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议和北归(1 / 2)
1259年八月底,正在鄂州战场鏖战的忽必烈得到了庶弟末哥送来的噩耗。
这已是第三次提到忽必烈了。
随着蒙哥汗的去世,现在整个战局的重心转到了忽必烈这里,而且自此以后,重心在他这里,一直没有离开过。
以前说过,想要成功,除了个人素质极高外,还要足够幸运。毫无疑问,忽必烈就是一个幸运的人。从他出道以来,幸运之神频频向他招手。
首次军事行动,远征大理,他几乎兵不血刃,降服了大理,并把段兴智带回草原朝觐,论功第一,已是幸运。上次钩考,忽必烈涉险而过,毫发无损,又是幸运。这次征宋,本来中路军是由塔察儿率领,可偏巧阴雨连绵,塔察儿步履维艰,蒙哥一气之下,再次启用弟弟忽必烈,取代了塔察儿。忽必烈统帅东路军后,从中原到鄂州,经历了虎头关、白沙关、秣陵关等险要关隘,穿越大别山,而由于宋军全力对付川蜀的蒙哥军,中路防守薄弱,忽必烈竟然所向披靡,非常轻易的抵达长江北岸,更是幸运中的幸运。
以后在汗位之争的时候,忽必烈还有若干次关键的幸运点,将会提到。
相比四川战场,忽必烈在长江中游的的进展要顺利一些。就在蒙哥汗在钓鱼城下胶着的时候,忽必烈率领一般幕僚和张柔,董文炳、董文用等汉人万户取得了良好战绩:主力突破宋军的淮西防线,其中张柔、张弘范父子率部分蒙军抵达蕲州、严忠济率蒙汉军队攻占黄州,陈列于长江北岸,与鄂州隔江相望。
就在江北大营,忽必烈接到了末哥的讣告。
听到这个消息,忽必烈几乎昏厥过去:当天晚上,忽必烈在大帐内为蒙哥汗举行了追思会,全体将士志哀。
灵堂布置的庄重肃穆,正中供奉着蒙哥汗的灵位,两边挂着经幡幔帐,点着巨大的白色蜡烛。两根旗杆似的长矛上飘着厚实的黑毡,犹如两片黑云压的人喘不过起来,哀乐萦绕,气氛凄婉。
忽必烈跪在蒙哥的牌位前整整一个晚上,他与蒙哥是一母所生,俗话说砸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想起了与兄长的情同手足,他嚎啕大哭,泪如雨下,不料上次一别竟成永诀,在追思会上他咬牙切齿,大骂王坚,甚至一度表示恢复屠城的惯例,以此摧毁南宋军队抵抗的信心。忽必烈这样做只是为了表示出兄弟情谊深厚,对敌人越狠,越能显示出兄弟的情谊,这个时候,忽必烈必须表现的悲痛万分,而无觊觎之心。
客观来讲,蒙哥对忽必烈的拔擢不遗余力,让他总理漠南汉地就为他施展雄才大略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平台。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从他经营中原汉地以来,忽必烈因有功高盖主之嫌,一直受到兄长的猜忌,尽管蒙哥汗对他给予了莫高的荣宠,但兄弟俩总有那么一层隔阂,而且这层隔阂随着双方的势力增长不断加深,所以蒙哥的去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忽必烈是一个机遇,尽管这个机遇暂时还体现不出来。
多数情况下,陷阱是以机遇的形象示人的。
多数情况下,机遇是以平淡的形象示人的。
当时忽必烈只是沉浸于悲伤之中,但有人隐隐嗅到了机遇的到来,郝经和廉希宪就是其中的两个。
现在忽必烈哭也哭完了,骂也骂完了,一个非常现实而紧迫的问题摆在了面前:下来怎么办?
如果按照亲王末哥的信,忽必烈应即刻北返,参加库里台大会,选出新的大汗。种种迹象显示忽必烈并非唯一的适格人选,在蒙古草原,幼弟阿里不哥正在积极活动,其他各宗室有的在作壁上观,做出骑墙姿态,他动作稍一迟缓,很可能被人占了先机。
除了末哥亲王,郝经也力劝北返。郝经认为:国无君王,汗位虚悬,很容易引来众人觊觎,萧墙之祸,北方亟待安定,忽必烈应该早日北返,待汗位定下来再图江南不迟,而且现在南宋军力尚强,鄂州不像预料的那样不堪一击。
安童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可是“即刻北返”,说着容易做着却难,原因有二:一,十几万大军陈于江北,光组织调配尚需时日,平时我们一家五口人搬个家都累个够呛,何况十几万大军。而且蒙军已经对做好了渡江准备,上千条战船陈列就绪,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如果此时骤然撤军,无功而返,被黄金家族其他成员笑话事小,丧失了战机功败垂成事大。任何人都知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的道理。
二,此次军事行动并非忽必烈一路,除了中路军和西路军外,还有一支,就是兀良哈台率领的南路军。当忽必烈准备渡江攻鄂的时候,兀良哈台已经从西南转战北上,从广西出发,先后攻陷了贵州,象州、柳州、桂林,突破全州后进入湖南,攻占了沅州等地,前锋正向潭州(今长沙)城开进,不日即将完成对潭州的合围。这个时候忽必烈如果骤然北返,放弃渡江攻鄂,不去接应,等于将兀良哈台的南路军置于绝境,后者恐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战机一旦失去,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忽必烈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权衡良久,忽必烈力排众议,依然决定:继续进军,渡江。
忽必烈问谁可为先锋,董文炳、董文用兄弟自告奋勇愿意率先渡江。
董氏兄弟原为河北豪强,现在正是大显身手立功封侯的机会。忽必烈大为高兴,决定亲自坐镇指挥。
当时在江北,蒙军集中了大量战船,当天晚上忽必烈视察军营,并为每个将士挑选甲胄。次日天降大雨,趁宋兵松懈,蒙军总攻开始,董文用、董文炳兄弟的前锋部队充分发挥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大无畏精神,疾呼大进,经过短兵相接,占领了江南岸的一个登陆点,并迅速稳固了该登陆场。受到这个榜样的鼓舞,其他各路蒙军先后渡江,在肃清守岸敌军后,董文炳命令将船只相连,铺上木板,以便蒙古骑兵顺利过江,经过半天的战斗,蒙军战果逐渐扩大,三日后渡江蒙军抵达鄂州城下。
在古代,有两个武昌,鄂州又叫古武昌,在今天的武昌的东边。这里城高池深,沿江败退的宋军收缩防线进入鄂州死守。蒙军步步紧逼,宋军临江知府陈元桂战死,端州知府陈世昌逃跑,守将张胜退入鄂州死守。
令人奇怪的是,远在杭州的宋理宗对当前发生的一切竟然毫无所知。
因为有两个人在“善意”的瞒哄着皇帝,一个是贴身宦官董宋臣,董宋臣集中了中国恶名昭彰的太监所有的特点。百里加急战报在他手里都变成了“捷报”,他一方面编造所谓的“大捷”,一面四处搜罗民间美女送到宫里供皇帝响享乐,一边忙不迭的收拾行李准备逃亡四明(宁波)。
另一个是右丞相丁大全。
丁大全时任右丞相,此人生于江苏,出身寒微,但相貌出众——身高不足一米六,弯腰驼背,尖嘴猴腮,脸色是青的,稀疏的几根胡子挂在长满麻子的下巴上,眼珠如老鼠一样滴流乱转,生就一副奸臣的派头——很难想象,在格外重视个人仪表的南宋,他是如何当上丞相的。
貌如其人,他确实也是个奸臣。他为人贪婪好色,所有委任的官员都得给他送银子,否则他就鸡蛋里挑骨头,找你的毛病。当时的九江安抚使袁玠为了讨好他,使劲盘剥当地的渔民和豪强,导致很多渔民豪强投靠了蒙古人,董文用渡江用的船只,就是这些渔民豪强们给提供的。
但凡男人,都好色,可是他好色到了一定境界,竟然还出了个典故:据说他给儿子聘了当地一位大家闺秀为妻,可是到了婚礼那天,他竟然一下被新娘的美色所迷倒,临时改变主意,强行将这位未来的儿媳纳为己有,做了小妾。而给儿子另选了其他姑娘,才算敷衍过去。
在入相期间,所有鄂州来的加急战报,丁大全都扣下了,担心影响了皇上游玩的兴致。我们都知道,给领导找乐子的人永远比给领导添堵的人吃香。苏堤春晓的微风,早已冲淡了沙场的厮杀声。鄂州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到了杭州,心急如焚的众官只是在殿外跪等,一天天的过去,可是宋理宗依然没有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的迹象,众官摄于丁大全的淫威,只能在外苦等。这时候需要一个敢于任事的文官领袖出来,陈述利害。
大宋不缺这样的人:一个身材欣长,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径直冲过去,悍然推开董宋臣等人的阻拦,带领众人一下子闯进了宫里。
我们以前说过,宋朝是言论最自由的年代,也是文官最活跃的年代。
闯进宫里后,清流们扑倒在殿前,跪满了一院子,瞬间哭声骂声响成一片,强烈要求严惩丁大全和董宋臣。于是文官们和丁大全等人在朝堂上吵起来了:多少良邦进士,多少饱学鸿儒,在吵架的时候简直是一群市井村妇,泼皮无赖,唾沫星子满天飞,互相撕扯的衣领官帽歪七扭八。
当时宋理宗赵昀就懵了,他赶紧命令把左丞相吴潜叫来。这位左丞相学问很高,但执政能力一般,在位期间没什么作为,是个典型的老好人。
吴潜闻声颠颠跑来,跪在前面,可是任凭宋理宗如何催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确实没有了主意,脑袋里象一锅浆糊。
这个当口万一哪句话不慎,立即朝堂之上可就大乱了,到时候想收场都难,所以他干脆当哑巴,跪在那里装傻充愣。而殿外呢,群臣激愤,乱成一片,宋理宗一筹莫展。
宋理宗赵昀又气又失望:平时朝廷养着你们这些人,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现如今国家当此危难之时,竟然一个挺身而出的都没有,好让朕寒心啊!
“微臣有话要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着,人们一看,正是率领众人闯进宫的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就是宋末第一忠臣文天祥。
文天祥,江西吉安人,出身书香门第之家,据说他出生的前一天晚上,其祖父梦见天上一个仙童驾着紫霞缓缓降临,这是一个好的兆头,于是为其起名叫天祥。成年后,文天祥学习用功,相貌堂堂。宝祐四年,他参加科举,考中了进士。本来考官把他的卷子列为第七名,可当主考官将卷子提交到皇帝那里时,他的命运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我们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即打仗中胜败很分明,就如同拳击台上,一方把另一方击倒了,前者毫无疑问就是第一,被击倒者没有任何理由和希望取得冠军。可考试,尤其是科举考试没有什么第一第二,只要别交白卷,字别写的太难看,都差不多的情况下就看判卷者的心情了。
如果你写的文章正好合了我的口味,甚至你的名字和相貌刚好我看着顺眼,就很有可能拔擢为状元,文天祥就是如此。
考官本来列其为第七,可皇上阅完他的卷子大为喜欢,首先名字就很吸引眼球,“天祥”,乃天降祥瑞于我大宋啊,毅然拔擢为第一名,成为钦点的状元郎,事后的历史证明宋理宗这次没有看错人。
文天祥奏陈:一、杀董宋臣以谢天下!二、严惩误国的丁大全,以正纲纪,也稳定当前浮动的人心。三、向四周征召勤王之师拱卫杭州,同时择一有声望的人驰援鄂州,挡住蒙古人。
宋理宗是一位仁慈之君,说难听点是懦弱之君。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阎贵妃说“丁大全和董宋臣为国也算尽心尽力,他们之所以没有把前方的战事告诉陛下,也是因为怕给您增加烦恼,影响了你的龙体。他们正在想方设法谋划御敌之策,等想出法子来后自然会告诉陛下。当前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擅自处分重臣对国家不利”。
同样的话看怎么说,谁来说,阎贵妃的枕头风把宋理宗给吹软了。这么一说,丁大全等人虽有小过,倒也是为朝廷着想,为皇上着想,还不至于严惩。可是看着愤涌的的众臣,宋理宗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干脆和稀泥,两边劝和。他呵斥了丁大全一顿,下令罢黜了他的右丞相职务,将其降为关文殿大学士,镇江市的市长,让他戴罪立功,象征性的给了丁大全一个惩罚,暂时平息一下军民的怒火。
至于文天祥所说的诛杀董宋臣,宋理宗自然是舍不得,他只是呵斥了后者一顿,敷衍了事。
宋理宗虽然没有完全答应清流们的谏言,但他对文天祥的果敢和魄力确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预料到,他钦点的这个状元郎才堪大用,会有用上的那一天。
这个庸懦的皇帝这一次又看得很准,文天祥没有辜负他,没有辜负大宋朝。
左劝右劝,才算把群臣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争论是平息下来了,现在关键是解鄂州之围的人选,宋理宗想起了想起了孟珙生前举荐过两个人:钓鱼城,余玠用对了。还有一个:贾似道。
现在贾似道兼任两淮宣抚大使、枢密院事,而且主管汉阳防务,离鄂州最近。宋理宗在军中遂紧急任命贾似道为右丞相,取代了此前的丁大全,即刻上任。贾似道,这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不可避免的被推上了历史的前台。
临行前,宋理宗对他说,你可以便宜从事,只要能够退敌,就是社稷之臣。
宋理宗没有想到,这句“便宜行事”为贾似道的一系列僭越妄为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临危受命,贾似道不敢怠慢。可是他当时手中有汉阳方面军一支力量,对抗忽必烈大军略显单薄,于是他以右丞相的身份命令刚刚松了口气的和两淮战区和川蜀战区紧急支援鄂州。
贾似道希望看到的场面是:他振臂一呼,勤王之事四方云集而来,惟自己马头是瞻,在自己麾下效力,为大宋朝建立不朽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