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最后哀鸣(1 / 2)
且说与王凤起当年书信往还致使机密败露的那个抗战陪都重庆宪兵司令部作战科科长陈蕴山,出狱后便直接投靠了重庆市市长贺固光,充当幕僚,后任重庆山洞陆军大学少将兵学教授。解放大军直逼大西南获取节节胜利时他毅然举行起义,和众教授撕掉国民党徽章主动与解放军取得联系,接受收编。
另外三兄弟胡翔、傅岳、曹泽衡都被安置在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厅)充幕僚的角色。国民党撤离大陆时,纷纷逃离编队,拒绝去台湾,胡翔被处长卢福宁强迫到广州,在转乘飞机时终于摆脱,通过在“中美合作所”狱中结识的共产党外围分子刘佩光、于炳然,介绍参加了解放大西南的工作。
梅含章出狱前,宋绮云为他写了一首激动人心的长诗《送含章同学赴金陵》,在临行时又送给含章一篇诗序。含章把这饱含深意的诗文缝在棉絮中带出牢狱。不久,战乱中将长诗失去,仅存序文。序文中写道:
人不可离世而独立,然性行端方,才智卓越之士,投闲置散,幽岩穴而不用者,又所在多有。此世之相遗,非所以遗世也。至苦成存公忠、睿智应,能为生民造福利者,其被世之摒斥也必益剧。甚且必欲逐之蛮貊,弃诸四夷而后快。然疾风有劲草,板荡出英雄;此虽欲遗之,而又每不可和。孔氏所谓:“虽欲勿用,山川舍诸?”余之认识含章,贻如是耶!
含章,姓梅氏,又名士珩,浙东天台之望族,幼生长于名山胜水间,禀赋坦率耿直,超然不泥流俗,对人诚恳,对事公忠。而勇往迈进不计个人利害之精神尤有足多者。倜傥头角之露,乡里固己交誉,梅氏有子矣。
民十九年含章方十八岁,由高中毕业,投入军校八期,二十一年受训期满,以成绩优异,留校服务,任区队长职务,越二年投考训练总监部外语班,受训期满,考准留德。适抗日军兴,德乃日寇之与国,因未成行。对日血战方殷之际,含章转入装甲师团先任参谋,继调机械化营营长,数创顽寇,虽书剑小成,耻无闻焉。乃于二十九年考入陆军大学,苦功四年,三十一年毕业后,分发三十八集团军任装甲兵团副团长。旋又奉召至重庆军司令部军研班训三月,分拟束装返胡宗南部工作,因事牵连,幽居岩穴,已三年又越三月矣。兹者,阳春三月,雾散天晴,始复奉命赴首都国防部报到,候派工作。然痛定思痛,感慨丛生,临别之际,余又乌得无言乎!
含章与余,在军校为先后同学,而小余八岁,在学校未及相晤,在社会又天南地北,无缘聚会,独于岩穴幽栖之时,把晤于患难悲痛之中,同为世所遗弃,正不谋而合,此冥冥之中,聚合殆亦有数。幽栖以来,各自检讨,仰观俯察,实无愧于天人,忠贞不改,一至于今,赤胆忠心,洁志砥行,为世之所不容也,固宜;此则余与含章又有同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余与含章之相识,岂为偶然。每于傍晚,散步小院,谈论风生,辙恨相见之晚。庄生有言:空谷闻跫音橐橐则色然而喜,余与含章每有同感焉。思家忧国,情怀万千,一经畅叙,辄复破涕为笑。是含章之励我助我者,不变多乎!
顾余等聚会甫经三月,含章又奉召赴金陵,而余独留,以含章之聪明才智,固知不能终相遗也。愿效贡公之喜,敢为儿女世态,作惜别之悲乎!唯人情所不能免者,余又岂能无于衷耶!窃思,人生上寿,不过百年,七十六岁,已为希矣!含章方当英壮有为之时,竟投闲三年,个人家国之损失,将如何弥补,余以衰颓无能,摒居六年,以视含章,岂为过乎?昔贤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司马公独悲伯夷、叔齐、颜回之徒,终至贫困以死,所谓常与善人者为何如哉?至若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富厚,累世不绝,如盗跖之徒,竟以善络者,比比皆是,天之报施,又何如哉?司马公遂不禁喟然而叹曰:“余甚惑焉?”甚矣,司马公之不达也!孟氏不云云南乎:“天之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造物者所以困之者,适所以成之也。虽困奚伤?且也,社会进化自有其伟大之动律,一二人之喜怒,何与于奔腾澎湃之潮流乎?一个之利害得失,从自我之立场观之,固不为不大,如从整个历史进程观之,直如沧海之一粟,诚渺乎小哉!司马公所谓天,即今之所谓天,即今之所谓设会也,从整体言之,人类之残害倾轧无足以促进社会之进化,是个人之利害得失,有助于人类社会也,不变在乎?西谚有言:最后笑者,及善笑之人。至哉言也!含章之行也,余既为诗以留纪念,复为文以壮行色,因不禁抚髀雀跃,更为之歌曰:
青山葱葱,
绿水泱泱,
今日之别,
敢云忧伤!
日之升矣,
其将痛饮于东山之上!
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
此篇序文,寓意深刻,文条斐然,激情横溢,有力地抒发了他对共产党和人民的耿耿忠心以及革命者的博大胸襟。文中,绮云引经据典,左右逢源,巧妙地运用比喻的手法暗示了社会的发展、进化与人类社会活动的辩证关系。他坚信反动派“一二人之喜怒”阻挡不了奔腾向前的历史潮流。胜利最后属于人民!
梅含章深深为宋绮云的真诚与热情所感动,在依依惜别时眼含热泪向宋绮云表示:
“宋大哥,我绝不会忘记你的一片衷心教诲,出狱后,一定尽力活动,营救宋大哥出狱。”
宋绮云笑着说:
“我是不能出狱的,‘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对我恨之入骨,他是一个心毒手辣的家伙,我对他不抱任何幻想。只要人民的解放事业获胜利,我就会含笑九泉了。”
握别时,宋绮云把那首“羡君壮志凤凌云”诗句写在硬纸片上,送给“青年将校团”的核心小组6个人每人一份。
梅含章代表王凤起等当即会诗一首:
牢里相处亲又亲,
共话肺腑期有成。
临别千言铭座右,
誓将热血报知音。
梅含章获释后,即到国防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