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少年志当日还(2 / 2)
他却说:“我早知道,不用介绍。”
戴笠说:“你留这么长的发多热呀,再说要生虱子的,还是理了罢。”
叶挺却生气地说:“我有什么罪,把我从抗日前线抓来,这样做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告诉你们,如果不无条件释放我,我将终生不理发剃须。死都不怕,我还忍受不了留须之苦吗?”
戴笠碰了一鼻子灰?很不高兴地走了。叶挺和其爱人、孩子在陈诚给他的一处房子里待了半年左右,因叶挺还不答应作六战区副司令长官,便又把他交给戴笠囚禁。这回关押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睹物伤情,看到这囚室墙上残存的“囚歌”诗句,王凤起不禁油然而生敬意。他还不太了解为什么共产党人会有那样的毅力,共产党人的最高理想到底是什么?他怎会有这样大的威望?想到这儿,王凤起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我怎好如此,我虽不为共产党所惑,但其精神、意志可贵可嘉,当引以为榜样!是啊。怎好颓丧消损自己的意志呢?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现实又使他灰心,他的自由天地太小了,从房门到不远地方的小木牌,总共才五六米,那木牌上写着“止步”,他只好“自重”地在这狭小的地域里生活,他来回走着,好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走累了,他便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抚着小草,看着远山和山上一座一座岗楼。
在王凤起眼前,这荒山僻岭化作孩提时的校园。
啊,那时每天下午的操课,简直是孩子们最荣耀的事情了。
排头竖着红黄白黑蓝五色旗,学生一律穿灰色制服,帽匝、裤子全是红色的。吹号、打铜鼓列队行进。这就是当时王凤起心灵中“祖国”和“民族”“尊严”的具体象征。
泪水止不住地顺着他的鼻翼向下流淌,他顺手拔下一棵小草衔在嘴上,回忆的闸门继续敞开着:
王凤起刚入学时,受到同学的歧视,他年龄小,长得又瘦弱,功课自然又处于劣势。小学三年级算术正开始学四则运算,而他连阿拉伯数字都不会写。他常常在心里骂郭秀才。哼,坑死人的私塾经!
可是他也抱怨新式学校先生,他们一律穿着长袍马褂,上课来,下课去,学生会不会,全然不问,更舍不得时间为学生补习。
现在的处境又该怎么办呢?王凤起很发愁。
同学的作业本对王凤起一律“保密”,下了课便把本子藏起来。但从中他却受到启发,于是趁同学不在教室的时候,他悄悄翻出来偷偷看,细细地琢磨其中的章节,没有多长时间,他凭着触类旁通的聪明,把算术四则运算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学习领域里,数学一学通,茅塞顿开,各门功课都被带动起来,升入高小一年级的期中考试时,王凤起各科成绩均为全班第一名。
语文老师赵孟忱对这个学生格外注意。赵孟忱长着一张平和而刚毅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圈套小圈的近视眼镜,当他微笑时,眼镜往往要向下滑动,他常常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拇指向上一扶,那动作很滑稽。人虽显得古板,可是课却讲得很好,他的课吸引着这些有如嗷嗷待哺的少年。王凤起尤其爱听赵先生的课。
赵先生常常以生动的讲述,深远的想象把学生从生长养育的土地上引入海阔天空的世界,使学生的想象力得以在广阔空间驰骋。他不仅为同学讲汉高祖、唐太宗,还讲了华盛顿,俾斯麦。他对学生的教诲总是严肃而又认真,所有这些王凤起极为珍视。
一次,王凤起在一篇题为《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论》的作文中,引用《庄子》中惠施的话:“吾知天下之中心,越之北,燕之南是也。”论证道:“此乃构成南极北极之地轴线也。”又引“南方有穷而无穷”论证“此乃最初之地圆学说也”。以此鄙视哥伦布为“晚生数千年之鼠辈”。当赵老师看到这篇作文时,内心禁不住地激动起来,他用朱笔把上面的论据论证划上圈圈与杠杠。由于他戴着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因此每每看书阅文时都要把头埋得低低的,同事们风趣地称他在“嗅字”。此刻,他正在用心地“嗅”着,似乎从中嗅出了格外甜美的味道,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他用娟秀的小楷在篇末批道:“气死碧眼小儿!”另一篇为《有志者事竟成》文中,王凤起写到:“若立志不移,锲而不舍,省长也,督军也,总统也有何难哉!”赵孟忱看到这一句,心中大有不悦,他用笔批道:
“纯从爵位着想,未免涉俗。”
通过作文的交往,激起王凤起潜在心底里的幻想和追求,同时对国文的学习格外用心,特别对写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开始用儿童的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发觉辛亥革命之后的东北较之混浊初分的关内显得更为落后、愚昧,特别是农村小学的生活,晃如置身于辽远荒凉的中世纪一样。铜笔帽套着安徽老胡开文毛笔,从蛆虫蠕动的酱缸里舀出来佐餐的大酱,都带有一种原始、荒凉的色彩,笼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王凤起偷偷试探地把自己的感观写在作文簿上,以虔诚之心敬候赵老师的裁断。赵老师对这个极大胆而又有眼光的学生视如己出,破例地每日要晚些离开学校,为他补习古文,讲述文法。但也极为忐忑地告诫他,为人作文不能太露,并让他把那些针砭时弊的作文付之一炬。王凤起以有这样的先生为知己,感到自己万分的幸运,希望在今后的学习道路上有所进步。
正在此时,他却挨了一个“无情棒”。王凤起虽然也是独生子,但父辈兄弟没有分家,一家人都生活在一起,人口众多,因此祖父决定:所有男孩一律念书到小学毕业。这样,他小学毕业正准备考县中学时,家里派人催逼他回家。
王凤起倚着包裹,坐在通往学校去的路边上,盼着老师打此经过,能与他见上一面。可从早晨一直到中午没有看到老师的踪影,王凤起只好伏在包裹上给他所爱的赵孟忱老师写上几句心里话:
难以忘怀的先生,我就要操起鞭杆放猪了。我想,那蓝天绿野宁静的松辽平原风光,我是无心观赏的,十几头大猪小猪的嗷嗷叫声必将弄得我意乱心烦;难道这便是我的归宿?什么省长也,督军也,总统也,往日的志向先生曾批为涉俗,这回好了,从今往后我当真要走向实地的劳作,充一名自食其力的俗民。但,老师啊,我的心实为不甘啊!惜别,老师。
说来也真奇怪,王凤起在这个时候竟然想起孩提时代的事情。可能是这些年,他一直炽烈、梦幻地追求,无暇回眸!只有在今日青春的烈焰平息之时,才陶醉在对儿童时代的回忆。是啊,纯真的少年,迷人的时代!
啊,赵孟忱先生,如今你在何方啊?你的话我至今未能忘怀,可惜我并没有理解其中的真意。先生,你的学生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