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议和北归(2 / 2)
可令人恼火的是:四面而来的援军寥寥无几,首先负责合州钓鱼城的王坚和负责泸州防务的刘整借口川蜀防务紧急,拒不出兵援鄂。贾似道又急又气,好你个王坚,即便是你守钓鱼城有功,但竟然不听军令,从此四川方面的将领在贾似道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也正是这个原因,促使他决心施行后来的打算法。而襄阳方面的将领高达和曹世雄倒是来了,但史传这俩人对贾似道多有轻慢之举,怎么轻慢了,史书并无记载,无非就是说贾似道一个文官,不懂兵事,让我等听他的,实在是外行指挥内行,语气不够尊重等等。
这些将领要么抗命,要么说风凉话,从此与贾似道结下了仇隙。
但正在贾似道失望之时,一位将军如雪中送炭的来了——吕文德。
吕文德颇具传奇经历,他原本是个砍柴烧炭的,据说长得人高马大,有一次南宋前丞相赵葵雪天外出巡视,发现地上一串脚印,每个脚印竟然有一尺多长。赵葵很吃惊,心说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大脚怪吧?怀着好奇的心,赵丞相就沿着脚印找到了吕文德的家里。当时吕文德恰好不在家,赵葵就一边与吕文德的弟弟吕文焕聊天,一边耐着性子等。等吕文德回来,居然两个肩膀一边扛着一头鹿。一贯爱惜人才的赵葵一见倾心,当即决定将吕文德收为麾下爱将。由于吕文德作战勇敢,加上有赵葵的照应,他一路升迁,很快就成为了独挡一面的将领,当贾似道号召天下勤王的时候,吕文德正任保康军节度使、兼重庆知州,也是四川战区的。他曾经帮助王坚守合州钓鱼城,是合州保卫战仅次于王坚的功臣。蒙哥阵亡后,吕文德被任命为四川制置副使,作为机动之师,奔波与蜀鄂之间。他接到了贾似道的军令,居然马不停蹄的赶到了鄂州。
吕文德的相援让贾似道大为感动。
任何上司都喜欢听话的人,贾似道也不例外。
领导不在乎你水平低,不在乎你吃喝嫖赌,只在乎你听不听话。水平低可以慢慢历练,吃喝嫖赌只要不耽误正事也可以用,可不听话的人是绝对不能用的!毫无疑问,吕文德是个听话的人,说白了也就是自己可以用的人,而王坚和刘整、曹世雄、高达之辈则是绝对不能用的。
梁子已经结下。
但现在还不是排挤和打击政敌的时候,贾似道面临的最紧迫的任务是打退蒙古人。
这个时候,鄂州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忽必烈还是沿袭征大理时的做法,先派了三名使者到鄂州城下劝降。这三个使者到了鄂州城下,渴着嗓子喊了半天,但当时的鄂州守将张胜是个硬汉子,对忽必烈的劝降置之不理,一阵乱箭把使者给射了回去。于是忽必烈下令攻打鄂州,为了便于指挥,他还在鄂州的东北方向筑起来一座高台,用以观察城内动静。接着挥师攻城。
蒙军攻势很猛,架起的投石机将城墙多处轰塌,蒙军日夜轮番攻城箭如雨发,杀生震耳,张柔父子甚至采用挖地道的方式一度攻破了外墙。宋军的战斗力依然很强,尤其是鄂州都统张胜决心死战,他命令50岁以下的男子全部上城,妇孺老幼作为后援,前赴后继,并抱着人在城在,城亡人亡的决心,双方在鄂州城下浴血奋战。但宋军终归势单力薄,鄂州城显露颓势,危在旦夕。
在鄂州城命悬一线之时,终于,贾似道的援军来了!
汇集了汉阳援军和吕文德的这支力量,加上稍后一些到达的高达和曹世雄部,以及沿江各路败退至鄂州城内的溃勇,宋军数量已经超过了蒙军,士气大增,各路宋军从四面杀入鄂州,经过奋战,又把蒙军赶回到城垣外围。贾似道和吕文德冷静的分析了形势,采取两步走,一是战,夜以继日的加强防守,二是拖,即频频向蒙军示好,表现出和谈的意向,也借以麻痹蒙古人的警惕。
应该说,忽必烈一开始有些轻敌了,他确实低估了鄂州守军的决心和贾似道的能力。他以为宋军已是穷寇,即日能拿下该城。可是在贾似道的布置下,连续攻城数日,城内宋军和城外的援军拼力死战,尽管宋军死伤多达一万三千人,但蒙古军依然未能完全控制鄂州,双方胶着数十日。忽必烈心急如焚,他派人挖掘地道,穴地而入,但到城里才发现宋军用木栅环城而竖,而且还沿着内城墙挖了一条壕沟,结果让蒙军前功尽弃。
忽必烈见贾似道原本是个浪荡公子出身的人,还能把城守得如此有模有样,不禁发出感叹“吾安得如似道者用之”,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忽必烈对贾似道还是比较欣赏的,意思是你们也给我找一个象贾似道这样的能臣出来。
在大多数人看来,忽必烈这也就是一句气话,可是有人却当真了。此时,旁边的刘秉忠和张文谦说了,王爷既然说到这里了,臣倒是有一个人向王爷推荐。忽必烈问谁呢?值得你们俩联名举荐。
刘秉忠说这个人叫王文统,才智非常,而且这个人有个特点:既善于理财。忽必烈闻听大喜,忙命人把王文统招来,简单聊了聊,感觉还行,就委任他为中书省平章政事,让他参与军事经济的筹划。
要说这个王文统真是个人才,他是元朝初年最初的各项财政制度的制定者,而且为忽必烈战胜阿里不哥做出了重大贡献,可是后来他的结局很惨,因为他有一个叫李璮的女婿,而李璮有一个叫李全的父亲。
鄂州城下夕阳如血,尸横遍野,看着胶着的战局,忽必烈召集郝经等人分析,认为短期内恐怕难以拿下鄂州,不如先派人接回兀良哈台,两军会合后再伺机行事。
僵持到十一月,忽必烈暂缓对鄂州的围攻,派大将霸突鲁绕行南下,到岳州和潭州接应兀良哈台的南路军,两军会齐后一同北返撤回到了江北。
实现了两军会师后,忽必烈开始了反思。他意识到自己原来的估计过于乐观了。他深知劳师于小城之下的危险,为了避免重蹈蒙哥的覆辙,他并没有把全部力量继续投入到鄂州。接应南路军顺利回到江北,既定的战略目标已经完成一半,他已经有了北返的意向。而且接下来的一件事坚定了忽必烈北返的信心。
就在接应南路军成功撤回江北当天晚上,察必王后送来了一封信,带来了一条令人担忧的消息:阿里不哥正在派心腹阿蓝答儿等人从漠南汉地中原抽调蒙古军和汉人的兵丁,用因不明。在信的最后,察必王后说了一段话“大鱼已经死了,小鱼中只剩下你和阿里不哥,请速回”。
看到察必王后的信,忽必烈忧心忡忡,他连夜召集众臣僚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汉人万户董文用首先发言,他力主即刻班师北返,认为神器不可长久虚悬,等汗位定下来以后,再遣一支得力之师征宋,江南可定。
此时主张班师的,主张继续南征的,双方吵吵起来了。
望着下面吵吵的众臣僚,忽必烈一言不发,他在看着一个人:郝经。
当初郝经是最早主张班师北返的,现在却微闭双眼故作深沉起来。
“伯常,你怎么看?”,忽必烈发话了。
郝经并不答话,而是起身,趋步于忽必烈的面前,说“这是微臣写的《班师议》,请大王御览”。
郝经的话让吵吵的人群顿时沉寂了。忽必烈接过郝经的奏章,边看边沉思起来。
郝经的《班师议》着墨不多,但精辟的分析了南宋与蒙古的军力对比,以及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各自的现状。以现在的状况,南宋军事实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消灭,而且北方的阿里不哥已率先行动,代行大汗权力,如果再不下决定,恐怕后者登基已成既定事实了。
如果说郝经的这些话还没有促使忽必烈最终下定决心的话,那么其中的一句话却是极具杀伤力的:“大王独不见金世宗、海陵王之事乎!”
看到这句话,忽必烈倒吸了一口冷气。海陵王完颜亮,是金朝的第四位皇帝,也是个历史上很有争议、毁誉参半的人物。他通过政变上台后大力改革,开疆拓土,但他杀戮过多,也得罪了不少人。完颜亮执政时期,朝廷内部矛盾重重,但他在后院不太稳定的情况下,毅然亲率大军进攻南宋,一度打到了长江北岸的瓜州。但就在他在长江流域与南宋僵持的时候,金世宗完颜雍在北方积极活动,在群臣的拥戴下称帝,废掉了海陵王的年号。很快,海陵王完颜亮也在扬州前线被叛军所杀,死后名号还被废为庶人。
现在的情形与当年很相似,忽必烈在南方战场比拼的时候,北方汗廷很可能已经选出新的大汗,阿里不哥汗位一旦确定,发号施令顺理成章,忽必烈悬身前线,是遵命还是抗命?很难保证不会重蹈海陵王的覆辙。
看完了《班师议》,忽必烈缓缓放在一边。他思虑着,北返,无疑势在必行,已经拿定主意了,但还要最后一点工作要做:军事动员。怎么也得做个样子,请个半仙来与上天对对话,裁决一下凶吉,堵住那些反对班师者的嘴。
请注意,卜筮,这可不是搞封建迷信,而是引导舆论。只要把民意引导过来了,接下来阻力就小多了。
众人叫来大建筑师兼预言家兼风水先生刘秉忠,让他给算了一卦。结果是:龙飞之时已至,可速回辕!
天意不可违,忽必烈下令,班师!
我不止一次说过,忽必烈是个幸运的人,即便是撤退的时候幸运的事情照样还会降临到他的头上。班师令刚刚传达,南宋方面的使者到了,贾似道派来的,不是来请战的,是送银子来的。
贾似道一方面守住了鄂州,但一方面还先后数次派出使者求和。
打败了求和可以理解,打胜了也求和,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贾似道却有自己的考虑:胜而求和,可以增加自己谈判的筹码,压低对方的要价。一开始贾似道并不知道忽必烈欲北上争夺汗位的事,所以就在忽必烈议定班师的时候,尚被蒙在鼓里的贾似道依然派出了使者。
实际上,贾似道的请和声明,即便是在宋军内部也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在是战是和的抉择上,贾似道有些犹豫。他的心腹宋京是全力促和,而吕文德则默不表态,完全听从贾似道的意见。曹世雄和高达、向士璧等人则极力主战,因为当时鄂州战事已经明显转好,后几个人认为应该乘得胜之威,一举击退蒙军,一方面也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突袭准备和战前动员,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逼迫贾似道一声令下,即刻发起进攻。
然而,他们的进攻命令迟迟等不下来,因为贾似道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宋京谈判的结果。
使者宋京不是第一次来蒙古国了。蒙古国的使者是赵壁,谈判经验丰富,也不是第一次到宋国了。两人是老熟人了,但私交是私交,外交是外交,现在各为其主,其他的寒暄,诸如你胖了,血脂是否偏高了,以后少喝酒,可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都是扯淡,俩人一见面就直接切入正题。
弱国无外交,自古如此。一开始,贾似道还担心忽必烈不肯就这么走了,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反复叮嘱宋京要保持耐心,别谈崩了。咱们南宋不差钱,不管对方要多少银子,只要跟他划价就行了,千万别触怒了蒙古人。没想到忽必烈急着班师,根本没时间在这里跟他斗嘴皮子。他告诉赵璧,能挣多少算多少,谈完了马上走人,我还急着北上争夺汗位呢。
由于双方的谈判底线都放的很低,所以这次谈判出奇的顺利。经过半天的讨价还价,宋京根据贾似道的授权,答应赵璧,每年提供给蒙古国绢20万匹,白银20万两,以此作为蒙古军北撤的酬劳。
贾似道原以为对方怎么也得增加筹码,多要点钱,甚至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没想到忽必烈这么痛快的答应下了来,如同小品里范伟要价拍卖轮椅:我出两千!赵本山直接敲了榔头:成交!
真是皆大欢喜啊!忽必烈安心的走了(暂时的,几年后又打回来了),贾似道得意的向朝廷请功去了(也是暂时的,很快露馅了),曹世雄和高达失望的垂着头骂街(也是暂时的,一个很快被杀了,一个被罢官)。
但有一个问题:
请注意,这个协议是口头的,没有书面的合同,20万两白银和20万匹绢既没有详细的履行时间和履行地点,也没有支付方式:是现金方式,还是支票方式,或者实物方式?都没有说明白。争议解决办法以及违约责任,更是只字未提,比如一方违反了合同,是应该诉诸法院还是仲裁,抑或提交国际法庭?而且更要命的一点是:这个协议南宋朝廷竟然不知道!
贾似道似乎是瞒着宋廷擅自签订的。那么他何其胆大,竟然欺君单独与敌媾和!
玄机就是宋理宗那句话:“便宜行事”。皇上只是让我解鄂州之围,并未限定用什么方法。中国自古以来,上级让下属办事,只看效果,不看过程,不像外国讲究程序至上。无论你通过坑蒙拐骗偷任何一种方式,把事情摆平了,就是好样的。
我私下与忽必烈达成和解,换取了他的撤军,这个目的就已经达到了。至于赔款的落实情况,到时候再说,反正当时也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俗话说空口无凭,等蒙古人来要钱,来个提上裤子不认账:什么?银子?
当时我们只说好了两方和好,友谊万岁,压根没有提银子的事情嘛,你肯定记错了。来,喝酒喝酒,远方的贵客来了,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啊,满上,满上……
看来忽必烈实在应该签订个书面协议的,半个月后他回燕京路过河南,一个人提醒了他,这个人就是商挺,忽必烈此时才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现在重点是要争夺汗位了,无暇顾及这些了,但商挺还是在忽必烈心中留下令人很深的印象,他以后发挥了很大作用。
1259年农历十一月,忽必烈下令班师北返,亲率部分主力先行,安童、廉希宪、姚枢和郝经等随行。临行前,吓唬一下南宋还是有必要的。
他命令张柔、霸突鲁和兀良哈台三支军队暂时驻扎在长江北岸,继续对南宋保持军事压力,还公开扬言:东攻杭州,以便暂时稳定军心和迷惑南宋,这三支军队直到次年(1260)的三月份才先后北返。
寒风呼啸,烟波浩渺,忽必烈回望了一眼漫漫长江之水,兴奋,迷茫,忧虑,集无数的感受于一身的他,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么样,只知道前面有机遇,也有挑战等待着他,他长舒一口气,毅然拨转马头,踏上了北返的道路。
这又是忽必烈新的开始,一个未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