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苦涩的湖水(2 / 2)
我们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现在,札木合却要滴水之恩,用拳相报了。
“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王汗收留了我们,连你札木合的部众都是后来王汗给的,我们这样做合适吗,会不会被草原上人唾骂?”
答里台的话还有些人情味,他不愿意把事做绝,这几个人中也只有他最后得以善终。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克烈部本来就不是蒙古人。三河源头是我们蒙古人的,你我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不能老听那个信耶稣的老头子说三道四,我们只是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就这么定了吧”,忽察儿发话了。
阿勒坛和答里台不说话,只好默认。
于是四个人就商定当天晚上以商议转马场的名义通知桑昆、扎合敢不等人一起到王汗的大帐,趁其不备杀掉王汗或者劫持他,再将桑昆等人杀掉,这样一来其余的部将群龙无首,自然也不敢反抗,只好听从札木合等人的摆布了。
这次密谋和前几次一样,又泄密了。
就在札木合等人商议怎么发动政变的时候,一个送马奶的奴隶在门口听见了他们计划的内容,不禁大惊失色,赶紧跑去向扎合敢不汇报了。扎合敢不听说有人要造反,急忙骑马奔向王汗的大营,并联络好桑昆向札木合的大帐杀来。
札木合等人刚密谋完,远远的听见传来厮杀声,还有人喊着“抓住札木合,别让他跑了”。这些人立刻意识到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的阴谋,马上率军往外冲,经过一番搏杀,好不容易冲出了桑昆的包围圈,但只剩下不足百人,而且没有了车帐等物。
现在这些人再一次成了流浪者。
而且在流浪的路上,这些流浪者还发生了分裂。
总是被人追赶和唾弃是很痛苦的,而札木合似乎愿意过这种生活。现在克烈部不可能再收留他们了,再回去投奔铁木真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积怨太深了,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来,现在札木合只剩下一条路,往西投奔乃蛮部,此前从未与乃蛮部打过交道,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是容易被接受的。
于是札木合和忽察儿、阿勒坛带着一些散兵游勇去投奔了乃蛮部。
但答里台归乡心切,自从他脱离铁木真以后,他就一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当初就不该离开蒙古部,那里本来是他的家,而铁木真是他一手推举为可汗的,又是自己的亲侄子,当时是因为他违反了军纪,被铁木真剥夺了参加库里台大会的权利而赌气离开的,他并不打算真正与铁木真为敌。
随着年龄的变老,他对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开始厌倦了,他力劝桑昆火烧铁木真的牧场就是想给铁木真提醒,让蒙古部免于灭亡的危险。他想回去,可是又担忧铁木真不能宽恕自己,所以一直处于矛盾之中。现在札木合还想继续投奔乃蛮部,他终于下定决心再也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了,他自己选择了回归,毅然朝呼伦贝尔草原投奔铁木真去了。
就在克烈部内部打成一团糟的时候,铁木真实力开始恢复壮大,他与诸将领和哈撒儿酝酿出了一个消灭克烈部的计策。坦率的讲,这个计策有些阴损,不够光明正大。
这个计策就是:诈降。
总的来说,诈降和杀降都不是太道义的行为,战场上的拼杀解决不了就干脆和平相处。但在特殊时期这种非常规的手段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哈撒儿向克烈部派出了两个使者兀答儿和察忽儿汗,事先铁木真已经向他们详细交代了计划实施步骤,如此这般做了一番安排。
这二人到了克烈部王汗那里,以哈撒儿的语气不住的哭诉,表示王汗是铁木真的父亲,也就是哈撒儿的父亲。
“自从我们上次失散后,我四处寻找我的哥哥铁木真但都没有找到,我现在四处流浪,无所依靠,晚上睡觉没有帐篷,只能以星空作为被子,以大地做床。我的妻儿还在父汗这里,我希望能够归附父汗,做父汗的奴仆,与妻儿团聚”。
软弱的王汗听完了使者的这番话,果然相信了。也许札木合等人的反叛和暗杀使他心力交瘁,伤透了心,他表示完全接受哈撒儿的归附,并让使者回去告诉他三天以后会在大帐设宴,等待着哈撒儿的到来。
就在这两名使者出发的同时,铁木真也调动全军从班朱尼湖启程,悄悄而迅速的沿着克鲁伦河向黑林进发,扎营于离克烈部营地数百里的一个叫阿尔合勒的地方,等待着两位使者的返回。
在阿尔合勒等待使者返回的几天是最难熬的,铁木真很清楚这一行动必须高度保密,一旦泄露出去将会前功尽弃,而且两位使者的生命也必将不保,他让部下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幸运的是,如此大规模部队的调动和几天的驻扎,竟然完全没有引起克烈部的警觉,尽管他们离对方很近。
使者终于回来了,将王汗同意哈撒儿归顺的消息告诉了铁木真。并称王汗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升起金帐,命百人乐队奏乐,欢迎哈撒儿的归顺,趁对方现在毫无准备,正好可以发起突袭。
铁木真听后不敢怠慢,恐日久生变,下令哈撒儿率500人在前,其他将士紧随其后,星夜疾进,直奔黑林而来。
而王汗对即将到来的攻击毫无所知,他在大帐里准备了酒宴,在帐外准备了很多乐队的人,一片歌舞升平之景(由此可见,他对哈撒儿还是很喜欢的)。
第三日上午,王汗率扎合敢不、桑昆等人站在大帐前远远的看见哈撒儿率几百人过来了,还以为真是来投降的,甚至如何安慰来降者都已经想好了。
但随着这些骑兵越来越近,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些人似乎杀气腾腾,士气旺盛,并不像饱受流浪之苦的人。终于桑昆喊了一声“中计了,他们不是来投降的”。
但为时已晚,现在整顿军马已经来不及了,克烈部被打了措手不及,整个大营被哈撒儿的骑兵和随后赶来的队伍冲散了,瞬时间黑林杀声震天,浓烟滚滚,一片狼藉。
哈撒儿和别勒古台等人似乎要把上次被克烈部赶到班朱尼湖,喝湖水吃野马肉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连连斩杀,相对之下,铁木真比较克制,他命令部下只要敌人投降一概不杀,尤其见到王汗和扎合敢不叔叔,要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们,毕竟王汗曾经是自己的义父,而扎合敢不则数次为自己求情。
经过三天三夜的战斗,克烈部彻底丧失斗志了,王汗和桑昆突破重围,只带着数十人逃了出去,扎合敢不和其余的人投降了,所有的部民和财物悉数归入了铁木真。
大获全胜之后,铁木真命令清点战场,犒赏三军。他首先犒劳了巴歹和乞失里黑两个牧马人,在克烈部偷袭的前夕正是他们二人及时的报信才让铁木真幸存下来。铁木真将王汗大帐的财物赏赐给了他们,并让他们做自己的贴身侍卫(那可儿),除了大帐内的财物,其余的一律平均分配。
对于抓到的和投诚的克烈部俘虏,铁木真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温和与宽容。毕竟长时间以来,这两个部族是以盟友的身份出现的,在攻打蔑儿乞人时、讨伐塔塔儿人、共同对付札木合联盟和讨伐乃蛮人时,都曾经并肩战斗过,互相之间也有不少的亲戚朋友,所以铁木真并没有虐待和疏远这些人,而是宣布克烈部为自己的子民,享受和蒙古人一样的权利和待遇。
后来很多克烈部的人担任了铁木真政权中的高级职务,相比塔塔儿人和后来的花剌子模人的悲惨经历,克烈部算是幸运的了。
看到扎合敢不叔叔被缚而来,铁木真亲自为他松绑,依然尊敬的称呼他为叔叔。他曾经数次试图阻止桑昆攻击铁木真,而且曾经带人帮助铁木真夺回孛儿帖,攻打塔塔儿人,铁木真对他的恩情是不会忘记的。
铁木真拉着扎合敢不的手坐下,表示自己此次行动属于迫不得已,绝不想与父汗和扎合敢不为敌,他将扎合敢不原来的部民仍然归他统辖。
铁木真还与扎合敢不进行了一次历史性的联姻,这次联姻在当时并不引人注目,但却有深远的影响。
扎合敢不有两个女儿,一个叫亦巴哈别乞,一个叫唆鲁禾帖尼。铁木真纳亦巴哈别乞为侧妃,而让幼子拖雷娶唆鲁禾帖尼为正妻。
读者也许很奇怪,这样一来,铁木真和拖雷等于既是父子又是连襟关系(也称担挑),有些可笑。但在以前的草原上,父子娶姐妹或者侄子娶寡婶的现象非常普遍,当时的人们没有太多观念上的禁锢,他们往往把联姻看成是一种巩固盟友关系的手段。
后来铁木真并没有真正把亦巴哈别乞据为己有,因为他将她纳为侧妃后,当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据说在梦中长生天警告了他什么。于是他非常歉意的向这位美女表示自己很喜欢她,她聪明贤惠,美貌异常,无可挑剔,但长生天的告诫不能违抗,于是将她又赐给了自己的将领朮赤台(主儿扯歹)为妻,并将很大的一笔嫁妆送给朮赤台。
总之这个联姻没有太多可说的,值得一提的是拖雷和唆鲁禾帖尼的婚姻。
说到唆鲁禾帖尼,笔者估计很多人不知道,但说到另外一人,几乎所有的读者都知道,那就是忽必烈,这位元朝的开创者就是唆鲁禾帖尼的次子。
唆鲁禾帖尼为拖雷生了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这四个儿子个个能征善战,英勇神武,后来均称汗,所以后人称呼唆鲁禾帖尼为“大汗之母”,称呼拖雷为“大汗之父”。
嫁到成吉思汗家族后,唆鲁禾帖尼以聪明智慧的头脑,稳重大方的品格受到了人们的一致的尊重,在铁木真去世后的40多年里,她在整个蒙古帝国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她成功的平衡了各个汗国的关系,并一手将自己的长子蒙哥扶上了大汗之位,开始了蒙古帝国新起点。
就这样,克烈部被消灭了,或者说,这个草原上很强大的部落被成功的兼并到了蒙古部,成了铁木真的属民。现在,在整个蒙古草原,铁木真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二,只剩下一个大国即西方的乃蛮部了。
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来铁木真下一个目标就是乃蛮部了。
这是1203年秋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