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2)(1 / 2)
杨恽的父亲,就是汉昭帝时期的丞相杨敞。杨敞是霍光一手提拔的,此人胆小如鼠,在霍光和上官桀等人斗争时,明知道上官桀要谋害霍光,但因为怕惹祸上身,当了骑墙派,上官桀事败后,杨敞没有任何封赏。不过这种凡事不敢出头的行事风格,在霍光执政的时代还是很容易明哲保身的,杨敞凭借谨慎和听话,最后一步步当上了丞相。
几年后,霍光打算废了刘贺,找杨敞商量,杨敞更是吓得差点儿背气,幸好他夫人鼓劲,他才战战兢兢地支持霍光。杨敞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之人,小心脏实在受不了这些狂风暴雨,刘病已当上皇帝几个月后,他就死了。
杨恽不是杨敞的长子,没有资格继承杨敞的安平侯爵位。杨恽有个非常有名的外公,就是写下《史记》的司马迁。司马迁的《太史公书》在当时算得上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甚至是禁书),没有几个人能读到,可杨恽因为和司马迁的独特关系,早早就读过了。
杨恽从小就被认为才华横溢。他读过外公的书,被外公的气质所感染,为人洒脱不羁,好结交英杰才俊,在朝中颇有名声。
杨恽在汉宣帝八年(本始四年,前68)迎来他人生的一大机遇。那年,霍禹等人谋反,事情被杨恽知晓(张章首先知悉,他告诉董忠,董忠再告诉杨恽),他立即将此消息报告给皇帝身边的侍中金安上(刘彻临终前留下的辅政大臣金日的侄子),使刘病已有了准备。杨恽因为报信,被封为平通侯,职务也升为中郎将(比二千石)。
杨恽在担任中郎将期间,出台了一些改革措施,使郎官队伍焕然一新,刘病已对他很满意,将他提拔为光禄勋(即之前的郎中令,是中郎将的长官,中二千石)。
那时候的杨恽,深受刘病已器重,事业蒸蒸日上。他本人又轻财好义,出手大方,经常给兄弟和亲戚散钱,那实在是他一生的黄金时期。
但事业的顺利让他开始飘飘然,他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经常为自己的品行和办事能力沾沾自喜。
杨恽有能力、有才干、有品行,你说他这样做有错吗?
没错,可你整天夸自己能干,让同僚们情何以堪呢?就算你说的都对,别人也有权不爽。
况且杨恽不是什么缺点都没有。
他和盖宽饶一样,喜欢发掘别人的隐私,而且做事情有些刻薄。更不堪的是,他报复心强。那些和他同级别的人,要是忤逆了他,他一定想办法陷害对方,压过对方一头。这种事做得多了,杨恽的名声就好不到哪儿去,再加上他喜欢到处逞能,弄得不受人待见,人们就将他的缺点放大。正因为他有这些毛病,结果被太仆戴长乐怀疑,最终引发了一场政治斗争。
有一回,戴长乐被人告了,被告后的戴长乐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想,觉得这肯定是杨恽在背后下黑手。
也不知杨恽到底有没有搞鬼,反正戴长乐认定了是他。戴长乐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上书一封,历数杨恽平时说过的大逆不道言语。里面包括:
第一,杨恽诅咒刘病已。有一次高昌侯董忠(因告发霍氏谋反被封侯)的马车狂奔入北掖门,杨恽说昭帝驾崩前也有马车撞上殿门,如今发生类似的事情,是天意,他还把这话说给张延寿(张安世之子)听。
第二,妄议朝廷的决策。之前左冯翊韩延寿(后面会讲此人)有罪下狱,杨恽替韩延寿辩解,有人问他是否有把握营救出韩延寿,他说什么正直的人往往不能保全,他尚且不能自保,所以没把握救出韩延寿。而他为什么不能自保呢?按杨恽的说法是,自己的才能太高。
第三,有使者说单于打算来汉朝,可杨恽偏要唱反调,说单于明摆着不会来(意思是刘病已蠢,单于明明不会来,可他竟看不出来)。
第四,胡说八道。他观看古人画像的时候,指着夏桀和商纣的画像说:“天子经过这里时,应该以他们为师,好好询问他们的过失。”那么多画像,有尧舜禹汤这些明君他不称赞,却非要天子效法暴君,胡说八道之至。
第五,杨恽听说投降汉朝的匈奴人因为谈论单于而被杀,非常气愤,他说:“怎能有这等不贤能的君王呢?大臣出的好计策他不用,非要自取灭亡。秦朝时,君王只重用小人而诛杀忠良,最终导致亡国。假使秦国能重用贤臣,就可以延续至今了。那时的暴君和今天某些人一样,乃一丘之貉。”杨恽这畜生胡乱引用古代亡国之君的例子来诽谤当世,无人臣之礼。
第六,他还跟我说:“自正月以来,久不降雨,《春秋》上对这一现象有过解释,夏侯胜也曾说‘长时间不下雨,肯定有人要谋逆’。所以我估计陛下今年肯定不能去河东郡后土祠祭祀了。”杨恽随便开天子的玩笑,太不道德!
戴长乐弹劾杨恽的这些事倘若属实,杨恽可真是够大胆的,因为这几件事情都是杨恽在表达自己对时政和天子的不满(除了建议天子询问桀纣过失那件),而且有些话还明显有诅咒天子的意思。
刘病已看到上书后,让廷尉处理此事。
廷尉于定国调查后,杨恽的罪更重了。于定国给刘病已写了个报告:“杨恽这人死不认罪,还让人告诫张延寿(张安世之子,杨恽的亲家),让张延寿给自己作伪证,说他没听到杨恽说过马车撞门预示着皇帝要驾崩的话。因为只要张延寿这样讲,就证明戴长乐诬告自己。可那人不帮杨恽给张延寿托话,杨恽急了,就拿刀威胁那人,让那人别把自己说的话讲出去。杨恽官居高位,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常参与国家大事,深受信任,可是他心怀怨望,妄作妖言,工作中不尽心竭力,大逆不道,必须严惩!”
现在,杨恽被太仆戴长乐和廷尉于定国同时弹劾,而戴长乐和于定国又不是一般人。刘病已在民间时,就和戴长乐关系不错,后来刘病已为了站稳脚跟,提拔了一批亲信,戴长乐就是其中之一。而于定国差不多是那个时代最受好评的廷尉了,官场将他和汉文帝时代有名的廷尉张释之类比,说张释之当廷尉时,天下无冤民;而于定国当廷尉,就没有人觉得自己冤枉。这虽然有些夸张,但足见官场和百姓对于定国的信任程度。
但杨恽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能量也非同小可。第一,他父亲是杨敞,虽然胆小,可毕竟是昭帝时代的丞相,是扶持刘病已上位的重要力量,当年,在弹劾刘贺的群臣联名上书中,杨敞的名字可是排在第一位的(霍光第二位);第二,在霍氏家族谋反时,杨恽告发了霍家,成了刘病已的死党,他也因此被封了侯;第三,从戴长乐的控告中看出,杨恽其实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城府不深,这种心直口快之人容易得罪人,可也容易交到好朋友。
所以当杨恽和戴长乐掐起来,必定让刘病已十分为难,因为双方都跟他有很深的交情,也都有人帮忙说情。
也许两个人都有问题,所以刘病已最终将他们都贬为平民,如此戴长乐失去职务,杨恽失去职务和爵位。
这相当于把杨恽多年来的打拼全部清零,杨恽从小就家境优越,仕途也一帆风顺,他又有才华,一直以来都心高气傲,突然受到这等对待,羞耻恼怒之情涌上心头,于是对刘病已、对朝廷非常不满。
该怎样表达不满呢?肯定不能咒骂,也不能再说大逆不道的话了。
杨恽的办法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越猛,我就活得越自在;你越打压,我越快乐,越潇洒;你说我不好,我就交更多朋友,让更多人称赞我,气死你!
于是,杨恽回家后就开始做生意,结交宾客,把自己变成富豪,拿挣来的钱花天酒地,呼朋唤友。
杨恽这些行为并没有触犯法律,但的确惹得那些整他的人不爽。他有个好朋友孙会宗,在安定郡当太守,见杨恽回家后这样生活,担心杨恽会招来祸患,就写信劝杨恽收敛点儿:被罢免的臣子回家后,最好低调做人,闭门反省,不该大治产业、广结宾客、受人赞誉。
孙会宗说得很有道理,他也是真心为了杨恽好才说这些话的。因为,杨恽那个态度,明明是在表达内心的不服气,这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被朝廷处罚的官员,不该表现出不逊的姿态、昂起脖子和朝廷对着干。
可杨恽是个知识分子,是个有思想的知识分子,他看不惯官场那些钩心斗角,看不惯天子不明是非,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嘴碎,就是不吐不快。加上杨恽是个傲气的人,因而朝廷对他的处置在他看来就是奇耻大辱。
杨恽给孙会宗写了封回信,表示朝廷既然如此待他了,他就只能当个农民,好好务农。由于朝廷这样的处置,让他不能再当追求仁义的卿大夫,所以只好当一个终日求财求利的下贱人。孙会宗的话,就是以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这个下贱人。杨恽越说火越大,最后还把孙会宗骂了一顿——别人不懂我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变得如此不堪呢?我看你是在偏远地方待久了,连先前的优秀品格也丢了!哎,我总算看懂你这号人了。算啦,这是个皇恩浩荡的时代,你跟我这种人说话干啥,快抓紧时间当个大官吧!
孙会宗写这些完全是出于好心,否则人家堂堂太守,何必招惹他一介布衣,哪知杨恽是狗咬吕洞宾,差点儿没把孙会宗气死。
除了孙会宗,杨恽的侄子杨谭也劝过杨恽。杨谭没有孙会宗那么直白,他说:“以前杜延年也获过罪,但不久后又被重用。您的过错很小,又曾立有大功,我看很快就能复出了。”
如果孙会宗的话太直接,让骄傲的杨恽不能接受,那么杨谭的话呢?
杨恽无法反驳杨谭,可他又实在不爽,他实在不能忍受被罢官的耻辱,于是脱口而出:“哼!立了大功又有何用?那天子根本不值得我效命!”(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
天子不值得自己为之效命,这言外之意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刘病已这人不值得效忠,不配当天子呢?再进一步,可不可以理解为他杨恽有另外值得效忠之人、想换个天子呢?如果天子只有一句话不能忍受,我看差不多就是这句了。