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2)(2 / 2)
杨谭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呢?
杨谭愤愤然,很生气。
他不是因为杨恽“大逆不道”的话生气,而是觉得杨恽讲得有理,他说:“天子的确是这样的!盖宽饶和韩延寿都曾立下大功,可最后都被杀了!”
这俩人一唱一和,说的话还被史官记录下来被我知道,所以这番对话肯定泄露了。
这种话泄露了,他杨恽哪还有好果子吃啊!
但是让杨恽遭殃的并非这番对话,而是天象异常。
天象异常,指的是发生了日食。日食在当时被认为不吉利,天子是厌恶的。
天子眉头紧皱,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倒霉的事情。
臣子们纷纷出招,用自己的理论阐释这个天象,但都说得空洞,不能令人信服。
只有一个人的解释让刘病已赞同。此人认为:之所以日食,都怪杨恽!
杨恽怎么就整得日食了呢?
按照这个说法,正是杨恽心怀怨望,骄奢淫逸,不知悔改,老天才会发怒,用日食来警告天子的。
刘病已早就对杨恽怀有意见了,听了这个解释,疑窦尽解,联想起杨恽的种种出格之处,觉得这个说法太有道理,他立即目露凶光,下令严查!
严查,最后就查到杨恽和孙会宗的通信。朝廷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到孙会宗处,搜到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回信。
杨恽在那封信中的措辞可是充满了怨气的。孙会宗劝他温顺,他非要狷狂,孙会宗要他低调,他非要给自己的高调找理由,还一副“我本来不想这样,是朝廷逼我”的样子。
刘病已对杨恽这个态度非常不满,下令廷尉给杨恽治罪。
廷尉很快就有了结果:杨恽大逆不道,不知悔改,当斩!
杨恽没有等来救星,在汉宣帝二十年(五凤四年,前54)被腰斩于市。
杨恽死了,那些和他有关的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其妻儿被发配到酒泉郡,其侄子杨谭因为没反驳杨恽的话,被贬为庶人。那些和杨恽关系好的如京兆尹张敞、安定太守孙会宗等人都被免了官。
杨恽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他傲气、清高、不羁、洒脱、又有些才干,他先是和戴长乐互掐,后来心怀怨望,胡乱说话,以至身死。
杨恽的死,颇受争议,也值得人深思。我本来想把他的故事讲到这里就打住的,可实在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杨恽这样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呢?
杨恽有这样一些品质:洒脱不羁、轻财好义、才气逼人、傲骨嶙嶙、无视权威。这些都是很好的,可许多人不喜欢。
这都是符合偶像剧中男一号的品质,怎么会不喜欢呢?
因为他不是偶像剧男一号,他和自己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着利益冲突。面对这样一个人,很多人对他恐怕是防范嫉妒大于欣赏赞美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别人不喜欢杨恽,有时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从理性上劝自己改变看法。可问题是杨恽有些缺点,正是这些缺点,让讨厌他的人找到了讨厌的理由,而不必顾及他的优点。
他喜欢自夸其能,做出成绩就到处向别人宣扬自己是多么多么高明、换别人肯定做不到他这样好云云;他严厉刻薄,经常发掘别人阴私;他自尊心极强,遇到同僚不顺从自己,就一定想办法斗败对方,以显示自己能力高强——老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你就倒下,跟我玩儿,你还嫩得很!
杨恽是有些偶像情结的。他不贪财,但极其好名。好名,就是想得到人的称赞。但杨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名,因为他发现在现实中,夸他的人没有他想象的多,夸的力度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大。这该怎么办呢?
应该是大家还不知道我的厉害。没有人帮忙宣传,那就自己来吧。于是杨恽做了得意的事情,就忍不住要别人知道——看看,杨某人厉害吧!你看不懂我这么做的深意吧,来,杨哥跟你讲。
杨恽对自己非常满意,这种人一般是瞧不起别人的。瞧不起的理由很简单,即别人不如自己。既然别人不如他,那他就绝不能容忍这些人来挑衅自己的权威,一旦有人挑衅,他就恼羞成怒,非让对方吃亏不可,以显示自己的能耐——小样儿,就你那德行,也配和我过招,咋不看看你有几斤几两啊!
他觉得许多人没本事,是庸俗的,而且这些俗人还自以为高明,他看不惯这种人,就用高标准要求他们,发掘这些人的秘密,让他们现出原形,而他自己就像个除恶的侠士。
杨恽就像朵玫瑰,看上去很美,可身上又带了刺,让接触他的人感到难受。的确有一部分有胸怀的人欣赏他的才能和优秀品质,愿意和他做朋友,比如杨敞、孙会宗;可更多人被他扎过后,都觉得他不顺眼,他愈是灿烂,人家就愈想把他搞烂!
不低调,是包括杨恽在内的许多知识分子都有的特点,因为他们沉不下心来,他们觉得不张扬个性,不弄点不同的东西,就无法显示自己的才气,辜负了自己的知识和思想。他们自以为良好,但尚无多少功业,就急需外界认可,于是一次次证明自己,每证明成功一次,就沾沾自喜,而且还要别人知道自己是多么厉害。
杨恽太清高了,从骨子里看不起大部分同僚,他视对方如草芥,那么对方就感受到他的不尊重,视他为眼中钉。他的胸怀不够,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这世界上有太多“俗人”,他不是很懂“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句话,也不太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杨恽有骨气,所以当刘病已将他贬官后,就非常气愤,他虽然不敢和朝廷明目张胆地对着干,但就是不配合。他也知道朝廷想要他怎样表现,可就是不愿意,还理直气壮地说是朝廷逼着他成为这个样子,一副自己非常委屈的样子。后来他侄子劝他好好表现,以便日后继续做官的时候,他为了显示自己“不食嗟来之食”的高贵品质,直接脱口而出:“那天子不值得我效忠!”
杨恽觉得自己受了朝廷的折辱,对朝廷的处置非常不满。可杨恽是个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不能通过暴力的形式来发泄不满(就算他有这个能力,也不至于这么做),那么要表达不满,杨恽最容易做的就是不配合了。
朝廷是不喜欢这种人的,虽然朝廷有杀死这些人的权力,可这种人为数不少,不可能全部杀光,所以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容忍这些不配合者。朝廷为了掩饰自己对这种刺头的无可奈何,会标榜自己是多么多么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和意见。
可问题是,朝廷能在多大程度上容忍来自杨恽这种人的不满和不配合呢?
像杨恽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力量的,他们不像独霸一方的诸侯,也不像占山为王的强盗,可以和朝廷真刀真枪地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和朝廷作对时,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来自舆论的同情。
可这种同情又很不可靠,因为它往往起作用于杨恽们已经遭到打压甚至迫害之后,从本质上来讲,这种同情针对是弱势群体。就算事后朝廷会受到非议和谴责,可对于被打压的人来说,他已经是个悲剧了。比如朝廷虽然因为杨恽事件受到谴责,可杨恽已经死了,朝廷有很多机会去消除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可杨恽再也没有机会和朝廷作对。杨恽之类的人,只要还没有形成一股能以暴制暴的势力,那么不论他们闹得多凶多激烈,朝廷都不会感受到太大威胁的,因为一旦局势到了紧要关头,朝廷就会启动暴力措施将他们碾压。杨恽等人对朝廷的制约,相当有限,朝廷容忍这种不配合,不是害怕他们,而是觉得他们罪不至死,那甚至是一种基于同情的容忍。
于是在强权面前,许多人选择了屈服。但还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屈服,于是远离了政治。杨恽看似远离了,可那只是假象,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朝廷将他召回去,他在家里不配合,就是为了让朝廷知道自己生气了,否则他根本没必要摆出那样姿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