。兵器也不差,使用的长剑和角弓,是精心设计的,适合骑在马上使用。从汉人那里学来的钢铁铸造技术,主要用在了兵器制造上。可以说,汉军有的武器,匈奴人全都有。什么弓啊箭镞啊弩机啊,还有刀啊剑啊戈呀矛啊斧啊流星锤啊,都可以在匈奴军中见到。
匈奴的强大,还有第二个原因,那就是兵的来源和素质。关于匈奴人的成长,司马迁在《史记》中描述过:“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说,用为食。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由此可知,匈奴人自孩提时代便模仿成年人纵马骑射,骑不上大马,就骑在羊背上;射不到大野兽,便拉弓射击小鸟和鼠类。稍微长大就能射击狐狸和兔子,用作食物。成年男子都能拉开强弓,全部披挂铠甲,骑着战马。这样的战士组织起来的军队,其战斗力可想而知。
至于匈奴单于如何训练他的军队,大概是和后世的所有游牧民族一样,采用的是“狩猎军事训练”法。通过大规模出猎,可以训练战士们包围和攻击猎物的技能,从而使他们能在日后将之运用到战场上去。另一方面,游牧人对牲畜的管理和调动实际上也是一种培养优秀的指挥能力的军事训练。因此,匈奴的各级将领几乎可以在每日的游牧生活中锻炼出指挥军队的技能。有军事理论家们这样总结,凡是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一致的民族,作战能力强,不能做到一致的民族,就会弱,而完全相反者,等着他们的结果就是死亡。这一点在古代的人类历史上体现得尤为显著。
匈奴人英勇善战、彪悍野蛮,用杀烧抢掠的方式扩大地盘,维持生存和发展。谁和他们做邻居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可谁都想过好日子。为了过上好日子,各个朝代的皇帝没有在这方面少费心思。
匈奴强盛时,明知打不过,不愿意拿鸡蛋去碰石头,就去讨好匈奴人,常用的办法就是把公主嫁给匈奴的单于。都是一家人,让你不好意思和我过不去。
于是,就有了昭君出塞一类的故事,一直在历史中流传。
只是和亲的方式,多少会让一个民族有些屈辱感(把自己家的女人送给敌人去做老婆,实在难心甘情愿)。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发生这样的牺牲姐妹、女儿的行为。
万事万物都是变化的,强的不会一直强,弱的也不会总是弱。汉人不如匈奴人强悍,可汉人善于富民强国。安定的农耕生活让汉人在人数和财富上,大大超过了匈奴人。
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人和钱。人多了钱多了,还要再受一个穷邻居的欺负,就活得太窝囊了。
所以近一千年的时间内,只要中原政权的国力达到了强盛时,必然会主动对身边的匈奴发动战争。
并且,只要是中原政权主动对匈奴发起的战争,几乎都是以胜利告终。
不过,这种胜利,并不是以彻底消灭了匈奴为标志,只是把匈奴从身边的土地上,赶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从空间上把匈奴与中原隔开了,保证了西部和北部的城镇有一段时间较长的和平安宁。
没有彻底消灭匈奴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匈奴不是一个小部落,而是一个几百万人的大族群。虽然人数大大少于汉朝,但这几百万人,人人都是士兵,个个都会骑马,会射箭,会舞刀。面对这样一个武装到了牙齿的群体,汉朝军队永远都不可能把他们一口吞下。
二是匈奴人虽然勇猛,却不缺乏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很有可能指挥者也熟读和精通《孙子兵法》)。他们作战的原则永远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能打胜就打,打不胜就跑,拿着性命去和对手死拼的事他们不会干。
实际上,从汉武帝开始,一支支强大的汉军,在大草原上,四处奔波,经常会为找不到匈奴人而发愁(他们的家在马背上,没有城堡,也没有村寨,更不会有首都和皇宫)。
不得不承认,匈奴人的这种生存策略是可行的、有效的。无论多么大规模的围剿,都没有给匈奴人造成过致命的灭绝性的打击。
西汉没有了,匈奴仍然在,并利用这个历史给予的机会,迅速地填补了汉军离开后的空白,成为西域新的霸主。
不过,没有了西汉的打击,匈奴人也一样遇到了另外的危机。
连续的干旱和瘟疫让匈奴人口锐减,内部的贵族在为权力斗争,发生了内讧。一个大一统的匈奴分裂成了南匈奴和北匈奴。
南匈奴直接归顺了东汉,由汉朝的敌人变成了朋友。北匈奴只得从北方的草原撤出,转移到靠近西域一带继续繁衍生息,但实力已不能和西汉时同日而语。
不过,在南呼衍王和左鹿蠡王的带领下,北匈奴依然还有人口一百多万,在整个东亚和中亚,还是除了汉朝以外最大的一个军事实体,对某个地域还是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比如说,在西域,当时有三十六个小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敢在匈奴人面前说“不”的。匈奴人只要到了家门口,不管情愿不情愿,都会打开城门,当贵宾相迎,主动以厚礼相赠,只为了不让整个国家毁在匈奴人的铁蹄下。
与匈奴人的野蛮、粗鲁相比,深受儒家文化浸润的汉朝会显得文雅许多。汉朝也会要求那些小国家归顺自己,但不会使用太伤害尊严的方式(比如说,用恐吓威胁、刀剑相逼)。
任何国家,不管大小,都不想归顺某个朝廷。可为了现实生存的需要,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非要在汉朝和匈奴之间选一个大哥的话,他们自然会选择汉朝。
也是这个原因,从汉武帝开始,差不多每年都有西域各国派出的密使来到汉朝,请求汉朝接受他们的归顺,不断表示希望东汉能派大军镇守西域。
这也坚定了汉明帝发动一场战争的决心。
这是公元7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